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季節》小說選摘:對窮人來說,聖誕節是個悲傷的節日

《離婚季節》小說選摘:對窮人來說,聖誕節是個悲傷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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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他們最不好受的一段時間。從秋天開始,就全是聖誕節的歡騰,就全是要怎麼過快樂聖誕。感恩節之後,他們想錯過這一天也難。到處是花環綴飾、響叮噹的鈴聲,而公園裡的樹、街口的聖誕老人、報紙雜誌,家家戶戶牆上窗上的圖片,都在告訴他們只要是乖孩子,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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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約翰.齊佛(John Cheever)

對窮人來說,聖誕節是個悲傷的節日

聖誕節是個悲傷的節日。鬧鐘把查理叫醒之後,他立刻想到了這句話;其實在前一天他已經想東想西,難受了一整個晚上。窗外天色漆黑,他坐在床上,拉著垂在鼻子前面的燈鍊。聖誕節是一年之中非常悲哀的日子,他心裡想著,紐約幾百萬的人,我可說是唯一必須在聖誕節又冷又黑的清晨六點起床的一個,我可說是唯一的一個。

他穿好衣服,從他分租公寓的頂樓小隔間走下樓,一路走下來只聽見睡覺的打呼聲;僅有的亮光是幾盞夜裡忘記關掉的燈火。查理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車吃了些早餐,搭上進城的高架列車,再從第三街徒步走到蘇頓街區。附近一帶都很黑暗。街燈的光影裡,櫛比鱗次的屋宇就像嵌著黑窗的城牆。千百萬的人還在沉睡著,這樣集體式的沒有意識和知覺給人一種被遺棄的感覺,彷彿這就是城市的末日,世界的末日。

他打開公寓大樓的強化玻璃大門——他在這裡已經做了六個月的電梯服務員——然後穿過高雅的大廳走到後面的更衣間,換上有銅鈕釦的條紋背心、假領帶,以及縫邊上有淺綠條紋的長褲,和一件大衣外套。值夜的電梯服務生在電梯裡的小板凳上打盹。查理叫醒他。服務生口齒不清地告訴他當白天班的門房生病了,不會來上班。門房這一病,查理連吃午餐的時間都沒了,因為太多人在等著他吹哨子叫計程車。

查理上班不到幾分鐘,十四樓的電梯鈴響了——是休恩太太,就他所知,這位太太不太正經。休恩太太到這時候還沒睡覺,她進了電梯,皮草大衣裡面穿著一件長禮服。她身子後面跟著兩隻長相滑稽的狗。他載她下樓,看著她帶那兩隻狗走上街邊,走入黑暗。她在屋外只待了幾分鐘就回來了,他再載她上十四樓。走出電梯,她說,「聖誕快樂,查理。」

「啊,對我來說這不是什麼好日子,休恩太太,」他說:「我覺得聖誕節是一年裡非常悲傷的節日。並不是這裡的人不夠大方——其實,我拿到很多小費——只是,我的意思是,我一個人住在附帶家具的小房間裡,沒有一個家人,聖誕節對我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假期。」

「很難過啊,查理,」休恩太太說:「我也沒有任何家人。孤單一個人的時候是很悲哀的,對吧?」她叫喚著那兩隻狗,跟著牠們走進了她住的公寓房間。他下樓了。

周遭很安靜,查理點起一支菸。這段時間地下室裡供應全樓的暖氣系統總是深沉規律地震動著——這個悶沉沉的,放送熱氣的聲音慢慢的蔓延開來,先傳到大廳,然後在整個十六層樓上下迴盪;而這個機械化的聲響,對他的寂寞心情一點幫助都沒有。玻璃門外的黑逐漸轉變成藍,這藍色的光線似乎毫無來由,就這麼懸宕在半空中。那是叫人落淚的光線,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令他想哭。一輛計程車駛過來,下車的是瓦瑟夫婦,穿著晚宴服醉醺醺的,他載他們上去閣樓。瓦瑟夫婦更讓他想到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住的是附帶簡陋家具的廉價公寓,而這些人住的是空中樓閣。天差地遠啊。

現在早起上教堂禮拜的人開始按鈴了,不過這天早上只有三個人。大樓裡只有少數幾個在八點上教堂,絕大多數人都還處在不醒人事的階段,雖然培根和咖啡的味道已經在電梯間裡飄盪。

九點剛過,一名保母帶著孩子下樓。保母和小孩都曬得很黑,他知道,他們剛剛從百慕達回來。他從沒去過百慕達。他,查理,基本上是一個囚犯,一天八小時都關在一個六呎高八呎寬的電梯籠子裡。不同的大樓,換湯不換藥,電梯服務員的工作他已經幹了十年。他估計平均的行程大約是八分之一哩,算下來他已經旅行了上萬哩路了,要是開車的話大概可以從霧濛濛的加勒比海開到百慕達的珊瑚礁了,他把這個狹隘的旅程歸咎於這些乘客,彷彿這狹隘不是因為電梯,而是這些乘客,是他們的壓力約束了他,彷彿是他們把他的翅膀剪掉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九樓的第保羅家的鈴響了。他們祝賀他聖誕快樂。

「謝謝你們想到我,」他們下樓時他說:「不過我沒什麼過節的感覺。對於窮人來說,聖誕節是個很悲傷的節日。我一個人住在廉價公寓裡。沒有親人。」

「你跟誰一起吃聖誕大餐呢,查理?」第保羅太太問。

「我沒有什麼聖誕大餐,」查理說。「我就吃一個三明治。」

「噢,查理!」第保羅太太是個壯碩、很容易衝動的女人,查理的悲嘆大大的打擊了她過節的心情,就好像突然淋了一場大雨似的。「我真希望我們能夠跟你共享聖誕大餐,你知道吧,」她說:「我從佛蒙特來的,你知道吧,我小時候,你知道吧,我們的餐桌上總是有好多好多人。郵差,你知道吧,學校老師,還有凡是沒有家沒有親人的那些人,你知道吧,我真希望我們能像從前那樣跟你一起享用大餐,你知道吧,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現在不可以。我們真的沒法子請你上桌,你知道吧,因為你不可以離開電梯——你可以嗎?——不過只要第保羅先生切好了大鵝,我就給你按鈴,我就給你排上一個餐盤,你知道吧,我要你上來,最起碼跟我們分享一點點聖誕大餐。」

查理謝謝他們,他們的慷慨著實令他非常驚喜,可是他有些懷疑,等到他們的親朋好友到來的時候,不知道還會不會記得這件善事。

接著賈希爾老太太按鈴了,她也向他祝賀聖誕快樂,他垂下頭。

「我沒什麼過節的感覺,賈希爾太太,」他說。「對窮人來說,聖誕節是個很悲傷的節日。我沒有任何家人。我一個人住在廉價公寓裡。」

「我也沒有任何家人,查理。」賈希爾老太太說。她說起話來輕描淡寫,只是那份優雅似乎是裝出來的。「我的意思是,現在沒有一個孩子在我身邊。我有三個孩子,七個孫兒,可是他們都沒辦法趕來東部跟我過聖誕節。當然,我了解他們的苦衷。我知道在假期帶著一堆孩子旅行有多麻煩,雖然我在他們那個年紀總是會想辦法回家一趟,可是現在大家想法不同了,我們搞不懂的事情不好隨便怪罪他們。我知道你的感受,查理。我也沒有任何家人。我跟你一樣孤單啊。」

賈希爾老太太的一番話並沒有令他感動。或許她是孤單,可是她有一棟十個房間的公寓,三個傭人,數不清的鈔票和鑽石,有多少貧民窟的窮孩子要是能吃到她廚子扔掉的那些美食該會有多麼快樂。於是他想到了那些窮孩子。他就坐在大廳的一張椅子上,想著他們。

這是他們最不好受的一段時間。從秋天開始,就全是聖誕節的歡騰,就全是要怎麼過快樂聖誕。感恩節之後,他們想錯過這一天也難。到處是花環綴飾、響叮噹的鈴聲,而公園裡的樹、街口的聖誕老人、報紙雜誌,家家戶戶牆上窗上的圖片,都在告訴他們只要是乖孩子,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就算不識字的人,也看得懂,也不會錯過。就算瞎子都能看到。窮孩子從空氣裡也能呼吸到。只要走幾步路,就能看見櫥窗裡盡是那些貴得不得了的玩具,他們會寫信給聖誕老人,他們的父母也會向他們保證一定幫他們把信寄出去,等到孩子們睡了,做父母的就把信扔進爐子裡燒掉。到了聖誕節的早上,該怎麼向孩子們解釋呢,你怎麼能告訴孩子說聖誕老人只去拜訪那些有錢人,怎麼跟孩子說他不知道誰乖誰好呢?你該如何面對他們,說你只能給他們一個氣球一支棒棒糖呢?

幾天前,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查理看見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在五十九街上走著。小女孩在哭。他猜想她在哭,他知道她在哭,因為櫥窗裡的玩具她全都看見了,她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一樣可以是她的。她的母親忙著家務,他猜想,也或許是個餐館的服務生,他似乎看見她們走回像他那樣的小房間,四面是綠色的牆,沒有暖氣,在聖誕夜裡吃著罐頭湯。他似乎看見小女孩把一支破長襪掛起來之後再去睡覺,他似乎看見那個母親在小包包裡翻來翻去找一樣可以塞進長襪子裡的東西——這些幻覺被十一樓的鈴聲打斷了。他上樓,福勒先生和太太在電梯口等著。他們祝賀他聖誕快樂,他說,「我沒什過節的感覺,福勒太太。對窮人來說,聖誕節是個很悲傷的節日。」

「你有孩子嗎,查理?」福勒太太問。

「四個活著,」他說:「兩個進墳墓了。」他這個謊話可是扯大了。「我老婆,里瑞太太,是個跛子。」他又加上一句。

「啊呀,太難過了,查理,」福勒太太說。大廳到了,她走出電梯,又轉身。「我要給你的孩子一些小禮物,查理,」她說:「我和福勒先生現在要去看個朋友,等我們回來,我要給你的孩子一些小禮物。」

他向她道謝。這時四樓的鈴響了,他上樓去接韋斯頓夫婦。

「我沒什麼過節的感覺,」他們向他賀節的時候,他說:「對窮人來說,聖誕節是個很悲傷的節日。你們不知道,我是一個人住在廉價公寓裡。」

「可憐的查理,」韋斯頓太太說:「我明白你的感受。大戰期間,韋斯頓先生不在身邊,聖誕節的時候就我一個人。沒有聖誕大餐,沒有聖誕樹,什麼也沒有。我只炒了幾個蛋,一個人坐著哭。」韋斯頓先生這會兒已經走進大廳,不耐煩的喚著他的太太。「我明白你的感受,查理。」韋斯頓太太說。

到了中午,電梯間的風向改變了,從培根咖啡的味道變成了山珍海味,這一整棟屋子,就像一個錯綜複雜的大家族,正忙碌準備著家庭大餐。孩子們和保母們從公園回來了。老祖母和姑姑阿姨們坐著豪華轎車到來了。穿過大廳的人幾乎個個都帶著彩紙包裝的禮盒,身上穿著上好的皮草和新衣。查理繼續對那些祝他聖誕快樂的住戶們訴苦,他編的理由不外乎孤單寂寞的光棍和窮困可憐的父親,隨著心情,隨他高興地變過來換過去,只是這些情緒化的宣洩,和引發出來的同情心,並沒有讓他覺得比較好過。

下午一點半,九樓鈴聲響了,他按鈕上樓,第保羅先生站在自家公寓的門口,握著調雞尾酒的罐子和一支酒杯。「來,查理,為聖誕節喝一杯。」他說著為查理倒了一杯酒。就在這時候,一名女僕端著一個蓋著罩子的托盤出現了,第保羅太太也從客廳走出來。「聖誕快樂,查理,」她說:「我叫第保羅先生早一點把鵝肉切好,好分給你一些,你知道吧,我喜歡把甜點放在托盤上,怕會融化掉,你知道吧,所以等到上甜點的時候,我們會叫你。」

「還有,聖誕節怎麼可以沒有禮物呢?」第保羅先生說,他從玄關拿起一個扁平的大盒子擺在托盤上頭。

「您們真的讓我有過聖誕的感覺啊!」查理說著,淚水湧進他的眼裡。「謝謝,謝謝。」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他們大聲喊著,看著他帶著屬於他的大餐和禮物進入電梯。他把托盤和禮物盒帶進更衣間。托盤上,有一碗湯,一些奶油鮮魚和一份鵝肉。鈴聲又響了,他暫時不回應,先拆開第保羅夫婦送的禮物盒,他看到的是一件浴袍。他們的慷慨和雞尾酒確實在他腦子起了些作用,他得意洋洋地上到十二樓。賈希爾太太的女傭端著托盤站在門口,賈希爾太太站在她後面。「聖誕快樂,查理!」她說。他謝謝她,淚水又湧進他的眼裡。電梯下樓的途中,他喝著賈希爾太太托盤上的雪莉酒。賈希爾太太奉獻的是什錦烤肉。他直接用手拿起羊排來吃。電梯鈴又響了,他用紙巾擦擦臉,上去十一樓。「聖誕快樂,查理。」福勒太太說。她抱著一大包裹著銀紙的包裹站在門口,那模樣像極了廣告上的照片,福勒先生站在她身旁,一手攬著她,兩個人的表情都像要哭出來似的。「這些是我給你那幾個孩子的東西,」福勒太太說:「這個是給里瑞太太的,這是給你的。你先把這些東西放在電梯裡吧,你的晚餐很快就準備好了。」他把禮物包裹放進電梯,再回頭來拿餐盤。

「聖誕快樂,查理!」他關上電梯門的時候,福勒夫婦異口同聲的對他說。他把他們送的餐和禮物全部帶進更衣間,撕開那個寫著他名字的禮盒,裡面是個鱷魚皮的錢包,皮夾邊角有福勒先生姓名的縮寫字。他們的大餐也是鵝肉,他用手捏起一片鵝肉配著雞尾酒吃喝的時候,電梯鈴響了。他再上樓。這次是韋斯頓夫婦。「聖誕快樂,查理!」他們說,夫婦倆送給他一杯蛋酒,一份火雞餐和一份禮物。他們的禮物也是浴袍。接著七樓鈴響,他上樓,又是一份大餐和一些玩具。再來是十四樓,他到達的時候,休恩太太站在門廳,穿著家常服,一手拎著一雙馬靴,一手拿著幾條領帶。她邊哭邊喝著酒。「聖誕快樂啊,查理。」她極其溫柔地說。「我一直想送你一些東西,一整個早上我都在想著你,我翻遍了公寓,這是唯一幾樣適合送給男人的東西。這些是布魯先生留下來的。我猜想你應該用不上這雙馬靴,領帶還可以吧?」查理接受了領帶,謝過她就趕緊回電梯,因為電梯鈴又已經響了三次。

到了下午三點,查理更衣間的桌上地上已經攤了十四道大餐,而電梯的鈴聲還在響個不停。每當他準備動手吃的時候,就又得上樓去拿別的禮物;像現在,他正吃著帕森夫婦送的烤牛排,就又得趕上樓去拿第保羅夫婦為他準備的甜點了。他把更衣間的門關得很緊,因為他知道善心是獨一無二的,如果他這些朋友發現他們並非是獨一無二的解憂善人,一定會感到非常的失望。現在,這裡有肥鵝、火雞、飼料雞、野雞、松雞、鴿子,還有鱒魚、鮭魚、焗烤的扇貝和牡蠣、龍蝦、蟹肉、丁香魚、蛤蜊,還有梅子布丁、餡餅、慕斯蛋糕、蛋捲冰淇淋、夾心蛋糕、水果蛋糕、閃電泡夫、兩塊巴伐利亞鮮奶酪。禮物還包括睡袍、領帶、袖釦、襪子、手帕,以及一位住戶問了他的頸圍,專程送他的三件綠色襯衫。還有一隻裝滿花茶的玻璃茶壺、標籤上寫著蜂蜜茉莉花茶,以及四瓶刮鬍水、幾個雪花石的書擋、一打牛排刀。

這一大堆雪崩式的慈善物資塞滿了整個更衣間,竟讓他猶豫起來,彷彿他觸動了女人心中的某種機關,硬是要把他活埋在這些食物和浴袍堆裡。這些食物他幾乎連碰都不想碰,因為分量實在太大了,彷彿孤單寂寞就都靠大胃口來解決似的。他也沒打開那些贈送給他捏造出來的孩子們的禮物,倒是把他們送來的美酒全都喝了;圍繞在他四周的有喝剩的馬丁尼,曼哈頓什錦酒,老式雞尾酒,香檳覆盆子果汁雞尾酒,蛋酒,布隆克斯雞尾酒和賽德卡雞尾酒。

他滿臉發亮。他愛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愛他。他回想自己的一生,那對他似乎是一種神奇的光彩,充滿驚奇的經驗和一些與眾不同的朋友。他以為他的工作就是一個電梯服務員——不斷上上下下在這幾百尺的危險空間裡面——他要的就是一個鳥人(在此引申為笑罵由人的阿Q精神) 的膽量和智慧。此時,所有生活上的束縛和壓力——他房間裡的綠色牆壁和那些失業的歲月——都消失了。現在沒有人在按鈴,他卻自己走進電梯,全速地從一樓升到頂樓,再從頂樓降到一樓,上下,上下,不斷測試他對這個空間的主控力。

就在他這樣上下暢遊的時候,十二樓的鈴響了,他停下電梯,等了好久才接到賈希爾太太。電梯開始往下,他突然放開雙手大聲嚷嚷,「綁緊您的安全帶,賈希爾太太!我們要來一段翻筋斗的旅程啦!」賈希爾太太尖叫。忽然,不知什麼原因,她坐在電梯的地板上了。她的臉為什麼這麼蒼白呢?他覺得好奇怪,她為什麼要坐在地上呢?她又開始尖叫。於是,他輕緩、靈巧地,讓電梯降到地面——他自認為如此——然後打開門。「抱歉嚇著您了,賈希爾太太,」他溫柔的說:「我只是開個小玩笑。」她又開始尖叫。一路奔進大廳,一路尖叫著奔向樓管。

大樓管理員開除了查理,親自接手開電梯的職務。開除的消息著實令查理錯愕了一陣子。這是那天他首度接觸到人性的卑鄙。他坐在更衣間裡,啃著小雞腿。喝下去的那些雞尾酒慢慢讓他鬆垮下來了,酒力還沒完全發揮作用的時候,他忽然興起一種狼狽的感覺。超量的食物和禮物讓他有種罪惡和受之有愧的感覺。他非常後悔,後悔他撒謊說自己有孩子。他其實就是一個單身漢,一個無所求的單身漢。他濫用了樓上那些住戶的善心。他太不應該了。

就在這一連串帶著酒意的思潮中,浮現出他房東太太的影像,她和她三個骨瘦如柴的孩子。他想到他們坐在地下室的房間裡。聖誕的歡樂氣氛就這樣從他們身邊走過。這番景象使他站了起來。他覺得現在的他是處在施予的位置,他應該輕而易舉的就能把歡樂帶給一些人,這個念頭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他拿了一隻很大的粗麻布袋,這袋子原本用來裝垃圾的,他開始把東西塞進去,首先是人家送給他的禮物,接著是送給他那幾個假想孩子的禮物。他動作急切得就像個趕火車的人,迫不急待地想要看到他進門時那一張張發光發亮的臉孔。他換好衣服,也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他像個聖誕老人似的,把大袋子往肩膀上一甩,從後門走出去,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下東區。

房東太太和她的三個孩子剛剛吃完一隻火雞,那是由當地的民間團體送給他們的,查理大力的敲門的時候,他們一家子已經吃撐了。查理邊敲門邊喊著:「聖誕快樂!」然後他拖著大麻布袋,把禮物全都倒出來攤在地板上。有洋娃娃、音樂盒、積木、針線盒、印地安服飾,還有一台小織布機。他一心期望,他的到來可以把地下室裡的陰鬱一掃而空。等到大半的禮物都拆開之後,他再送一件浴袍給房東太太,這才上樓回房間去查看自己的剩餘物資。

事實上,在查理到來之前,房東太太的三個孩子已經收到了許多禮物,那禮物己經多到把他們都搞糊塗了,好在房東太太仍舊感受到這份慈悲的美意,她讓孩子們當著查理的面打開了其中一部分的禮物,等到他一離開,她立刻站在孩子們和原封未動的那些禮物中間。「孩子們,你們今天拿得夠多了。」她說。「每個人都有份。看看你們手邊的東西。啊呀,你們根本連一半都玩不了。瑪麗安,消防隊送的那個洋娃娃你連看都沒看它一眼。好吧,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些多出來的東西拿去送給哈德遜街上的窮人吧——像戴克他們家。他們什麼都沒有。」

想著她也有了施捨的能力,她的臉上露出天使般的光彩,她居然可以把歡樂帶給別人,她可以向比她更窮苦的人伸出療癒的手,就像第保羅太太、韋斯頓太太,就像查理,就像戴克太太——因為戴克太太之後也會有相同的想法,她會想到可憐的香儂家——最先的出發點是愛,然後是慈悲,再然後是一股驅動的力量。「來,孩子們,來幫我把這些東西收集起來。快點,快點,快點。」她說,因為天黑了,她知道這是大家的事,一個接著一個,這樣放肆的善行總共就只有這一天的時間,而這一天差不多就要過完了。她很累,可是她不能休息,不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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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離婚季節》,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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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約翰.齊佛(John Cheever)
譯者:余國芳

誰的生活不是千瘡百孔?
我們從來只是面對生活的新手。

  • 名列《西方正典》、「二十世紀百大小說」——約翰.齊佛!
  • 呼應現代人心,療癒生命失落的短篇集結。
  • 繁體中文首度正式授權出版。

——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終究成了無可抵禦的洪流——

妻子問我:「離婚真有那麼可怕嗎?維持一個婚姻所做的一切有多少是好的?」她還說,那個愛慕者送的玫瑰花,讓她發覺自己漸漸在失去——失去自己,失去尊嚴。「你懂嗎?」她問我。

我不懂。她曾經是那個情願隨著我長途奔波的女人,也是那個接受我的微薄薪水、甘於平淡度日的女人……我不懂。

面對妻子求去、渾然不覺婚姻出了狀況的男人。(〈離婚季節〉)
迎接一場久未重逢的家人團聚,最後卻面對徹底的決裂。(〈再見,我的兄弟〉)
帶著女兒前往度假、感情降至冰點的夫妻,正準備在度假後做個了斷,沒料到接下來將面臨的,竟是令人悲痛至極的了斷。(〈哈特利這一家〉)

圍繞著現代人關係破裂、夢想破碎、生活破敗的主題,構成了本書十九則短篇的基調,它們的人物不僅涵蓋市井小民,更觸及有頭有臉的上流階層……一群為追逐名利、財富費盡苦心,或是為眼前人際關係、婚姻生活苦惱的人物,永遠料想不到在生命接下來的轉角將遇到什麼……

十九則短篇小說,選自美國偉大作家約翰.齊佛的《短篇小說自選集》,這部作品亦是他攀登創作顛峰,榮獲普立茲短篇小說獎,名列《西方正典》及「二十世紀百大小說」的重要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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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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