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政進行曲》:利奧十世開創的「黃金時代」,充滿各種銅臭味

《愚政進行曲》:利奧十世開創的「黃金時代」,充滿各種銅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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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維持開支,在他任教宗期間,教廷主事官設置了二千多個用來出售的職位。出售所有這些職位的總收入估計達到300萬達克特,是羅馬教宗年收入的6倍,但事實證明這樣還是會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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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芭芭拉・塔克曼(Barbara W・Tuchman)

前紅衣主教喬瓦尼・美第奇(Gioranni de Medici),即現任教宗利奧十世(Pope Leo X),在給他的弟弟朱利亞諾的信中寫道,「上帝給我們設置了教宗職位,就讓我們盡情享受吧。」他是否真的說過這句話我們已經無從知曉,但他卻身體力行,完美地詮釋了這一態度。在利奧看來,生活就是享受。

如果說儒略是一個戰士的話,新教宗則是一位享樂主義者,兩人唯一的相似之處在於他們都對世俗的東西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偉大的洛倫佐在他最聰明的兒子身上傾注了大量心血,為他提供良好的教育和發展機會,使他有良好的教養,並且懂得如何享受生活,在積極促進藝術和文化事業進步的同時極力滿足自身興趣愛好,他對此不計成本,就好像他擁有某種可以自己隨時注滿金錢的神奇聚寶盆。

利奧是這一時代中最為窮奢極侈的人之一,毫無疑問也是最放蕩不羈、肆意妄為的教宗,然而由於他出手闊綽,他在文藝復興時代的支持者對他崇拜有加,把他統治的時期稱為「黃金時代」。之所以會有如此溢美之詞,是因為笙歌豔舞、紙醉金迷的娛樂慶祝持續不斷,對聖彼得大教堂的重建和修繕徹夜不停,通過工程項目,閃閃發光的金幣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的腰包。但是天上不會掉下銀子,這些錢只能由教宗在各地的代理更加變本加厲地壓榨,更加不擇手段地征費,無所不用其極,其後果,加上其他各種怨言,註定了讓利奧時代成為在羅馬教宗領導下團結統一的基督教走向分裂前的最後一個時期。

作為美第奇家族的一員,登上教宗聖座的利奧給家族增添了榮耀,也給自己帶來了金錢和權力,他還可時常光顧佛羅倫斯教堂,這也似乎預示著與儒略的血腥且嚴酷的時代截然相反的充滿和平與希望的快樂年代。為了強化這一印象,利奧對加冕典禮後前往拉特蘭的遊行進行了精心設計,將它打造成了文藝復興時代盛大空前的藝術節。在這最後的團結統一時刻,它代表了羅馬教廷對於教宗的意義所在─作為一尊龐大基座展示世界奇珍異寶,同時也以顯赫的勝利儀式慶祝美第奇家族成員登上教宗聖座。

1000名藝術家在街道上搭起了拱門、祭壇和花環,豎起了雕塑,擺放起美第奇家族用來釀酒的「當鋪球」複製品。遊行隊伍中的每一個團隊,包括主教、世俗貴族、大使、紅衣主教及其隨從、外國政要等都穿上了前所未有的華麗服飾,不論教士還是世俗人員都同樣耀眼奪目。各種展示教會神父與王公大臣紋章的橫幅被高高掛起。

112名侍從身穿紅色絲綢和貂皮服裝,分列兩旁,簇擁著騎在白色高頭大馬上的利奧緩緩前行。他滿頭大汗,但喜不自勝。他的主教冠、三重冕以及十字寶球需要四名轎夫托舉起來。騎兵和步兵的加入讓遊行隊伍更為龐大。教宗侍從們向圍觀人群抛灑金幣,以彰顯美第奇家族的慷慨大度。最後,教宗在拉特蘭舉行了宴會,並在返程遊行中點燃火炬,燃放煙火。整個慶祝活動花費10萬達克特,相當於儒略留下的國庫儲備金的七分之一。

自此,鋪張奢靡之風有增無減。教宗的聖彼得大教堂專案,由拉斐爾接替布拉曼特擔綱設計,估計耗資超過100萬達克特。教宗安排弟弟朱利亞諾與法國王室聯姻,婚禮的慶祝儀式花了15萬達克特,比教宗每年開支的一半還多,是儒略統治時期同樣活動花費的3倍。梵蒂岡上層大廳牆上的黃金和絲綢掛毯,在布魯塞爾定做,上面有拉斐爾繪製的漫畫,花費了他弟弟婚禮支出的一半之多。為了維持開支,在他任教宗期間,教廷主事官設置了二千多個用來出售的職位,其中包括400個聖彼得大教堂的教宗騎士團名額。為了獲得這些頭銜及相應特權,每人需要支付1000達克特,此外還要每年在此基礎上繳納該價格十分之一的年息。出售所有這些職位的總收入估計達到300萬達克特,是羅馬教宗年收入的6倍,但事實證明這樣還是會入不敷出。

為了光宗耀祖,給家鄉爭光,利奧決定設立一座紀念碑,用來表彰自己的豐功偉績,同時也表示對自己的佛羅倫斯同鄉「神聖工匠」的認可。為此,在他的提議下,米開朗基羅在埋葬美第奇家族三代成員的聖洛倫索教堂設計修建了美第奇禮拜堂,它成了利奧時代精美絕倫、前無古人的藝術精品。利奧早就聽說最漂亮的大理石產自彼得拉桑塔山脈,可是這裡位於其120英里外的托斯卡納,米開朗基羅說開採及生產的成本非常昂貴,但利奧二話不說,立即下令動工。為了運輸大理石,他專門在杳無人跡的鄉村修建了道路用以運出一塊塊大理石,他成功地運出了足夠用來打造5個無與倫比的柱子。

在這一階段,他發現米開朗基羅「無法相處」,而資金也已經用完了。他更喜歡親切友好、謙恭禮讓的拉斐爾以及他簡潔大方的藝術作品。禮拜堂的工作停了下來,並直到教宗利奧的堂兄朱利奧,即後來的克勉七世擔任教宗期間,這一工程才得以復工並完成。

利奧為羅馬大學招募了一百多名學者和教授,講授法律、文學、哲學、醫學、星相學、植物學、希臘文和希伯來文等課程,但由於在職務任命上腐敗問題不斷,且資金日益減少,這一事業像他的其他許多項目一樣,轟轟烈烈地開始,然後迅速消失了。他熱衷於收藏各種書籍和手稿,並常能大段背誦其中的內容。他還創辦了一家出版社,印刷希臘經典,以此愉悅身心。他就像狂歡節拋撒糖果那樣分發金錢和特權,給予拉斐爾無盡的恩惠和榮譽,並雇用大批藝術家作為助理來實施他的設計,其中包括教宗宮殿內的飾品、各種場景和人物、裝飾地板及刻有花紋的裝飾物等。他本來還打算任命拉斐爾為紅衣主教,但這位藝術家還未來得及穿上紅色長袍,就在37歲時據稱因為縱欲過度而早教宗一步去世了。

當權者為了達到某種效果而明顯浪費大量人力物力的做法在當時已經習以為常。一位名叫阿戈斯蒂諾・基吉(Agostino Chigi)的富豪舉辦了一場宴會,場面令人咂舌,盛有鸚鵡舌頭和來自拜占庭的魚的金盤子在使用過之後隨即就被扔到窗外的台伯河裡,而水面下方則張著網,用來回收這些盤子。在佛羅倫斯,錢幣上也灑有香水。最奢華的莫過於建造用於1520年法蘭西斯一世和亨利八世會面的金縷玉衣展廳。為佈置該展廳,法國背負了400萬里弗的債務,用了將近10年才還清。

作為生來就揮金如土的美第奇家族成員,利奧如果是俗人或一般信徒的話,即便到了不花錢就手癢的地步,也不會因為反映出他那個時代的現實而廣受詬病。在展示極端物質享樂的同時,他並未察覺到自己的角色與言行之間的矛盾,或者從未認真考慮過,作為教會首領,身居廟堂之上,他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對公眾產生負面影響。利奧性情隨和,聰明過人,卻又好逸惡勞,怠惰成性;他看似待人友好,善於交際,在行政事務上粗心大意,然而在宗教儀式方面卻一絲不苟,每天堅持齋戒,主持彌撒。有一次,在聽到奧斯曼土耳其的捷報後,他赤腳走在遊行隊伍的前列,手擎紀念物,穿過城市的大街小巷,祈求擺脫伊斯蘭教的威脅。只有在危急關頭,他才想到上帝。而平時,他領導的教廷總是一派輕鬆祥和。紅衣主教及教廷成員都要傾聽神聖演說家講經佈道,其間他們往往閒談暢聊,而在利奧時代,這一活動先是縮短為半小時,隨後又減少到一刻鐘。

教宗喜歡即興詩賦比賽,喜歡紙牌賭博,喜歡有音樂伴奏的宴會,如果再輔以各種形式的戲劇表演,他更會喜笑顏開。他愛歡笑,愛娛樂,正如當代傳記作者保羅・焦維奧(Paolo Giovio)寫道,「他可能天生就喜歡這種形式的消遣,或者在他看來,這樣可以避免煩惱和憂慮,從而延年益壽。」他的健康狀況令人擔憂,儘管他當選時才37歲,但肛門潰瘍讓他飽受折磨,尤其在遊行時更是麻煩。早在當選之前他就讓醫生傳出話去,說他不會長壽,這對他那些紅衣主教同僚來說不啻為非常有說服力的因素,從而在選舉時也幫了他大忙。米開朗基羅在美第奇禮拜堂中參考了利奧弟弟的身形來體現文藝復興時代理想的貴族男士形象,而利奧在身體上卻與他這位兄弟相差甚遠。(這位藝術家說,「千年以後,誰還在乎這些是否是真正的特點呢?」)利奧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皮膚鬆弛,頭大腿短。但白嫩柔軟的手掌讓他自己引以為豪,他花了很大心思進行保養,而且還戴上閃閃發光的戒指作為裝飾。

他喜歡狩獵,喜歡有數百名隨從前呼後擁的感覺。他在維泰博用老鷹捕獵,在科內托捕殺牡鹿,在博爾塞納湖怡然垂釣。在冬季,羅馬教廷成員可以欣賞到音樂表演、詩歌朗誦、芭蕾舞劇,而戲劇則有阿里奧斯托、馬基維利以及利奧先前的導師貝爾納多・達比別納(Bernardo da Bibbiena)等人創作的淫穢喜劇。其中貝爾納多跟隨教宗到了羅馬並被提升為紅衣主教。當朱利亞諾・美第奇攜嬌妻來到羅馬的時候,紅衣主教達比別納在給他的信中寫道,「我們稱頌上帝,感謝神明,因為我們這裡應有盡有,唯獨缺少有女士的宮殿。」作為一位托斯卡納人,他聰明睿智,彬彬有禮,不僅是足智多謀、經驗豐富的外交家,而且鬥志昂揚,樸實無華,是教宗的親密夥伴和忠實顧問。

利奧偏愛古典戲劇和舞臺表演,盛大活動在羅馬數不勝數,令人眼花繚亂,異教信仰與基督信仰奇怪地混合在一起:從古代神話表演,到狂歡節化裝舞會;從羅馬歷史劇,到圓形大劇場的耶穌受難演出;從經典演說,到壯觀氣派的教會盛宴。而最令人難忘的當數葡萄牙國王為慶祝戰勝摩爾人而向教宗贈送禮物的儀式,這就是著名的白象慶典遊行。為了博得利奧歡心,一位摩爾人牽著大象,另外一位摩爾人騎在大象脖子上,而大象則馱著一個用寶石裝飾的轎子,轎子下面是一個箱子,外面是銀質古塔和城垛圖案,裡面裝有大量法衣、黃金酒杯以及裝訂精美的書籍。在到達聖安傑洛大橋時,大象導照指示向教宗行三鞠躬禮,然後向圍觀的人群噴水,儀式在眾人歡快的尖叫聲中達到高潮。

異教信仰偶爾也會入侵梵蒂岡。在一次神聖的演說中,演講者祈求得到希臘神靈的庇佑,聽眾中有人哄堂大笑,而有人則怒火中燒,但教宗卻聽得心滿意足,對這般口誤毫無責怪之意,這非常「符合他的本性」。在他看來,訓誡與佈道高於一切世俗學問,這一點彰顯了古典風格和內容。

利奧在政治上怠惰鬆懈,不僅毫無建樹,而且還破壞了儒略建立的一些成果。他的原則是儘量避免麻煩,順其自然。他效仿美第奇家族的治國之道,「在與一方達成協議之後,利奧曾經說過,沒有理由不與另外一方也達成協議。」儘管法國宣稱米蘭為其所有,他也承認了,但他暗中卻與威尼斯聯手粉碎了法國重新佔領米蘭的企圖。與西班牙聯盟時他也如法炮製,秘密勾結威尼斯將西班牙驅除出義大利。他慣於掩飾,這一點在羅馬教廷一步步陷入更深的危機時表現得更為明顯。他總是面帶微笑,但對各種問詢卻避而不談,一再推託,對政策方面也是三緘其口——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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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愚政進行曲》,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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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芭芭拉・塔克曼(Barbara W・Tuchman)
譯者:孟慶亮

塔克曼 : 政府沒有你想像的聰明。

如果歷史悲劇中的政治家並非那麼愚不可及,已經消失的世界是否有另一番景象?在《愚政進行曲》中,獲得過普利策獎的歷史學家芭芭拉・W・塔奇曼選擇了最大膽最強烈的主題,即歷史上政府在管理方面無處不在的愚蠢荒唐行徑。

從1520年無知荒唐地將自己的王國拱手讓與他人的蒙特祖瑪,到日本偷襲珍珠港,塔奇曼用生動形象的筆觸,從眾多例子中得出自己的結論,認為愚政就是政府無視各種可行的替代方案,一味追求與自身利益相左的政策的行為。

塔奇曼隨后極其詳盡地描述了歷史上具有轉折意義的四大事件,在這四大事件中,政府的荒唐愚蠢行為可謂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這就是特洛伊戰爭、文藝復興時代教宗的所作所為導致羅馬教廷的分裂與新教的出現、英國喬治三世失去美洲殖民地,以及美國在越戰時期堅持錯誤,最終難以自拔。

在《愚政進行曲》中,無論是人物,還是地點和事件都栩栩如生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不僅身臨其境,而且引人深思,這就是芭芭拉・W・塔奇曼無與倫比的才華之所在。

愚政進行曲
Photo Credit: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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