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端的真相》:足球如何成為愛國主義者的「民族鴉片」?

《低端的真相》:足球如何成為愛國主義者的「民族鴉片」?
Photo Credit: CGP Grey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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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文化評論學者Terry Eagleton說:「足球是民族鴉片。」抽鴉片,不傷及他人,是逃避體制的個人解放。但是民族鴉片,擺明了就是藉民族主義以號召團結,用來穩固統治階級的領導,並遮掩社會內部矛盾。英國球迷便是民族主義的典範。

文:施威全

世界盃足球賽

二○○六年,時序來到夏初,英格蘭整個洋溢著雀躍的氣氛,世界盃足球賽的決賽開打了,三十二支勁旅匯聚德國。從小孩到大人,常年為足球癡迷的足球大國英格蘭,球迷今年對英格蘭隊期待甚深,由隊長大衛・貝克漢領軍的國家代表隊,陣容不弱,包括有捷拉德、藍帕德與剛滿二十歲的魯尼,三位都是首次參加世界盃,不管是輿論或賭盤,都認為英格蘭很有可能進入四強準決賽。英格蘭先在分組預賽中以分組第一的姿態晉級。在十六強決賽中,英格蘭面對厄瓜多爾,開賽六十分鐘時,貝克漢在三十碼處猛力一記自由球穿越人牆,直撲球門,得到致勝的一分,一比零,進入八強。這場球賽中場休息時,英國的能源公司統計發現,整個英格蘭的耗電瞬間衝高,原來緊盯著電視螢幕的家家戶戶都趕快利用中場時間燒開水,百萬多個電茶壺齊開動、泡熱茶,然後好整以暇回到沙發繼續觀戰。

八強決戰賽,德國與阿根廷兩國對決前夕,德籍大學生帕拉・迪瓦帶了一大面德國國旗進教室。大家都對他開玩笑:「這面旗子將只有一天的效用,以後就用不著了。」在這個「帝國學院倫敦」的教室裡,學生多來自中南美洲與印度半島。學生們不是不喜歡德國,而是偏向阿根廷。第三世界人民在一起,惺惺相惜,這種態度,反映在對球隊的支持:為比較窮的國家加油、為膚色比較深的國家加油。

記得一九九八世界盃時,我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宿舍看了幾場球,那大概是英國這片土地上,外籍學生密度最大的居所。英格蘭進球時,竟然全場寂靜無聲。我的臺灣朋友在國王學院看球,經驗相同。在英國求學的外國人,顯然對英格蘭隊沒什麼認同。「這些外國學生,喝英國水、吃英國薯,不少人以後還會留在英國工作。叛徒!」我們戲謔地說著。最顯著的是,英格蘭輸球時最高興的,一定是蘇格蘭學生,永遠唱衰英格蘭。

德籍學生帕拉並非一直都支持德國。上屆世界盃時,他人在德國唸書,德韓大戰,他為韓國加油。帕拉三歲時跟隨父母逃避內戰,從斯里蘭卡移民到德,儘管德語是他第一語言,膚色還是不同於日耳曼人。當時帕拉念中學,學校在禮堂擺大電視,全校集中看球。數百學生中就只有帕拉和一位蘇聯裔學生一起揮舞著自製的韓國國旗。老師說,你們是德國人,怎不為自己國家加油。帕拉答,我們來自亞洲啊。現在,旅居英國,帕拉反而對與德國相關的一切,覺得熟悉與懷念。他說,以前支持韓國,是平常受了太多白種小孩的欺侮,生活中充滿太多不滿。

在英臺灣人支持英國隊嗎?沒統計,我不知道。臺灣人有千百種,態度各異吧。我曾聽嫁英國夫婿的臺灣媳婦抱怨,倒楣才嫁在英國,她逼著洋婿講中文,她說有朝一日一定要回臺灣。不少臺灣朋友在英國生活久了,反而說不清楚自己是否認同英國,因為愈深入接觸英國社會,在職場上求生,愈能感受到有一道隱形的藩籬區隔著白種人與非白種人。英國,感覺苦甜參半吧。

久居倫敦的臺灣朋友與故鄉家人通訊時,常會稍微美化一下英國的生活,倫敦居比起臺北居,的確有比較舒適之處,但主要還是讓家人不要太擔心。臺灣姑娘阿咪,她的部落格盡是和英國夫婿的合照,庭院、田園當背景,看起來王子公主此後永遠快樂幸福,阿咪跟我說,辛苦當然自己心裡吞,哪會公開示眾。她以婚姻關係居留英國兩年後,申請了英國護照,會不會從此有了大不列顛聯合王國的國家認同?阿咪回答,誰知道。她愛家、愛倫敦的綠地、風景,這不用說,會不會揮舞著代表英格蘭的聖喬治十字旗?再說吧。阿咪說她管著柴米油鹽醬醋茶,沒空管什麼英格蘭足球隊,但世界盃一到,她老公人都黏在電視螢幕了。

英國文化評論學者Terry Eagleton說:「足球是民族鴉片。」抽鴉片,不傷及他人,是逃避體制的個人解放。但是民族鴉片,擺明了就是藉民族主義以號召團結,用來穩固統治階級的領導,並遮掩社會內部矛盾。英國球迷便是民族主義的典範,英超足賽老是打群架的球迷堆裡,不少新納粹黨徒。別以為街頭打架是逞個人之勇,球迷們開賽前一個月就要預謀,除了動員、租遊覽車、安排共乘之外,球迷幹部得會勘場地,安排街鬥動線與逃亡路線。重點不在打架,而在於那支撐團體、連結成員的共同情感與球隊認同。積極幹架的球迷,有自雇營生者、有所謂社會畸零人,有一定程度的活動自由,不受體制朝九晚五綑綁,他們在體制中受的委屈,轉化為對球隊的忠誠。

國際賽時,球隊忠誠便等同民族主義,其中機制,本土/外來是重要的分類範疇,外國球隊如同外來移民,都是敵人。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俄羅斯,經濟衰遲、貧富過距,新納粹黨歸罪於所有的外來人,見黃皮膚就打,因為是「他們」搶走了本勞的工作、「他們」賺走了俄羅斯錢。這與俄羅斯人輸球後在街頭痛揍日本人,同樣道理。我弟弟長年住波蘭,說不管是國內賽或國際賽,波蘭人輸了打人、贏了也打人。他這個黃種人,沒人在乎是來自泰國、臺灣還是中國,幾次成為騷擾挑釁的目標。

民族主義以民族認同為基礎,但民族其實是人為建構的概念,不是渾然天成的自然產物。英國南方普萊茅斯( Plymouth)有小鎮,居民祖先是道地的英國原住民,不像英格蘭人是日爾曼或諾曼人後裔,論血統與現今的蘇格蘭人較接近,但是數百年來一直被當成是英格蘭人,也自我認同是英格蘭人。就好像臺灣鹿港鎮旁邊,福興鄉粘厝庄,「鹿港施一半,福興粘涕涕」的廈粘村與頂粘村,移民來臺三百多年,居民言貌與講臺語的道地本省人一模一樣,出口便是濃濃的鹿港味泉州腔;他們其實是女真族完顏阿骨打的後代,鬍鬚的顏色與漢人不一樣,論血統比外省人還外省人,但不會有人當他們是外省/外族人。民族是人為建構的,民族主義作為區隔「他們」與「我們」的工具,一直是強而有力的動員人民工具。

68_1010503_三、粘氏宗祠春祭活動
Photo Credit: 彰化縣政府網站
女真裔聚落粘厝的宗祠春祭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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