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和約》67週年，歷史課綱調了7次才看見台灣地位的真相

文：張文隆（新北市三民高中歷史教師，著作包括《前進D.C.》、《郭雨新評傳》、《刺蔣：鄭自才回憶錄》等）

9月8日是《舊金山和約》簽訂67週年紀念，但台灣學子卻歷經漫長的歲月，才逐漸能從歷史教科書中得知和約的一些真相。這是歷史教育的極大諷刺！自1984至2019年，35年間規範台灣高中歷史教科書的課綱歷經7次變化，分別為：（一）73課程標準、（二）88課程標準、（三）95課綱、（四）98課綱、（五）101課綱、（六）104課綱、（七）108課綱。這7次變化對形塑不同世代的台灣國家認同影響重大，其中關於台灣地位的論述更是重中之重。就在台灣政治從獨裁走向民主的過程中，年輕世代終於能逐漸在教科書中看到真正屬於台灣的國際法地位。

台灣地位的真相

以下讓我們審視《舊金山和約》與《中日和約》：

《舊金山和約》：
第2條「領土放棄」：b.日本放棄對台灣、澎湖之所有權利、名器與請求權。
第26條「兩國之間之和平」：……若日本與任一國家簽訂和平協議或戰爭請求協議，並賦予該國優於本條約所定之條款，此優惠待遇應自動擴及本條約所有簽署國。

《中日和約》：
第二條：茲承認依照公曆一千九百五十一年九月八日在美利堅合眾國金山市簽訂之對日和平條約（以下簡稱金山和約）第二條，日本國業已放棄對於臺灣及澎湖群島……之一切權利、名義與要求。

由《中日和約》第二條得知，日本國放棄台灣及澎湖列島的領土主權是依據《舊金山和約》第二條（b）項的規定而來，同時並無任何字句明確提及台澎主權移交之對象，也就是並未確定台灣地位的最終歸屬。

再說根據《舊金山和約》第26條規定，在《舊金山和約》生效後，任何與日本簽署之雙邊條約，包含《中日和約》在內的條文，效力皆不能超越《舊金山和約》之規定。否則任何雙邊條約之規範大於《舊金山和約》之規定時，則所有《舊金山和約》締約國皆可一體適用。所以如果日本將「台灣、澎湖」的主權轉移給中華民國，參與《舊金山和約》的其他48個國家，也將同樣共同擁有「台灣、澎湖」的主權。因此任何相關的文件，不管中國如何進行片面的解讀，都不能解讀為「台灣、澎湖」歸中國所有；否則其他48個締約國皆有權利援引《舊金山和約》第26條之規定，宣稱「台灣、澎湖」歸其所有。

那麼「台灣、澎湖」的國際法地位該是如何？「台灣、澎湖」的國際法地位應該是：依照《舊金山和約》，日本遵守聯合國憲章放棄「台灣、澎湖」；依照聯合國憲章以及聯合國〈給予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宣言〉，「台灣、澎湖」經由託管→而後自治→最後達到獨立。

歷史課綱與教科書還原台灣地位的過程

自1984至2019年，35年間規範台灣高中歷史教科書的課綱歷經7次變化，就在從獨裁到民主的過程中，年輕世代終於能逐漸在教科書中看到真正屬於台灣的國際法地位。以下讓我們回顧一下這段漫長的演變過程。

（一）73課程標準

這是蔣氏王朝獨裁統治末期制定的，歷史科必修4冊。第1至3冊中國史，台灣史被納入中國史當中。中國史全部31章，台灣史被扭曲瑣碎地置於中國天朝史觀之下，最後一章更是直接將ROC黨國史觀橫向移植到台灣島上。第4冊近代世界史。教學時數則是第一、二學年每週均授課2小時。

關於台灣地位問題，教材大綱規定如下：

三十一、三民主義模範省的建設

（一）臺灣的光復。
（二）政府遷臺與中國國民黨的改造。
（三）臺灣地區實施三民主義建設的成果。
（四）歷史的展望。

在定調為「臺灣的光復」前提下，教科書的編寫徹底扭曲歷史事實，以下是1996年8月國立編譯館出版的第三冊教科書p165的內容節錄：

日據時期，臺灣同胞眷念祖國，不斷反抗日本統治，抗日事件達四十次以上，羅福星的抗日行動就是其中之一。此外，連橫撰臺灣通史，以鼓舞民族精神;林獻堂、蔣渭水等積極進行各種政治、社會和文化運動，都是志在光復。至於國內推翻滿清、北伐統一、對 日抗戰，均有臺胞參加奮鬥，他們在軍政及文化界均有成就和貢獻。「我國對日宣戰之後，所有中日條約全部作廢，收回臺灣，理所當然，開羅會議宣言正式予以確定。及日本投降，臺胞欣喜若狂，政府即派遣軍政人員來臺。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十日，臺胞首次舉行雙十國慶大會。二十五日，舉行受降典禮，臺灣光復，回到中華民國版圖。」

教科書內容只提不存在的開羅宣言，對於真正決定台灣地位的舊金山和約，刻意略過，隻字不提，彷彿舊金山和約從來沒存在過。這就是現年49歲至35歲間的台灣人所念的教科書。

（二）88課程標準

這是李登輝執政後期制定的，歷史科必修4冊。第1、2冊中國史，台灣史仍舊被納入中國史，全部19章，台灣史占了4章，比例有所提升。第3、4冊世界史。教學時數則是第1、2冊中國史每週授課3節，第3、4冊世界史每週授課2節。

關於台灣地位問題，教材綱要規定如下：

拾捌、「台灣經驗」的建立。

一、台灣光復與政府遷台
二、民主憲政的發展
三、經濟的成就。

以下是2004年2月南一版教科書p166的內容節錄：

臺灣的光復與接收：

民國三十二年開羅會議後，國民政府考量戰後臺、 澎將回歸中華民國，遂於次年成立臺灣調查委員會，由陳儀擔任主任委員，進行接收臺灣的準備工作。

日本投降後，國民政府於臺灣省設行政長官公署，由陳儀擔任行政長官，除主管行政外，並有權制定相關法規，加上兼任臺灣省警備總司令，因而集行政、立法、軍事大權於一身。

民國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陳儀代表國民政府在臺北公會堂（今中山堂）接受日本臺灣總督安藤利吉的投降，臺灣從此歸屬中華民國政府統治。

在定調為「臺灣光復」前提下，教科書內容老調重彈不存在的開羅宣言，真正決定台灣地位的舊金山和約繼續消失中。這就是現年34歲至28歲間的台灣人所念的教科書。

（三）95課綱

這是陳水扁執政時期制定的，歷史科必修4冊。第1冊台灣史，台灣史單獨成一冊，第2冊中國史，第3、4冊世界史。時間分配為高中一、二年級，每學期2學分，每週上課2節。一年級第一學期為台灣史，第二學期為中國史。二年級為世界史，分兩學期講授。

關於台灣地位問題，教材綱要規定如下：

四、當代的臺灣與世界

1.政治：從戒嚴到解嚴

重點：國民政府的接收與中華民國政府遷台

說明：1-1首先簡要回溯中華民國政府的歷史，接著敘述國民政府接收臺灣及中華民國政府遷台的過程，有關國際交涉事件應依史實敘述，避免主觀的論述。

由於強調「有關國際交涉事件應依史實敘述，避免主觀的論述」，《舊金山和約》終於有機會為學子知悉，台灣地位未定論亦可出現於教科書。

以下是2009年8月南一版教科書第1冊p141的內容節錄：

此時，臺灣主權的歸屬問題也正式浮出檯面。民國四十年，美國等二次大戰戰勝國與日本簽訂舊金山和約，中華民國並未參加。接著在美國的協調下，臺灣與日本於次年單獨簽訂中日和平條約，恢復正常關係。日本在兩項和約中，雖然都放棄了對臺灣與澎湖群島的一切權利、名義和要求，但並未聲明臺灣與澎湖群島的歸屬，使得戰後臺灣主權歸屬成為日後一再引發討論的議題。

這就是現在27歲至22歲間的台灣人所念的，也是到目前為止台灣歷史教科書中最貼近史實的論述。

（四）98課綱

這是陳水扁執政末期制定，歷史科必修4冊。授課順序採【第1冊：臺灣史】、【第2冊：中國史】、【第3冊：世界史】及【第4冊：世界史】之流程。共計8學分，4學期，分2學年於高一及高二講授。每學期2學分，每週上課2節。

關於台灣地位問題，教材綱要規定如下：

四、當代臺灣

1.政治：從戒嚴到解嚴

重點：國民政府的接收與中華民國政府遷台

說明：1-1本主題首先簡要回溯中華民國政府的歷史，接著敘述國民政府接收臺灣及中華民國政府遷台的過程，有關國際交涉事件應依史實敘述，避免主觀的論述。

由於延續95課綱的「有關國際交涉事件應依史實敘述，避免主觀的論述」，馬英九政府上台後自然不需要任何正當理由就將其扼殺了。98課綱雖然制訂，卻永遠沒有實施的機會。

（五）101課綱

馬英九執政時期扼殺了98課綱，然後弄出偏離史實的101課綱。歷史科必修4冊，第1冊台灣史，第2冊全冊、第3冊上半冊中國史，第3冊下半冊、第4冊全冊世界史。台灣史雖維持單獨一冊，但中國史增加、世界史減少，中國史和世界史維持一樣比重，台灣再被鎖進中國。時間分配為高中一、二年級，每學期2學分，每週上課2節。一年級第一學期為台灣史，第二學期為中國史。二年級第一學期前半段為中國史，後半段為世界史，第二學期為世界史。

關於台灣地位問題，教材綱要規定如下：

四、中華民國時期：當代臺灣

（一）從戒嚴到解嚴

重點：1.接收臺灣與遷臺

說明：1-1說明中華民國政府接收臺灣、中央政府遷臺及臺灣國際地位確立的過程。

這段歷史由原先95與98課綱強調「有關國際交涉事件應依史實敘述，避免主觀的論述」，硬是被改為背離史實的「臺灣國際地位確立的過程。」

於是教科書就被迫出現奇怪的台灣地位論述，必須睜眼說瞎話，強調台灣是ROC所有。如果不這樣寫，馬政府控制下的國教院是不可能給予教科書使用執照的。

以下是2012年8月南一版教科書第1冊p170~171的內容節錄：

1951年（民國四十年）， 二次大戰同盟國與日本簽訂舊金山和約，中華民國雖未參加，但該約規定，日本應與未參加的交戰國另簽與該約法律效力相同之和平條約。經美國協調，日本於次年在臺北單獨與中華民國簽訂中華民國與日本國間和平條約。因在臺北簽約，又稱臺北和約。臺澎主權因此國際條約由日本移轉中華民國，臺灣的國際地位因而確立。

這就是現年21歲至15歲間的台灣年輕人所念的教科書。這批學生的學習，再因政治干預而無從得知歷史真相。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六）104課綱與反黑箱課綱運動

馬政府弄出偏離史實的101課綱還不滿足，在執政末期更進一步黑箱違法又違反專業搞出了104課綱，終致於2015年爆發中學生反黑箱課綱運動。

該課綱歷史科必修4冊，第1冊台灣史，第2冊全冊、第3冊上半冊中國史，第3冊下半冊、第4冊全冊世界史。時間分配為高中一、二年級，每學期2學分，每週上課2節。一年級第一學期為台灣史，第二學期為中國史。二年級第一學期前半段為中國史，後半段為世界史，第二學期為世界史。

台灣史雖仍然維持單獨一冊，但內容遭嚴重中國化，企圖從中國立場寫台灣史，把台灣史變成中國史的一部份。茲將重要的扭曲列舉如下：

（1）國際競逐時期

101課綱對於國際競逐時期，符合歷史事實。敘述族群間的互動也較多元，例如：濱田彌兵衛事件是日、荷關係，麻荳事件是原住民、荷蘭關係，郭懷一事件是漢、荷關係，新港文書是原住民、荷蘭關係。

104課綱扭曲「國際競逐時期」的真相，過度渲染漢人和台灣的關係。「漢人來台」與「荷西入台」，這反映了漢人殖民史觀。族群間的互動也刻意少掉日荷關係的濱田彌兵衛事件。

（2）二二八與白色恐怖

101課綱將「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置於台灣人民追求民主、自主的脈絡中，這是反殖民統治的歷史觀，從台灣住民的角度來寫歷史。

104課綱將「二二八事件」置於「二戰結束」到「國共內戰」間來敘述，這是從外來政權（國民黨政權）殖民統治的角度，意圖淡化國民黨政權的責任。此外，104課綱將「白色恐怖」和反共政策緊密連結，意圖以反共政策淡化白色恐怖，並為國民黨政權「藉口反共不實施民主」推卸責任。這同樣是殖民統治的立場，漠視台灣人民的感受。

（3）台灣文化

101課綱以台灣住民的立場來看台灣文化的多元性，它包含台灣原住民、東北亞、東南亞、東亞、歐洲、美洲…各文化交流的結果。

104課綱將台灣視為中國文化的殖民地。

至於台灣地位問題，教材綱要規定如下：

四、中華民國時期：當代臺灣

（一）從光復到政府遷臺

重點：1.光復臺灣與制憲

說明：1-1說明開羅宣言、波茨坦宣言內容與中華民國政府光復臺灣。並敘述中華民國憲法的制定與臺灣代表的參與。

重點：3.中央政府遷臺

說明：3-1 說明國共內戰、中央政府遷臺、戒嚴令的發布，以及韓戰爆發的影響與國際地位確立的過程。

104課綱不只延續101課綱的論調，必須強調台灣是ROC所有。而且還再次將不存在的開羅宣言硬是納入教材必寫，就連背離史實的光復字眼也重新復辟。

馬政府想違法強加於青年學子所念的課綱，在青年學生風起雲湧的反黑箱課綱運動之下最後化為雲煙。

（七）108課綱

這是2018年課審會即將通過的草案，歷史科必修3冊。授課順序上採用【第1冊：臺灣史】、【第2冊：中國史】、【第3冊：世界史】之流程。共計6學分，於高一至高二講授。

關於台灣地位問題，教材綱要規定如下：

主題：D.現代國家的形塑

項目：a.臺、澎、金、馬如何成為一體？

條目：

歷 Da-Ⅴ-1 從地方到中央。
歷 Da-Ⅴ-2 國際局勢與臺灣地位。
歷 Da-Ⅴ-3 教育、語言與基礎建設。

這就是現在14歲以下的台灣年輕學子108學年度起即將要念的教科書。

依照108課綱草案的規劃，「國際局勢與臺灣地位」並沒有強硬規定一定要寫哪些宣言與條約，也就是說課綱草案只給建議，但不強迫怎麼論述，論述交給出版社和師生去進行。這是正確的！解決台灣問題要有耐心，因為這不只是台灣內部問題，也是國際強權角力下的結果，所以我們要給未來世代充份的資訊去思辨，以求取對台灣最有利的結果。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