亡國之君的另一面:宋徽宗的極品文青生活

亡國之君的另一面:宋徽宗的極品文青生活
Photo Credit: 國立故宮博物院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是說乾隆的藝術品味是五十分,那宋徽宗肯定是一萬分,他廣泛涉獵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在書法方面的造詣更是無與倫比,他首創瘦金體,將藝術繪畫併入科舉取士之列。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當屬花費大筆金錢研發顏色樸實的汝瓷。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江仲淵

不知為何,現今不論中國還是台灣民眾,皆對中國歷史的某些朝代抱持著一些刻版印象。譬如說清末皇帝都是無能廢物,教科書上漢武帝的排版空間超大,就認為他是個好皇帝,或是覺得在外敵入侵時,喊主和的都是王八蛋⋯⋯但比起接下來講的誤解,這些刻板印象都太low了。他的名字叫做趙佶,在歷史又有個更具知名的稱號──宋徽宗。

許多人對宋徽宗的第一印象很差,因為他在普通教科書上只留下了三項事蹟:

  1. 亡國代言人:被金兵俘虜,亡了北宋。
  2. 子女超多:他生性風流、愛好美色,可以稱得上是最會生育的皇帝之一,一生只活了五十四年,卻生下了六十六個子女,比甚麼康熙、乾隆厲害多了。
  3. 性慾高強:儘管後宮粉黛三千人,還是滿足不了他的慾望,總喜歡在月黑風高之時微服出宮,尋找刺激。據說還和一代名妓李師師談過一段感情。

如果只用以上三者來看,宋徽宗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爛皇帝,但歷史總是多方面的,雖說他在政治上昏庸無能,但在藝術方面,卻是中國古代帝王中最富藝術氣質、才華橫溢的皇帝。他對藝術的貢獻,甚至影響了千年以後的中國,以及被中國文化薰陶的日本和韓國。

要是說自詡藝術評鑑高手的乾隆藝術品味是五十分,那宋徽宗肯定是一萬分。他廣泛涉獵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在書法方面的造詣更是無與倫比,他首創瘦金體,將「天骨遒美,逸趣靄然」的特殊品味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曾將藝術繪畫併入科舉取士之列,使藝術品味散播至下層階級;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當屬花費大筆金錢研發顏色樸實的汝瓷,使中國藝術發展走向了「簡潔美」的高LEVEL等級。

宋徽宗的超高藝術造詣
  • 鋒芒畢露的瘦金體

相信有不少讀者都擁有被父母逼著學習書法的慘痛回憶,作者也一樣。當時書法老師總說:「哎呀呀鋒芒露出來了啦!書法講求收鋒而不露鋒芒、低調內斂、韜光養晦,給我換張紙重寫。」

「鋒」與「芒」都是古典美學的禁忌,中國書法講「藏鋒」,簡單來說就是不准有尖端。儒道的主流傳統不鼓勵「鋒芒畢露」,而是含苞待放、曖曖內含光,「鋒芒畢露」成了目中無人的象徵,是要遭天譴的。當時我真總以為書法老師的正統楷書、行書字體才是真正的藝術,不知原來真正厲害的人,才不仿效別人的字體,而是自行開創出一派潮流。

宋徽宗的書法是北宋字體的代表,他自視自己為「天下一人」,不肯居於藏鋒內斂的古老傳統,刻意將藏鋒、露鋒、運轉提頓的痕跡保留下來,形成橫畫收筆帶鉤,豎畫收筆帶點等特色。最終,他開創了一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名滿天下,謗亦隨之的書法字體──瘦金體。

之所以叫做「瘦金體」,可不是嘲笑敵國金朝瘦弱的意思(沒禮貌,人家超強)。「瘦」的意思是筆墨緊窄而清薄,猶如柳樹般飄然。而「金」是金屬,是青銅,也是黃金。「金」與前者的「瘦」相反,堅若磐石,光彩奪目。

先秦工藝流行「錯金」,在青銅器中預先刻上圖畫,在將熔化的金銀倒入凹陷處,使顏色沉暗的青銅多了閃亮的雕花裝飾,展現出「錯金」之美。把「瘦」和「金」連起來,即是線條細瘦而飄然,華麗貴氣而硬挺,兩者看似截然不同,宋徽宗卻能將其融合得白璧無瑕,這是書法的奧妙之處。

瘦金體像走在危險邊緣的禁忌戀情,使人著迷,也使人退卻。收藏在台北故宮的「穠依翠萼,煥爛一庭中」,每一個字皆閃爍燦爛。宋徽宗把漢字線條做得鋒芒畢露,極具個性。像作者我這種二流學家,有時會分不清楚顏真卿的顏體、柳宗元的柳體,但一見宋徽宗的瘦金體,卻能一眼識出,可見其辨識度之高,稱得上是宋徽宗的得意之作。

Songhuizong
Photo Credit: 宋徽宗 @ public domain
欲借風霜二詩帖
  • 極致簡約的汝瓷

品味的定義看似十分複雜,就好像喜愛打領帶、穿西裝、梳油頭、開賓士的人般,你大可以說他很有品味,但如果找來一位穿著樸素T恤,卻喜愛在空暇時間閱讀詩詞的人,你又該如何評價他是否有品味呢?其實,他們都有品味,在看似了無共通點中,都有一個共通點:懂得享受,卻不會依附於世俗潮流。

宋徽宗不但不依附潮流,還開創了一套宏觀的簡約藝術潮流。我們都知道,唐朝是以奢華、繁複為美,但宋徽宗偏偏不愛這味,他將所有調味料挑開,只留下物體最初的原味。在簡約藝術中,最經典的當屬汝瓷。

世人流傳著宋代有五大名窯(汝、官、哥、鈞、定)的說法,而在所有窯中,又以汝窯真品最為難得。時人說得好:「縱有家財萬貫,不及汝瓷一片。」一句民間俗語,道出了它的珍貴。

其實,汝瓷看起來平庸無奇,如果不讀點書,可能就會把他與大賣場的廉價瓷盤搞混,但汝瓷背後包含著更加繁複的東西,比如他的思想理念,以及製造過程。如果讀者有機會去台北遊玩,不妨去故宮博物院尋找汝瓷,這是一個淡藍色的瓷甕,是宋代雨過天晴的顏色。宋徽宗把當時天空的顏色凝結倒了一個器物之上,使我們觀賞汝瓷時,還能回想起千百年千宋朝天空的斑斕。

宋徽宗曾做過一個夢,在一次雨天後,宋徽宗打開了大門,踏著雨水徐行,在望向城牆外的天空時,他震撼極了,遠處天空混有曾經猖狂一時的烏雲,以及雨過天晴的天空藍,兩者交會一行,形成了一抹神秘的天青色,格外令人著迷。醒來之後,宋徽宗寫下一句詩:「雨過天青雲破處」,拿給工匠參考,讓他們燒制出這種顏色。

一時間,不知難倒了多少工匠,這種釉色非常難燒製,窯內的位置、溫度、濕度,稍有不妥,都會影響到最終成品的顏色,具現代人考究,要燒製汝瓷,除了需要均勻加熱外,窯內的溫度必須持續維持在一千兩百攝氏,如果稍微過了,顏色便會由青藍轉淺綠,價值性就不見了,當時沒有溫度計,只能目測觀察火照,過程可謂險阻艱難。

窯工們苦心製造出數十至數百的青天藍瓷,只能挑選出幾個滿意的瓷甕上繳朝廷,而宋徽宗面對幾個經嚴格篩選的汝瓷,竟然要求更嚴,僅有的幾十個汝瓷,顏色稍有瑕疵,便被宋徽宗大手一揮砸成粉碎,最終只有幾個被留在宮中。(題外話:宋徽宗對藝術的堅持不只反應於此,曾有一次,他召名門畫家繪畫孔雀,畫好時全場驚艷萬分,只有宋徽宗頻頻搖頭,原來,畫家把右腿左腿的高低搞混了,從此側面也可反映出徽宗觀察藝術之細膩。)

如此嚴格篩選,留下來的汝瓷自然是洗如凝脂,天青猶翠,冰裂瑩澈,器形巧緻雅絕。現今留下的汝瓷僅有六十餘件(一說八十餘件),因數量稀少、做工繁雜,使汝瓷成為稀世珍寶,你可能會問:「有多貴呢?」

二零一七年,香港蘇富比拍賣會展出汝瓷,最終以2.6億港元購下,創下中國古瓷器的最高拍賣紀錄。難怪乾隆掌政時蒐羅天下奇珍異寶,最寶貝的還是宋徽宗時代那些吃喝拉撒的鍋碗瓢盆。(題外話:乾隆是個文物破壞狂,竟然在汝瓷上面刻上甲乙丙丁等級,有的還分類錯)

我們今天去故宮看汝瓷的時,可以看到他的邊緣仍舊泛著淡淡紫光,有人說這裡面加了瑪瑙,也有人說是加了水晶,千百年來人們爭論著此事,卻沒有任何定論,因為他的技藝已經隨著汴京的陷落而失傳了。

北宋汝窯青瓷無紋水仙盆
Photo Credit: 國立故宮博物院 @ public domain
北宋汝窯青瓷無紋水仙盆
  • 創立皇家美術學院推廣藝術

徽宗不僅創作了大量的書畫精品,還是北宋文化藝術發展的首要推行者。其中值得稱道的就是對翰林書畫院的重視。話說,翰林書畫院並非宋徽宗所造,而是在宋初就已經設立,但宋徽宗卻是將其帶入巔峰的皇帝。

宋初以來,畫家不論技藝怎樣,地位總是奇差無比,就連御用畫師與其他同等部門相比,地位也差了一大截(衣服顏色還不同呢!)簡直是三流冷門官。但輪到宋徽宗掌權後,他不僅提高了畫師的政治地位,還積極推廣藝術,將繪畫考試併入科舉取士之列。

宋徽宗把很多心思都放在畫院上面,設計了全套的課程計劃和教學方法,還有招生、考試制度,簡直就是皇家美術學院的古代版。而且還模仿進士科出題取士,以優美的詩詞為畫題來測試畫師,一方面促使他們重視與加強個人題詩賦詞的文學素養,一方面也是有意提倡「詩書畫」合一,讓畫師們的畫境往高深層次提昇。

身為北宋最高階層的藝術學院,翰林書畫院等同於皇家美術學院,從裏頭出來的人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像是《清明上河圖》的張擇端、《千里江山圖》的王希孟都是宋徽宗一手培養的人才,兩幅作品皆被後世入選為中國十大名畫。

現今世人的審美觀類似於康雍乾時期,有華而不實的弊端,譬如超壯觀的閱兵圖(一張圖裡有一萬多人)、吸引眼球的美女圖(乾隆常叫畫師畫他的妃子)、或是近幾年很流行的cosplay (臭宅雍正超愛玩)、還是頗為炫泡的皇帝印章(乾隆擁有數千枚印章,曾被故宮官方戲稱為「印章boy」 )。這些東西雖說不上下流,也稱不上是有水準,而人家宋徽宗的藝術品味不同,這從他給翰林書畫院出的考試題目就可以略知一二了,如「踏花歸去馬蹄香」「竹鎖橋邊賣酒家」「嫩綠枝頭紅一點」。

就前者討論,「人騎著一匹馬在開滿花兒的樹林中歸返」能夠理解,但「香」這個字就顯得抽象了,要用甚麼意境來讓閱者一看到圖畫,便會聯想到撲鼻的清花香呢?這可難倒了天下的讀書人,宋徽宗本人也翻閱了無數軸卷,才找到理想中的圖畫:

一匹駿馬緩步而行,幾隻蝴蝶或前或後地飄舞著,追逐於馬蹄。馬蹄和蝴蝶,巧妙地表現了前一刻的「踏花」,而蝴蝶的追逐,又表現出了花兒的香氣,化無形為有形,意境唯美典雅,增添了許多魅力和想像空間。

宋徽宗對畫院學生要求非常嚴格,他既要求畫師臨摹他人的筆墨技巧,又要求獨樹一格;既要求畫師必須保留最初的創意想像,又要求深入觀察寫實。宋徽宗有事沒事就跑去翰林書院,親自督導、抽考學生畫畫,如果誰敢在隨堂考中畫歪,繪師生涯必定戛然而止。

能在這種每天提筆磨墨的另類魔鬼訓練下撐下去的學生少之又少,但也因此產出了許多藝術大師,如同剛剛提到的那位王希孟,他是中國十大名畫中最年輕的作者,當時年僅十八歲,經過書院半年的魔鬼訓練後就創作出《千里江山圖》這幅傳世名作。同時,宋徽宗也對畫院十分慷慨,每隔一段時間就將自己視若珍寶的各式名畫送到畫院,供學生臨摹效仿。

Wang_Xi_Meng_Panoramic_Landscape_Part
Photo Credit: 王希孟 @ public domain
千里江山圖(部分)
宋徽宗的歷史評價

藝術在宋代的發展可謂極其鼎盛,用康雍乾盛世、盛唐來比,都是望塵莫及的。在宋徽宗的統治下,畫院繪師享受文官般的待遇,取仕途徑再也不是呆版的四書五經,而多了自由的文藝思想。雖然宋徽宗不理朝政,怠亂政治,最終導致金國南下滅亡北宋,但其畢生奉獻藝術文化的理念,確實值得我們學習。

想看更多有趣歷史歡迎訂閱作者FB粉絲頁:歷史說書人History Storyteller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人文』文章 更多『江仲淵講歷史 (歷史說書人 History Storyteller)』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