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海嘯引得家毀人亡,她無一刻停止勞動,魂魄才不會回到災難那天

南亞海嘯引得家毀人亡,她無一刻停止勞動,魂魄才不會回到災難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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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那天,她和母親在二樓躲了一晚,只能緊緊相摟,等待天明。天一亮,吳仙珍立刻出門找家人,最後,才在清真寺前找到女兒的遺體,而丈夫和兒子遍尋不著。最後,她花錢請人幫忙找,自己則在家裡翻找錢財,收拾行李,帶著母親徒步走到機場。這時距離海嘯發生不到三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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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阿潑

三千多個日子後,班達亞齊這座城市以成蔭的綠樹、寬闊的馬路、世界連鎖咖啡店和種種全新的姿態,訴說自己的重生,除非當地人帶領觀看,否則難見傷痕。我以為當地人的心理也是如此——如果我不去掀開的話。

不論有多少採訪經驗,遇到災難倖存者我都會遲疑且怯懦,但安撫這膽怯的,往往就是得刨開傷疤的當事人──吳仙珍就是如此。才見面、點完咖啡,連一點暖身的空間都沒,她便率直地說:「想問什麼,儘管問。」

她顯然接受過很多次採訪,很熟悉這一切,說的時候還輕輕拍了拍桌子,掃去塵埃。這是一家在路邊的咖啡店,裝潢簡單,白色屋子白色桌椅,除了門口的幾棵綠樹,盡是白,四散的咖啡香氣在白色襯托下格外濃烈。「要不要再來幾盤點心?」吳仙珍個頭高大,頭髮又長又捲,聲如洪鐘,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這時她揮手張羅、主動操控氣氛節奏,明明白白的主人姿態。我突然意識到,她是故事的訴說者,也是故事的主人,這傷痕將不是我挖開,而是她主動展示出來的。

桌上迅速被糕點擠滿,店員還在櫃檯後面忙著煮咖啡,他們右手拉高裝架絲襪的大杓子,左手抓著杯子,任由褐色液體滾滾流下。這是亞齊咖啡的標準煮法,香味四溢。我忍不住轉頭探看,嘖嘖稱奇。待咖啡來到我們面前,爽朗的聲音又響起:「先喝吧,我們慢慢聊。」雖同屬客家籍,吳仙珍的華語明顯比梁炳順好上許多,她說,這歸功於到台灣受訓時的辛勤,那時,她天天帶著字典出門,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學起。

「妳幾歲了?」我先從基本資料問起。

「猜猜看。」她朝我眨了眼睛。

「四十?」我隨便扯了個數字。

「四十五。」她笑開了,眼角的紋路於是分明:「看得出來我已經當阿嬤了嗎?」

「啊?!」我發出了台灣腔的驚嘆詞,「怎麼可能?」

她邊笑邊拍自己的大腿,彷彿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我改嫁了,丈夫年紀比我大很多,所以,我現在就當上阿嬤了。」我點點頭,表示自己不清楚她的經歷,她這才娓娓道出自己的人生經歷。

吳仙珍自述著人生沒有野心,只想嫁人生子,平凡度日;誰知這簡單的心願沒能實現,一場海嘯引得家毀人亡,連孩子都來不及長大。吳仙珍回憶這段經歷時顯得相當平靜,我甚至還可以打斷她,請她畫下她和丈夫遇險時抓著鐵門的位置,以及水流的方向。

她說,那天,她和母親在二樓躲了一晚,只能緊緊相摟,等待天明。天一亮,吳仙珍立刻出門找家人,最後,才在清真寺前找到女兒的遺體,而丈夫和兒子遍尋不著。最後,她花錢請人幫忙找,自己則在家裡翻找錢財,收拾行李,帶著母親徒步走到機場。這時距離海嘯發生不到三十個小時。

儘管吳仙珍省略了屍骸遍野、無水無電、惡臭瀰漫的描述,也沒有解釋當日倉促離開的原因,但我能夠想像當時她唯一能做的選擇:不是留下來找尋下落不明的親人,而是必須將老母親送離險境──吳仙珍得先幫活下來的人考慮。

逃難的人潮一路綿延到機場。倖存者身上掛著殘破衣裳,頂著烈日和豪雨,有時飢渴有時昏迷,幾乎一無所有地顛簸到目的地。到了機場不見得能上得了飛機,但吳仙珍決意離開,便將身上所有錢財交出去,才換得機位飛到棉蘭,將母親送到弟弟家後,自己在難民收容所與親戚家輾轉了三個月,才又回到亞齊。

與初見時的熱情爽朗不同,她聊起這段過程,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也沒有太多變化,如複述他人經歷那般,快速交代過去,恐怕不想在這段回憶之中停留太久。

「後來呢?」我在一段沉默後追問。

「後來啊……。」半個小時下來,吳仙珍都是直線式的經歷敘事,沒有岔出去的枝節,也不給多餘的情緒,句子和句子間有著簡明的時序因果關係,我已經習慣她像堆疊積木那樣的回憶方式,便準備接住她後來做的事情,她卻又回到「地震」:「海嘯之後,地震還是很多,每天都震很多次,每次地震,我都會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快要不能呼吸。」

這是她第一次表達恐懼。情緒的盒子打開,便跌了進去,吳仙珍喃喃地說自己信佛,知道凡事都不能執著,但卻怎麼也無法忘記痛苦,回憶不斷糾纏著她。災難把日常生活帶走,留給她大片時間,無事可做,只能胡思亂想填補空白,整日都像遊魂一樣飄來盪去,明明活下來了卻沒有活著的感覺。

「我決心不要再這樣下去。我想找個工作。」在一大段深陷迷宮打轉的絮語後,她終於走出來了,「可是,我以前沒有在外面工作過,也沒有和別人一起工作過,不知道該怎麼找工作。剛好,村長需要找人發放物資,我就去幫忙。」那時台灣紅十字會來到亞齊,想透過梁炳順的人脈協助援建,她便也順勢加入紅十字會的調查計畫。

人生被海嘯覆沒的吳仙珍,沒有因為找到浮木而翻面,還是煎熬著。她說,事情做完,就又沒事了;一旦沒事做,她又像要發瘋一樣,只能不斷找事來占滿時間,讓忙碌填平破洞的心。於是,白天工作結束,她就埋頭做麵包到半夜,早上起床後先到市場賣麵包,再去紅十字會工作。只有讓自己無一分休息、無一刻停止勞動,她的魂魄才不會回到災難那天去。

「那個時候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往前走,不要回頭。我可以吃苦,可以沒有收入,可是,我不要陷入明天不知道要做什麼的困境裡。絕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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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海嘯後重建中的班達亞齊

我有些喘不過氣,只好埋頭寫筆記,設法舒緩一下凝重感,並將節奏拉慢些。吳仙珍或許也在整理心情,便將一塊糕餅推到我面前,叫我嚐嚐。我用叉子撥了撥盤子裡的食物,頭抬起來看著她:「妳跟老公怎麼認識的呢?」我指的是老楊,那個讓她跟著當上阿嬤的男人。

吳仙珍露出甜甜的微笑:「他因為政商關係好,也參加了援建工作。我就認識了他。」

之後,我便見到了來接吳仙珍的老楊。身形普通的他,細小眼睛上掛著單眼皮,鼻若懸膽,唇細嘴闊,配上前額飽滿的圓寬臉型,在命理中是帶財的面相。老楊確實有財,班達亞齊市內放眼所及的廣告看板、招牌旗幟……,皆出自他的圖片輸出廠。

在客家族群為主的亞齊華人中,老楊屬少數的福建裔,也是極少數受到印尼人和華人雙方認可的人──既為華人代表,同時也與官方親近;他是地方重要廟宇的董事,在伊斯蘭教新年也能入境隨俗,和穆斯林一起慶賀。下個年度,他將代表執政黨出來參選國會議員,是甲子之齡後的人生里程碑。

平時大剌剌的吳仙珍在丈夫身邊時,會輕輕靠在左邊──海嘯時,老楊親眼見到妻子和大兒子被水沖走,右耳聽力也從此消失──這個重組家庭有著類似的命運,各自的心事便也無需多言,吳仙珍沒辦法消除丈夫的痛,但至少讓他明白自己一直在身邊,讓他聽得到她說的話。這個城市,因此少了一點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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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日常的中斷》,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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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潑

當日常變成無常,探尋生命存在的意義成了斷垣殘壁中最重要的價值。阿潑帶著自身的九二一經驗,以及「阪神震災紀念」的偶遇,以記者筆法,兼容人類學家的觀察,完成書寫軸幅跨越東亞、二十一世紀初最為世人熟知的三大天災──南亞大海嘯、四川大地震、三一一海嘯──其災後重建的難處、倖存者們的故事,以及最重要的探究「改變」與「信仰/信念」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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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