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閒導致懶散?這只是菁英分子不想讓你擁有個人自由的掩飾心態

空閒導致懶散?這只是菁英分子不想讓你擁有個人自由的掩飾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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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任何人1星期工作多少時間,他們都一定可以精確回答出來。然而,要他們回答1星期休閒時間的多寡,卻要困難許多。其中一個理由是休閒時間是不規則的,另一個理由是休閒的認定因人而異。對某些人來說,為草坪除草是個苦差事,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怡人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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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黎辛斯基(Witold Rybczynski)

休閒的難題

在1919年,匈牙利精神病學家費倫奇(Sándor Ferenczi)發表了一篇短文,題為〈星期日精神官能症〉。文中談到碰過好幾位精神官能症的病人,發病時間都是周期性的。雖然精神官能症每一年在同一個時間發作是尋常現象,但他談到的病例卻是每星期發作一次。更稀奇的是,他們大部分都是發病於一星期的同一天:星期日。排除掉一些跟星期日有關的生理因素(如睡太多、吃了一些特別的假日食物或飲食過度),費倫奇得出一個結論︰病人的歇斯底里症狀是由星期日的假日特徵引起的。這個假設看似可以從一個特別病例獲得證實:有個病人是猶太小孩,每次發病都是在星期五傍晚,也就是安息日的前夕。費倫奇猜測這些假日精神官能症病患的頭痛和嘔吐症狀,其實是對周日假期的自由的一種反動。由於星期日容許各種放鬆的行為(吵鬧的家庭遊戲、野餐和衣著隨便等),有精神官能症傾向的人也許會對「假日放縱嬉戲的宣洩」感到不自在。這類人要不是有著強烈的自我約束衝動,就是對放鬆壓抑有罪惡感。

費倫奇形容星期日是「我們可以做自己主人的一天,這一天,我們感覺自己不再桎梏於環境加諸我們的各種責任和催逼,伴隨而來的是一種內在解放之感」。「星期日精神官能症」是一個臨床術語,但傳達出「假日會讓人壓抑的本能鬆綁」的觀念,這不免讓一些「有識之士」憂心忡忡,擔心隨著休閒時間的普遍增加,整個社會將變成脫韁野馬。整個1920年代出版了為數眾多的文章和書籍,探討所謂的「新休閒」的危害,作者包括歐美兩地的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這些專家普遍認為工人階級不知道要怎樣打發多出來的自由時間。

這種觀點背後的邏輯是種老生常談:少些工作意味多些空閒,多些空閒就會導致懶散,而懶散又會讓撒旦有機可乘——這是人盡皆知的道理。禁酒運動鼓吹者持的正是這種論證,他們認為縮短工時所多出來的時間只會讓工人買醉。不管這個論證有什麼優點(飲酒過度無疑是一種普遍現象),我們還是嗅得出來,這一類「關切」只是菁英分子不願意讓一般人擁有個人自由的掩飾心態。社會改革家(很多知識分子亦復如此)對一般大眾的選擇能力一向相當悲觀,而當流行的娛樂不符合健康娛樂的既有定義時,這一類人更是振振有辭,也更加堅決。

在《無休止地工作》一書中,亨尼各特敘述了這一類思考方式,在經濟大蕭條以前對那些反對星期六放假的雇主有多大影響。較短的工作天最後還是被接受了(往往不情不願),其中一個理由是很多研究都指出的,工人每天擁有較長的休息時間和較不疲累的話,生產量將可增加。但星期六放假卻不被認為具有這種功能。亨尼各特指出:「星期六放假被認為只會讓工人有機會不幹好事。」與其讓他們不幹好事,倒不如把他們留在工作崗位,少惹些麻煩。

經濟大蕭條讓這種抗拒的家長作風擱在一旁,或至少是部分受到修正。儘管雇主團體和羅斯福政府都反對工人團體提議的1周工作30小時(這會形成2或3天的周末),但《三十小時法》還是在1933在國會提出而加以辯論。後來,30小時工作制的主張被《全國工業復興法案》所稀釋。不過,工人要求減少工時的呼聲實在太大,無法置之不理。很多產業都採取了較短的工作天,又把1周工作天的長度從6天減為5天。

對於人應該怎樣利用這種新得來的自由,論者看法不一。一些經濟學家期待多出來的閒暇時間,可以刺激休閒商品的消費和帶動停滯的經濟。中產階級的社會改革家則視之為國民健康和國民知識自我提升的契機,這也是奧弗斯特里(H. A. Overstreet)於1934年出版的《文明的閒晃方式指南》要傳達的訊息,這書後來的版本改名為《文明的休閒方式指南》。書中鼓勵人從事各種有意義的活動,從參與業餘戲劇演出到當志工,洋洋灑灑,不一而足。他的某些建議很有先見之明(如提倡騎腳踏車和健行),但另一些熱情推薦(如打鑼)則至今還乏人問津。要是說他鼓吹的「閒晃」方式有些太過怪異,那只是因為大家需要填滿的自由時間實在太多。但奧弗斯特里就像他之前的社會改革家一樣,對休閒的觀念頗為狹窄,例如,他忘了提兩個深受美國人喜愛的消遣︰打獵和釣魚;又例如,禁酒令雖然已經撤銷,但他也沒提到社交性的淺酌。

休閒時間增加對社會所可能帶來的2個好處,一個是經濟上的,一個是文化上的,在很多人看起來是互不相容的。這個「休閒的難題」正是美國作家與新聞記者李普曼(Walter Lippmann)於1930年發表的〈自由時間與額外金錢〉開宗明義提出的(全文載於《婦女家庭指南》)。他警告說美國這個工作取向的社會,還沒有為它的成員做好準備迎接休閒來臨(四分之一個世紀後,鄂蘭在《人類處境》一書中呼應了李普曼的這種觀點。她說︰「我們面臨的前景是一個沒有勞動的勞工社會——不工作,人將不知道要幹些什麼。顯然沒有比這更糟的事了。)李普曼擔心如果人不能善用空閒時間,這些時間就有被虛耗在大眾娛樂和商業化消遣之虞。他的觀點後來衍生出有關通俗社會學的著作與文章,包括《休閒的挑戰》、《休閒的威脅》,有一本甚至叫《休閒的威逼》。

這種關注奠基於一個普遍的假設︰現在人人可得的自由時間是空前的,所以「休閒的難題」也是空前的。例如,在經濟大蕭條以前,一個美國人一星期工作40小時,換言之,就是他一年醒著的5840個小時裡面,只有不到一半是用於工作;反觀100年之前,工作時間占去了一個人醒著時間的三分之二。但誠如鄂蘭指出的,老是把現代的工時數去跟工業革命時期比較是種誤導,因為工業革命時代的工時數非常高。如果我們把現代的工時數跟更早的歷史時期比較,將得到不同的結論。以4世紀的羅馬為例,每年有175天的國定假期,所以用在工作的時間要少於醒著時間的三分之一。在中世紀的歐洲,因宗教節日所減少的一整年工作時間遠少於現代標準的2000個小時。事實上,直到18世紀為止,歐洲人和美國人所享有的自由時間要多於今天。1930年代的美國工人只是才剛趕上而已。

但大部分評論家都喜歡放眼未來。他們看到的是更進一步的機械化和科技創新,讓職場的效率和生產力更往前推。「壓迫折騰人的舊世界正在過去,如今我們進入了一個新自由的階段……在這個富足的年代,我們可以預期,由我們自己支配的時間將會愈來愈多。」這番話是奧弗斯特里在國會辯論《三十小時法》翌年寫下的。在他和其他人看來,降低工時的趨勢將會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另一位論者則說:「任何否定這一代可以活著見到2小時工作制來臨的人,都是鹵莽的先知。」

他們都錯得離譜。美國的工時數在經濟大蕭條的時代落到最低,然後就再次回升。新政的目標是創造工作機會而不是減低工時。1938年的《合理勞動標準法》所規定的工時數不是30小時而是40小時,誠如亨尼各特所指出的,此法讓持續了1世紀的工時下降趨勢戛然而止。從種種證據看來,過去50年來,美國工時下降的趨勢不只是停止了,甚至是逆轉了。1948年,有13%全職的美國人一星期工作超過49小時;到了1979年,這個人數已悄悄爬升為18%。又10年之後,據美國勞動統計局的估計,全部8800萬全職的美國人之中,一星期工作超過49小時的有整整24%。

你問任何人一星期工作多少時間,他們都一定可以精確回答出來。然而,要他們回答一星期休閒時間的多寡,卻要困難許多。其中一個理由是休閒時間是不規則的,另一個理由是休閒的認定因人而異。對某些人來說,為草坪除草是個苦差事,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怡人的消遣。到商場購物可以是一趟星期六的輕鬆出遊,但也可能是樁負擔。大部分人都把看電視視作休閒,但吃一頓星期日的「早午餐」又如何?有時,同一種活動如遛狗,可以是愉快的,也可以是不愉快的,端視天氣而定。說到底,一種活動算不算是休閒,有相當程度是要看我們的心態。

對休閒習慣的研究常常會有不同的結果。有兩個近期的調查顯示(一個由馬里蘭大學進行,一個由密西根調查研究中心進行),美國人每星期大約有39小時休閒時光。另一方面,全國藝術研究中心在1988年所作的調查卻得到非常不同的結論:「美國人每周休閒時光的中間值是16.6小時。」真相大概是介乎兩者之間。

全國藝術研究中心另一個較不讓人驚訝的結論是,大部分美國人過去15年來的每周休閒時間下降了9.6小時(說這個結論較不讓人驚訝是因為現在一星期工作超過49小時的人數增加了許多)。要是19世紀那些苦苦爭取較短工時的激進分子聽到這個統計數字,一定會大為納悶:「只有8小時隨心所欲?這我們能幹嘛?」

毫無疑問,有些人會故意超時工作,或是出於事業野心,或是出於不願面對家庭問題,又或是純粹控制不了自己。「工作癮」(workaholic)是個較新的詞(二次大戰後的美國特有語),但耽於工作卻不是新鮮事(美國總統傑佛遜和卻斯特頓都是例子),也沒有證據顯示,這一類人現在要比從前為多。當然,對很多人來說,較長的工作時間並不是自願的——不工作就無法把所有帳單結清。這一點自美國窮人開始增加的1970年代以降尤其明顯,只不過,休閒時間的縮短始見於富裕的1960年代,所以說經濟需求並不是唯一解釋。

20年前,瑞典社會學家林德(Staffan Linder)曾寫書,探討美國財富增加但休閒時間減少的弔詭現象。呼應李普曼的態度,林德指出在一個富裕的消費社會,奢侈物品的市場促銷和個人的休閒時間,兩者之間是存在衝突的。當工時在美國開始縮短時,可供一般大眾購買的奢侈品並不多,所以一般都是把多出來的自由時光用於休閒。然而,隨著所謂「休閒產業」的成長,人有了選擇:要更多的自由時光或是花更多的錢?只有富人可以兩者兼得。如果是一般人想要享受滑雪又想玩帆船這類奢侈的娛樂,就得更賣力工作——用自由時間來加班或兼職。不管是因為廣告宣傳的效力,還是純粹的物慾作祟,大多數人都是選擇花更多錢,而不是擁有更多自由時光。

統計數字顯示,個人收入的增加並不必然是經濟更加繁榮的結果。現在美國人之所以收入更高,只是因為他們工作更久。相當大比例的自由時間轉化為林德所謂的「消費時間」,反映出「時間密集」的休閒轉向「商品密集」的休閒。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指出,美國人現在每年花在購買運動用品的費用超過13兆;換一個方式來講,就是大約有1兆3000萬小時的潛在休閒時光被拿來換取了休閒用品。在1989年,為了支付這種開銷,兼職的人數達到新高(全部在職人口的6.2%)。

最戲劇性的轉變大概就是女性大規模進入勞動市場。在1950年,只有30%的美國女性出外工作,而這主要是出於家計的需要。從1960年代開始,中產階級婦女不願意在市郊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希望用部分休閒時間換取購買力,因而開始進入職場。到了1968年,一半以上的美國成年女性(包括有小孩的已婚婦人)出外工作。這種趨勢並沒有趨緩的跡象:在1980至1988年之間,領雙薪或雙薪以上的家庭從1900萬戶增加為2100萬戶。

把職場的工作稱為「出外工作」很貼切,因為家務還是需要做,一天大概需要3至4小時。不管是夫婦共同分擔,還是太太一個人扛(這較普遍),家務成了「二班制」工作的一部分,夫妻雙方或一方的休閒時間無不徹底減少了。二次大戰以後,美國人的房子平均面積比從前要來得大,而更大的房子意味著要花更多時間來打掃、維護和修葺(在1950年代,美國一棟新房子的平均面積不大於90平方公尺;到了1983年,這數字增加至160平方公尺左右;到了1986年還要再加上約10平方公尺)。

即使一個人選擇少消費而多留在家裡,還是有其他因素削減他們的自由時間。現在,許多人搬到市郊居住,上下班的通勤時間要比以往長。購物也是如此——一周一次開車到大型購物中心採購,要比走路到街角雜貨店花時間。離心化的市郊生活是以汽車為依靠的。父母成為了司機,得接送子女去上舞蹈課、打曲棍球、到公共游泳池游泳。家裡的答錄機、個人電腦和除草機都是要花錢買的,壞了也得花錢修理,而汽車也需要定期保養——有時還不只一輛。所有這些節省勞力的便利用品都在無休止地蠶食我們可支配的自由時間。傳真機、傳呼機和筆記型電腦的存在,也意味著晚上把工作帶回家不再是困難的或出於自願的。就連早上開車上班那段可以沉思默想的時間,現在都因為手機面世而被剝奪。

研究顯示自由時間愈來愈短,同時也認為周末主宰了休閒;兩者其實並不衝突。更長的工時和更多的加班,侵蝕的主要是工作天的休閒時間。更長的通勤時間、接送子女和星期五晚上的採購亦復如是。周末是唯一真正可以放輕鬆的時間;當然是在星期六把家務事都做完以後。

相關書摘 ▶讓兩天制周末得以落實的原因,是1929年經濟大蕭條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論休閒——從閒閒沒事幹到比上班還勞累,啟發消費咖啡、小說、園藝、運動賽事的一段歷史(增訂版收錄秀拉名畫書衣大海報)》,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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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辛斯基(Witold Rybczynski)
譯者:梁永安

你知道一周工作幾小時,但你可知道一周休閒幾小時?
休閒讓我們得享自由,或者更忙更累?
什麼都不做的休閒方式,讓你有罪惡感嗎?

周休制度並非突然就通行全球,一周七天又是誰訂定的呢?
我們一向認定屬於自己的閒暇時光,真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嗎?
你為了工作而休閒,或者為了休閒而工作?

周休二日帶動了早午餐,以及周一運動傷害門診?
周末是不是只是物質主義文化狡猾的行銷伎倆,是促進消費的詭計?
又或是用來治療職場生活空虛乏味的虛假安慰劑?

TGIF這句60年代的流行用語,至今依然跟得上時代,可見我們是多麼渴望周末的到來。如果一個禮拜只有三天,我們豈不更開心(真的嗎)?

亞里斯多德說︰「我們工作,是為了得享休閒。」
但亞里斯多德所談的休閒,是一種什麼事都不做的自由,
跟我們現在企盼周末從事的休閒,是一樣的嗎?
今日所熟悉的「周末」制度,是怎麼出現的呢?
兩天制的周末得以落實居然是因為經濟大蕭條?
休閒活動是一種展示社會地位的方法?

黎辛斯基娓娓道來從古羅馬時代、啟蒙時代到今天的「周末」與「休閒」發展史,挖掘「周末」的起源:如何從工業革命時代的工人周一休息,慢慢演變成今日熟悉的周末制度。在周末,我們睡大頭覺、打扮有別平日、外出郊遊、補足運動時數……我們成了不一樣的人。周末已經不是什麼都不做的休閒時光,反而成為非做點什麼才不顯得懶惰的日子,我們認為有責任填滿空閒時間。拜科技進步之賜,工作需要的技術愈來愈低,原本可以提供的成就感,漸漸必須轉嫁到休閒活動上,所以,我們對休閒的「內容」愈來愈賣力,甚至凌駕工作。究竟,我們是為了休閒而工作,還是為了工作而休閒?

作者剖析這個我們習以為常的架構,重新審視休閒對我們產生的深邃影響,幽默又睿智讓我們對於一向認定屬於自己的時間,有了不同的觀照。即將到來的周末,你打算「如何」休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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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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