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端的真相》:販售DVD的倫敦華人,浮屍在城郊運河

《低端的真相》:販售DVD的倫敦華人,浮屍在城郊運河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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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賣DVD的華人族群陸續出現在英國各處市鎮,DVD因此成為華人的代名詞。我住的地方黃臉孔稀少,就曾七次走在路上,被英國人朝著我戲謔地叫我DVD。而販售DVD的小販,則會面臨被搶或被攻擊的風險,甚至會失蹤或被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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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施威全

DVD浮屍

又到夏秋交替之際,留學生忙著搬家、換室友或打包回臺,就在我著手處理幾位臺灣留學生的房租糾紛時,倫敦市街逐漸浮現了沿街兜售盜版DVD的族群,全是華人。

我住在東倫敦,工人階級與移民匯集的區域,三百多年來,這裡就是移民落腳英格蘭的首站,先有來自法國的新教徒,然後是猶太人、愛爾蘭人、俄羅斯人與東歐的斯拉夫民族。貧窮的移工、在地幫派與色情產業曾在此另成一個世界,是倫敦警察廳無力管束的區域,一八八八年時,此處的暗巷有開膛手傑克的詭秘蹤跡。二次大戰後,印、巴裔移民大量湧入,為倫敦東埠更添多元色彩,此後這裡就一直是英格蘭最具文化多樣性的地區。

我居住的紅橋自治市( London Borough of Redbridge)在東倫敦偏北,在這地盤上兜售DVD的,一整年下來我見過三個人,一男兩女各有地盤,一個在鄰近火車站的鬧區,其他兩個分佔餐廳、藥妝店、超級市場聚集的市街。提著一個塑膠購物袋,裡面裝滿了一片片的電影DVD,他們會走進餐廳,推開雜貨店的門,或者佇在車站旁的通道,對著裡面的顧客、往來的旅客,輕聲叫著DVD、DVD、DVD。有時,膽大一點的會走入住宅區,一家家敲門,或到超級市場旁對進出的消費者喊賣,直到超市的警衛現身趕人。

他們袋子裡面全是熱門院線片,九成是好萊塢電影,有的在美國才上映,英國電影院還看不到。倫敦不與好萊塢同步,這很平常,除非是像《哈利波特》這類有濃濃英國元素的電影,美國院線片總是在上映好幾個月後才在英國看得到;不像臺灣的電影院,常與美國同步上映好萊塢片子,臺灣人與美國人不同文不同種,但追隨美國文化亦步亦趨。盜版DVD因為片子熱門,頗受歡迎,儘管常常品質不怎麼樣。有位DVD販者劉琴是我法律服務的對象,她就曾一手抓了七、八部片子送我,我看了,其中五部還頗清楚,英文字幕功能也正常。一片DVD賣一英鎊,買的人實惠;現金交易,賣的人獲利豐。我問劉琴,她說未必天天都出門賣,但一出門,一天可以賣超過百片,算算收入是英國規定的最低基本薪資的兩倍。

賣DVD的華人族群很快就一小撮一小撮地,出現在英國各處市鎮:「DVD,DVD,DVD⋯⋯」DVD成為華人的代名詞。我住的地方黃臉孔稀少,就曾七次走在路上,被英國人朝著我戲謔地叫我DVD。

第一次是走在住宅區裡,街道對面的人行道上一個中年白人與我相向而行,他步伐輕快手裡拿著串鑰匙,隔著不算寬的馬路衝著我戲謔地喊DVD、DVD、DVD,喊著喊著自己高興地笑了起來。我震驚而不知該如何反應,停下步伐楞著,看著喊我DVD的白人走到一部賓士轎車旁,開了車門坐上駕駛座,車子引擎啟動了,車裡的音樂隱約傳了出來。我跨過馬路走向他,敲了三下車窗要他搖下窗來。「你為什麼叫我DVD?」我一臉不爽。他原本歡欣的神情有點慌張。「為什麼叫我DVD?」我又問了一次。「因為中國人都在賣DVD⋯⋯」,他坐在車裡,身高超過一八○,聲音卻有點顫抖。「你應該道歉。」我看著他,心裡也怕他突然開車門出來和我吵架甚至揍我一頓。還好他沒有。

「對不起。」他的聲音微弱。「OK。」我這樣回了他,然後就轉身離開。

第二次是我走過公車亭,三、兩人正在等車,一個傢伙,白人,對我衝口而出「DVD、DVD⋯⋯」,我停下腳步,回敬他:「You are a racist.(你是種族主義者)」,在英國社會這是很嚴重的指控,他一下子被激怒了:「中國人都在賣DVD!」公車站旁剛好有家越南餐廳賣中餐,我指著餐廳:「裡面都是中國人,他們也在賣DVD嗎?」我猜他一定搞不清楚越南人與中國人的差別。反正我和他就大聲吵了起來,我並不特別勇敢,敢吵是因為身在鬧區,估計他不敢動粗。

「電視節目《罪犯通緝》裡被通緝的都是白人,所以白人都是罪犯?」我質問他。我邊吵邊估量周遭形勢,如果他出手,我就趕快閃入越南餐廳裡。吵到公車來了,他就上車了。

有一次的經歷最奇妙,在烤雞店排隊點餐時,一位印巴裔的青少年走向我:「請問你賣DVD嗎?」「沒有。」我的聲音有點不高興:「為何你這樣問?」他說,他是真的想買DVD,看到我是華人,猜想或許我有管道:「如果你覺得受到冒犯,我很誠摯地抱歉,我沒有其他意思。」

DVD成為華人的代名詞,在英華人都感到惱怒。我曾目睹中餐館的經理不客氣地把推門兜售DVD的人推出去。來自臺灣與大陸的學生群中,吵得更是激烈。臺灣學生怒罵大陸學生:「我是臺灣人,不是中國人,賣DVD的是你們中國人。」在協助留學生處理租房議題時,我常聽到這樣的聲音。大陸學生也罵:「都是這些賣DVD的丟中國人的臉,讓人瞧不起。」我聽了後冷冷回了一句:「英國人就算不叫你DVD,也會叫別的字眼。」

我想起住在波蘭的弟弟曾告訴我,他的日本同學和子常常一出門,就遭到鄰居小朋友們的雪球攻擊,小孩子們丟得很高興,嘴巴邊喊著「空鏘,空鏘。」

空鏘這個詞,有次我太太在臺灣遊溪湖糖廠時,也被這樣稱呼過。糖廠的工作人員發現我太太不會說中文,就轉頭問我:「她是空鏘喔?」

「什麼空鏘?」我問。他回答說:「越南的啦。」

「越南就越南,什麼空鏘。幹。」

我在倫敦沒被叫空鏘的經驗,倒是被叫過Chinky,還有Ching Chong。有次和太太走在社區公園,三個可愛的白人小孩,三、四歲吧,看到我們兩個黃臉孔,興奮地圍著我們跑,對著我們說一串他們自己發明的外國話:「Cho Ping Wa Wa Haa⋯⋯」我太太臉色一沉,對著他們說「 That's not very nice.(這樣不好。)」小孩靜了下來,比較大的那個輕聲說. Sorry。我說,小孩只是好玩,何必呢?太太說,不對的事情從小就要讓他們知道。

歧視早就存在,不是因為DVD。

但華人面對歧視,不去挑戰歧視者,卻急著撇清說自己不是那個被歧視的對象。臺灣人撇清說臺灣人不是中國人,大陸人撇清說自己是留學生,比賣DVD的高人一等,反正「他們」不是「我們」同一國的。面對歧視,被歧視者總得找個墊腳石,把非我族類踩在腳下,才能抬高自身的地位。有臺灣留英學生會的幹部主張要公開發表聲明,澄清賣DVD的是中國人,不是臺灣人。我說,這好像臺灣與大陸這兩個黃臉孔的奴僕中,叫臺灣的這個奴僕爭著在白人主子面前表態,認為自己比大陸這個奴僕高一等。這是兩個奴僕在白人主子面前爭寵,比大陸人高一等又如何?你還是自居奴僕。我覺得真要發聲明,應該挑戰白人的歧視,跟白人說,我與你平起平坐,你的歧視是錯。


賣DVD高利潤卻也高風險,賣DVD的只要拿到紙鈔,就把錢藏在鞋內,因為帶著現金到處走,容易被搶,搶劫的人心知肚明,被搶的受害者,賣非法貨品又是無證件移民(非法入境者),沒人敢報警。劉琴就被搶過,她說「那個黑鬼拿刀子從後面勒住我脖子,然後整個包包搶了就跑了。」因為大部分現金藏在鞋裡,劉琴損失不大,但尖叫聲吸引了路人電話報警。由於頸部面部流血潺潺,警察陪著到了醫院,醫師處理傷口後,警察找了翻譯當場作了兩份筆錄,首先是關於搶劫案的,警察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人事時地物,劉琴不敢不配合,除了報假名外,其他都有問必答,口中說著那個黑鬼如何如何。我叫她要稱黑人而不是黑鬼,她就是改不過來。另一份筆錄就簡單多了,針對販賣盜版DVD的部分,警察註明犯行後,當場開了保釋單,要求嫌犯劉琴一個月後的某天到某警局報到以便進一步訊問。

這在英國法律實務上稱「警察保釋」,法律上的意義是警察依職權擔保,先放嫌犯回家,以後再調查,嫌犯不用找保人也不用納保釋金就可自由離去。如此處理劉琴,其實就是警察不想管這案子了,警察當然知道,一出了醫院,人海茫茫,劉琴到處可藏,不可能乖乖到警局報到。劉琴只是販賣盜版DVD而已,這種案子警察不想耗時間管。至於她的非法移民身分,警察更是沒有觸及。明知道劉琴是無證件移民,警察不但不抓她,連問都沒問,更沒有要求劉琴出示任何身分證明。

英國警察如此處理,在臺灣的法律實務脈絡下,絕對不可思議。臺灣警方抓逃跑外勞頗勤奮,時常見報。臺灣四方報曾報導,兩位東南亞女性移工走在總統府附近,遠遠看到警察,避了開走到對街去。這動作讓勤奮的警察先生起了懷疑,一個人拖著兩位移工到派出所,一訊問,結果兩位都有合法居留身分。非法移民在英國無須躲藏,除非涉及人口仲介集團,或餐廳大量雇傭,英國警察理都不理,不抓的。至於對盜版DVD的縱放,相較於有著全世界最嚴格的著作權法的臺灣,英國作法更是不可思議。曾有好陣子,臺灣不只是警方,連檢察官都淪為著作權所有人的差役,忙著抓盜版。臺灣的著作權法,把應該屬於民事私權爭議的侵權行為,攬到政府身上,變成國家有抓盜版的義務。在英國賣盜版DVD的不只是華人,東倫敦曾有個盜版DVD的小市集,一攤攤陳列盜版影集,賣主多是印巴人。 BBC地方臺的記者問警察為何不抓,警察說警力有限,應該用於更迫切的治安項目,但如果被侵權的著作權所有人自己蒐集證據報警,警察一定會受理。倫敦警方的意思很直白:我們很忙,要抓你們先去抓。

劉琴算是幸運的,被搶過兩次,脖子被割過一次;同樣遊蕩東倫敦賣DVD的郭姓女子,二十九歲,已婚,育有兩子,在二○○七年暑假失蹤了。警方從監視器錄影紀錄上查到她最後的身影,是在白教堂地鐵站,影像顯示,當時有白人男性與其談話,顯然該男性表達意願要購買DVD,然後兩人一起離開。警方推論,白人男性邀請郭女前往其住處,要求試播片子以證明DVD的品質。警方一直未曾發現郭女的遺體,但在該男性住處,發現血跡。警方出示現場照片與郭姓婦女的丈夫郭先生,以及其居住處的樓友觀看,觀看過照片的人表示,現場血跡斑斑。地方社區報紙引述不具名的的消息說,警方從血跡推論遺體慘被支解。二○○七年十一月時案子有了新進展,在葡萄牙協助英國幼童Madeleine McCann失蹤案的英警「遺體追尋」專家,已經被召回倫敦協助調查郭女案。警方相信,東倫敦另一起女性失蹤案,可能與郭女失蹤案有關。這是我最後看到的關於郭女案的報導,在地方版的角落。

雖然和一八八八年的開膛手傑克案一樣,同樣發生在東倫敦的白教堂地區,同樣是在社會底層謀生的女性受難,郭女案在英國媒體沒有引起很大的矚目。相較於英國社會的漠然,那年英國最轟動的社會新聞之一,是涉嫌殺害遊日英國女性露西的金聖鐘(又名織原城二)被判刑。這是發生在二○○○年的案子,露西以觀光客身分入境日本三個月,違法在夜店工作,有天與客戶出門後就不見人影了,她的父親與家人飛到日本尋覓,提供懸賞,英國首相布萊爾訪日時也會見了露西的父親,答應會在G8高峰會時向日本嚴正關切此案。後來,露西的部分屍塊在東京附近海岸的岩洞發現了。郭女案發的那年,英國與日本媒體沸沸揚揚重提露西案,可惜郭女案就只是流傳在華人底層社會,沒有英國媒體的大肆報導,也沒有在郭女的中國原鄉受到矚目。二○○九年溫家寶訪問英國,不知有郭女案的他,當然沒有問一下英國首相:「咱們中國的女兒到底找到了沒?」事實上,面對移民議題,每當英國移民官員要處理遣送實務,須確認無證件移民是否來自中國大陸時,中國駐英當局是不配合的:「沒有證據顯示這些移民是中國人」,似乎中國官方不認定有非法華人移民的存在。

二○○七年的暑假,包括郭女案,東倫敦地區共有兩起華人DVD販賣者被殺案。另名受害者是男性,屍體在城郊的運河漂著漂,沒有人出面指認他的身分。又一道遺留在東倫敦的華人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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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低端的真相:街頭律師眼中的東倫敦華人移工》,秀威資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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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威全

「理想情況下,資本會跑到每個有勞工的地方。但是,資本主義的全球化從來就不是這樣,資本不會跑到窮鄉僻壤造橋鋪路通水電。資本流動,勞工不得不流動,資本更刻意地徵召這種人流。資本流動靠電匯,人流靠腳、靠船、靠車、靠偷渡。不幸者死在半途,未死的,他們的雙手生產了臺北街頭四處可見的英格蘭西裝毛料。多佛慘案的屍體和你我身上的西裝實屬於同一條生產線。」

2007年,英國政府破獲大宗移民詐騙案,為首的帶頭大哥是臺灣人陳明宜。明宜熱心移民權益,助人無數,為何會被捕?他到底是罪犯?還是濟弱扶傾的法律工作者?明宜的遭遇還只是在英華工艱難處境的冰山一角。

身為明宜的友人與街頭法律工作者,本書作者記錄了無數個在東倫敦社會底層的華工經歷,以及他們所遭遇的司法案件。這些漂流遷徙的移民,或偷渡,或以求學、觀光、結婚、政治庇護等名目合法或非法的居留在英國,只為在異鄉賺取養家活口的財源。他們被剝削、被污名,在不安全的環境下犧牲;他們是各國境管法律歧視下的受害者,卻也是全球化的先驅者與經濟發展的貢獻者。他們的生活呈現了「經濟全球化」與「種族主義」的糾葛纏繞。

本書雖將場景放在東倫敦街頭,但觸角還延伸至全球化浪潮與世界分工體系底下的其他群體,從紐約華人餐廳的「黑工」、在豐田市的日裔巴西人,到在世界各角落工作的奈及利亞黑人,以及在臺灣社會中近百萬的外籍勞工與配偶,並透過倫敦所反映的全球經驗映照新住民在臺灣社會的處境。

透過作者冷靜的分析與溫熱的報導文字,本書揭露一個個底層華人勞工背後的辛酸故事、直擊英國當局對待外籍移工的真實態度,亦反思臺灣社會在同樣情境下所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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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秀威資訊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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