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國的經驗》導讀:當皇后成為樂團名,帝國的「日常」與蛻變

《大英帝國的經驗》導讀:當皇后成為樂團名,帝國的「日常」與蛻變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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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不僅在大論述忽視的角落挖掘,並在挖掘的過程給予帝國整體運作和成立,更完備的解釋,更關鍵的,這樣高明的手法還是在充滿閱讀趣味的氣氛中展開,對大眾史學的理念和要求,做出了最好的示範。

喪失美洲,帝國的認同危機與社會蛻變

1970年英國的倫敦,名叫「微笑」(Smile)的年輕樂團,在原本只有吉他手和鼓手的情況下,找到了他們的主唱,並且在新主唱的建議下,更改了團名,繼而敲定了貝斯手,完成了基本四件式的樂團組合,於1973年發行同名專輯。伴隨著新團名,這四人從此成為搖滾樂史的永恆,那團名今日十分響亮,也非常符合該團華麗的音樂風格,但在當年命名時聽起來多少可能有些許中二,就是一個簡單的英文單字Queen,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皇后合唱團。

後因HIV過世的主唱Freddie Mercury在受訪表示,取這名字沒有什麼太特殊的原委,只是單純覺得簡潔有力而已,但綜觀樂團日後的形象,這名字多少沾了些皇室的形象。1975年,他們發表了第四張專輯《歌劇院一晚》(A Night At The Opera),收錄〈波希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一曲的專輯日後成為經典;在專輯的最末,樂團特別演奏了〈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這首英國國歌,這搖滾版的詮釋也成為他們現場演出的必備曲目。

〈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原版本名為〈天佑吾王〉(God Save the King),只有在女王登基在位時才會配合改唱,英國法律沒有規定國歌為何,這首皇家禮樂的頌歌,會成為英國國歌,純粹是因為廣泛使用後的約定俗成。伊莉莎白二世於1952年登基,至今在位六十多年,特別二十世紀下半大眾傳媒的全面崛起,世上大概只有少數人對「吾王」的版本能留有印象。回顧大英帝國的歷史,都鐸王朝的伊莉莎白一世、漢諾威王朝的維多利亞女王和溫莎王朝的伊莉莎白二世,大英帝國最長治久安的承平時期,都是女王的治下渡過。這也構成英國流行文化的一環,茱蒂.丹契(Judi Dench)、海倫.米蘭(Helen Mirren)凱特・布蘭琪(Cate Blanchett)等不同世代的實力派女演員,都曾扮演過英國女王的角色,2016年,以伊莉莎白二世生平改編的影集《王冠》(The Crown),也在Netflix不計成本的投資下,引起話題,皆說明了「女王」形象和大英帝國的緊密相繫。

市面上以大英帝國為對象書籍甚多,許多名著皆有中譯,井野瀨久美惠教授所著《大英帝國的經驗:喪失美洲,帝國的認同危機與社會蛻變》最突出之處,應該是彰顯了存在於大英帝國之中的女性特質。這裡所謂的女性特質,並非機械性的操作,不只談帝國裡曾出現過的女性,而是更抽象的,從女性為起點的觀察和視進而跳脫過去論述霸權興衰起伏時,偏重男性或父權的僵硬和偏頗,將關懷觸及平凡,甚或底層、邊陲的常民生活。和多數同類著作一樣,關注大英帝國起落的普遍意義,但同時也試圖平衡過去那些大論述中被忽略的細節。這些細節若只是匆匆看過,或容易有微不足道的印象,但經由作者細膩的舖陳和敘述,這些微小的元素,隱隱保有著帝國的特色和性格,不透過這些微觀的感受,奢談宏觀的結構,不免失之於空洞,只是在刻板印象的漩渦中打轉,無法帝國治下多數芸芸眾生所面對的處境和選擇。

作者以美洲殖民地為起點,將大英帝國切割為兩個不同的帝國,前者以大西洋世界為重,後者則重心移到了東方,特別是印度的治理。兩者的差別,在統治範圍之外,更重要的是「英國人」認同的變化,帝國的性質也跟著轉變,十九世紀的所有改革政策,都是對喪失美洲殖民地的檢討,在不擴大英國議會的參與權、不對殖民地直接課稅的前提下,認清帝國中心對帝國邊緣統治的極限,採用最小範圍的非正式統治模式。

首先是內部的整合,在道德、愛國心的精神層面外,同時也是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三者的實際合併,作者以卡洛登戰役之花芙羅拉.麥克唐納(Flora MacDonald)為主線,談論大英帝國對蘇格蘭的兼併,以《亂世佳人》為例談愛爾蘭人口外移的影響,說明著帝國試圖鞏固中心區域的努力。然而不管外表看起來多麼堅實牢固,內部仍是不穩的結合,大量的向外移民潮即為一例,而這些分散出去的移民,不管由個人或群體的角度,最終皆如同美國般,離開了帝國。

帝國只能以新的形象來補足內部的鬆動,首先是廢除奴隸交易,建造出帝國慈愛、重視人權的形象,呼應時代的理性氣氛,過程中女性串連發起的拒買蔗糖運動(因西印度群島蔗糖產業需要大量的奴隸人力投入),發揮很大影響,也開啟日後女性爭取自身政治權力的先河。配合著帝國「慈愛」臉孔,一起出現的,是「自由貿易」的特質,作者舉了茶為例,相較於咖啡屬於男性的飲品,茶更偏重於家庭和女性的場合,茶在後來於商業價值上超越了咖啡,女性背後的推力,功不可沒,而這道以茶葉生產、交易構成的龐大網路,刑成巨大而無形的網絡,將力量有限的帝國綑綁在一起。茶葉只是例子之一,大英帝國處處充滿著這種以「物」為中心的連結,不管是植物園裡植物,或百貨公司裡的商品;或者是再更抽象的大英博物館的館藏或海外旅行事業。

總體而言,美洲的獨立使是大英帝國意識到自身統治力的限度,務「實」無法填補的,就只能以務「虛」來強化,「形象」的經營甚為重要,維多利亞女王是最具代表的象徵,她展示帝國所希望傳達的面容,在工業化的男性形象外,成為道德的表率,不只對她的家庭,更是對全世界都持博愛的態度,如同她治下的帝國。另一方面,十九世紀英國女性也逐漸覺醒,尤其隨著帝國境內旅行的普及,前往亞洲、非洲的女性,逐漸得到自主和解放的機會,如果帝國的軍隊或商隊是雄性的掠奪,女性則譜出帝國維運的另一條溫和的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