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獨派,真正威脅柯文哲的是「無色」背後的紅色

比起獨派,真正威脅柯文哲的是「無色」背後的紅色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柯文哲來說,那些上公車逼他表態的獨派雖然很討人厭,但其實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北京那雙日益緊握的雙手,才是真正可能掐死柯文哲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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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屆(2018年)的台北市長選戰中,「柯文哲究竟有沒有賣台?」一直是柯文哲的支持者(所謂的「柯粉」)跟反對者(所謂的「柯黑」)在網路上不停辯論的話題。這個話題的開頭,源自於2015年3月30日柯文哲接受中國新華社、中央電視台和中評社三家媒體訪問時的受訪內容。這次採訪的內容被稱作「一五新觀點」,但更為人所知的是柯文哲在受訪中所說的「兩岸一家親」。

當柯文哲的這項主張被媒體披露之後,引發了正反不同的反應。有趣的是,就連過去在統獨議題上壁壘分明的所謂「泛綠」、「泛藍」陣營,內部在評價柯文哲這番主張時也都呈現非常大的分歧。

像同屬泛綠,賴清德認為兩岸一家親必須以中國先撤除對台飛彈才能成立,吳思瑤卻認為柯文哲的主張符合台灣主體性與蔡英文提出的「兩岸維持現狀」政策。在泛藍陣營裡,已故的前國民黨發言人楊偉中認為兩岸早就本著這樣的精神交流,柯文哲的主張顯得太空泛,但國民黨立委賴士葆卻認為這套論述過度偏袒中國。

獨派為什麼討厭「兩岸一家親」?

平心而論,柯文哲的「兩岸一家親」之所以會在藍綠陣營中有著如此南轅北轍的解讀,就是出在這個論述本身有相當大的模糊空間,方便讓人任意詮釋。如果我們更深入的去看柯文哲主張的內容,最關鍵的應該是下面一段話:

尊重兩岸過去已經簽署的協議和互動的歷史,在既有的政治基礎上,以「互相認識、互相了解、互相尊重、互相合作」的原則,秉持「兩岸一家親」的精神,促進交流、增加善意,讓兩岸人民去追求更美好的共同未來。

但上述這段話,並沒有正面回答兩岸究竟是在「兩個國家」還是「一個國家」的框架內進行「一家親」的友好互動。畢竟「兩岸一家親」既可以解讀成是兩岸屬於同個國家「同屬一家」所以很親;或是解讀成兩岸雖是不同國家,但友好的程度「就像家人一樣親」。而柯文哲本人更是從2015年直至近日接受媒體專訪時,都不願意說清楚兩岸一家親內涵裡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框架。

其實從柯文哲希望在這個議題上保持模糊空間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兩岸一家親」對他而言是一個「活棋」。以保護台灣的一面來解讀,兩岸一家親給了中國一個面子製造交流的空間,卻又不給予中國任何實質的承諾,甚至暗示了兩岸互動不改變政治現況,只追求經濟民生上的雙贏。

但許多獨派之所以會因為「兩岸一家親」開始對柯文哲產生疑慮,就在於從傷害台灣的一面來解讀,這個論述也有可能被拿來偷渡成兩岸同屬一個中國,甚至台灣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這種「一中同表」的主張。

雖然在這個議題上,柯文哲至今仍然守住不表態的底線,但也因為如此,這個議題最終到底會被用來保護台灣或是傷害台灣,都還是繫於柯文哲的一念之間。而網路上柯粉跟柯黑間的論戰,其實反應了大眾對柯文哲本人意向不明所造成的不安。所有人只能藉由觀察柯文哲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來推測他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在這樣的狀況下,任何柯文哲的細微舉動都會被放大解讀。像是近來數次有獨派青年在公車站攔截,希望柯文哲在「東奧正名」「台灣獨立」等議題上表態,卻被隨扈阻擋或被柯文哲本人拒絕。這樣的事件立刻就會被各方放大檢視,看作是解讀柯文哲統獨立場的依據。

相較之下,蔡英文的兩岸政策雖然也是標榜「維持現狀」,但蔡英文的路線與柯文哲的最大差異,就在於蔡英文不刻意營造與中國政府交流的空間。對蔡英文來說,兩岸的官方之間在政治上既然沒有共識,那就維持不敵對也不接觸的「冷和」就好。不需要為了營造交流空間,刻意去配合對岸的口號去營造政策上的模糊地帶。

獨派跟民進黨支持者對柯文哲「兩岸一家親」的抨擊,背後其實反應的是這兩種外交路線的競爭。獨派跟民進黨支持者支持蔡英文冷和路線的主因,在於這樣的政策沒有模糊空間,也不用煩惱有被中國統戰見縫插針的可能性。

相對來說,柯文哲的政策路線變數太多,最重要的變數又維繫在主政者的一念之間,很難以民意監督。就是這樣的焦慮感,導致獨派不停的踩柯文哲的底線,想「試探」柯文哲真正的想法。

中國希望用「無色」套牢柯文哲的統戰手法

但從柯文哲個人意圖這個方向上來解讀「兩岸一家親」未來的走勢,不只變數太多,也很難找到決定性的證據。所以我們不如換個角度,從更好掌握的方向來進行解讀。前面說到「兩岸一家親」其實是一步活棋,這步活棋不只柯文哲可以走,對岸的中國政府其實也可以推動這步棋走向他想要的方向。

柯文哲留著這步棋,無論是想要保護或是傷害台灣,前提都是為了保留跟中國政府商談的空間。反過來說,中國政府同樣也能用商談的權力當作籌碼,逼迫任何想跟他商談的人(不只是柯文哲)接受他的立場。所以另一個更好掌握「兩岸一家親」未來發展的方向,其實就是中國政府的態度。

中國官方雖然沒有正面對柯文哲本人的立場做過表態,但卻在側面用了許多小動作來暗示自身的立場。莫約從今年(2018)的年中開始,跟中國政府關係密切的旺旺集團,旗下中視、中天兩個電視台,以及中國時報都開始積極宣傳「無色覺醒」這個概念。中國的國台辦在五月中面對記者提問時,雖然對這個運動表示「不予置評」,但在五月底的發言卻改口附和無色覺醒的倡議。

根據旺中在八月打出的「無色覺醒十大主張」,我們可以逆向解讀中國政府的意圖。像是第一條「認同兩岸一家親,同根同源,台灣人就是中國人」就反應了中國政府希望替兩岸一家親「定調」成「台灣人就是中國人」。

而第三條「屏棄政黨惡鬥,讓海峽兩岸政黨比較愛台灣」乍看之下像是讓包括共產黨在內的各政黨,透過「民主」的方式競爭,爭取台灣民意的支持。但對照國台辦發言人安峰山在記者會中的說法

一個制度、一個政黨,究竟有沒有吸引力,關鍵在於它能不能始終把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追求,當作自己奮鬥目標。

空喊什麼愛台灣,或者標榜所謂的普世價值,實際上都是於事無補,是騙不過民眾眼睛的。

就可以看出來這套仍然不脫過去中國政府的統戰老路,試圖用經濟上的願景收買台灣民意,希望台灣放棄自由民主等「普世價值」保障的政治權利,轉而擁護中國的高壓專制。至於其他「取消兩岸交流的各種障礙」「討論未來兩岸人民能接受的統一步驟與模式」「支持陸資來台投資」這些點就更是統戰的老調重彈,了無新意。但在這些了無新意之中,還是有兩個重點值得注意:

第一點就是前面提到的,中國政府正在向柯文哲施壓,製造輿論壓縮「台灣一家親」背後的模糊空間,把這套論述定位成「台灣人就是中國人」的統戰意義。

第二點則是「讓海峽兩岸政黨比較愛台灣」背後暗喻了中國政府已經不再滿意過去固定支持所謂「泛藍政黨」來運作統戰的模式。在這一波「無色覺醒」的統戰策略中,中國政府把統戰的格局加大,希望能拉攏跨黨派的親中人士向中國靠攏。這樣的模式發展發展下去,未來甚至可能形成一種賽局:各路有意被中共拉攏的黨派或政治人物,爭相提出更激進的統一主張,相互競爭中共在台灣的代理資格。

除了旺中代為宣傳「無色覺醒」,中國政府也透過官媒表態。像是今年八月底中國央視就在新聞中,描述柯文哲跟宋楚瑜同台出席活動「代表著台灣政壇上的『無色勢力』已漸成氣候」。這則報導雖然暗示了中國有支持「柯宋配」的可能性,但同時也是向柯文哲釋放訊息,要求柯文哲必須成為中國心目中的「無色勢力」才能真正得到中國的支持。

中國的統戰手段越趨強硬

中國這種直接針對柯文哲施壓的做法,比起過去的統戰操作,在立場上更加強硬。在過去國民黨作為台灣「統派」主要代表政黨的時代,中國對「九二共識」之類的政治基礎,還願意讓國民黨保有「一中各表」的空間。更不會拿自身的支持當籌碼,隔空下指導棋,明目張膽的施壓國民黨接受中國的政治主張。但從最近中共所釋出的消息,可以看出中國不會再像過去給予國民黨那樣的給予柯文哲模糊的空間。

不只統戰力量上的升級,從實際的政策來看,中國也在過去一年來逐步提升對台灣施壓的力道,壓縮台灣的外交空間。光是今年,中國就策反了多明尼加、布吉納法索、薩爾瓦多三國跟台灣斷交。

除了透過打壓台灣的外交空間來向台灣施壓,中國政府還取消台灣主辦2019東亞青運的主辦權,來打壓台灣民間的「東奧正名」運動。中國官員甚至發出狂言挑釁台灣民眾,要「教育社會大眾必須遵守國際社會規範」。近日中國政府更計畫清查台商的政治獻金流向,清算批鬥政治立場與中共不同的台商。

從中國急於求成的政策變化,可以看出中國政府相當焦躁不安。這樣的政策轉變之所以不尋常,在於他違逆了中共過去與台灣民意交手的經驗。

1996年台灣第一次民選總統,中共面對「台灣民意」這個不同於兩蔣政權的新對手,採取的是用武力威嚇的強硬作法。但這場被稱為「台灣海峽飛彈危機」的對決卻讓中共徹底慘敗,武力的威嚇不只沒有讓台灣民心潰散,反而促使民氣全力支持反中共的李登輝,衝出了超過五成的得票。而在上屆2016年的選舉中,被中國打壓的周子瑜也成為選前幫蔡英文催票的一大高潮。種種經驗都顯示了,中國強硬對台灣民意施壓,往往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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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1996年3月,台海飛彈危機期間,正在金門演訓的國軍。
中國在焦急什麼?

然而,在明知會弄巧成拙的情況下,中共仍然鋌而走險,代表背後有更大的壓力在逼迫中國無法繼續「等下去」。從最近的國際局勢來看,這樣的壓力自然來自越演越烈的美中衝突。

習近平上台初期,中國透過一帶一路、南海填海造陸等擴張性的外交政策展現中國建立霸權的野心,而當時執政的美國民主黨政府,則是以相對姑息被動的政策在應對中國政府。但在川普上台後,開始積極推動諸如「印太戰略」等政策打擊中國,更在今年對中國發動貿易戰,直接從經濟面打擊中國國力的擴張。

而貿易戰發展至今,儘管中國政府仍強撐出中方佔有優勢的表象,但從股市的表現來看中國經濟已經遭受重挫。中國股市從今年一月到七月已經跌破20%蒸發逾台幣55兆的資產,光六月下半月人民幣也貶值逾4%,到了八月初,中國股市已經跌到將「全球第二大股市」的寶座拱手讓給日本

與此相反,美國股市在貿易戰真的開打後,反而在近日隨著美墨貿易協定的生效飆漲至歷史新高。這也讓川普對中強硬的經濟政策得到更廣泛的支持,就連立場偏向自由貿易的《華爾街日報》在近日也刊出評論建議川普可以直接把中國踢出WTO,用更簡單的方法解決中國

經濟上的嚴峻形勢,讓剛在十九大樹立個人威權的習近平承受莫大壓力。外媒指出在無法對習近平本人究責的情況下,有「三朝帝師」之稱的智囊王滬寧被拿來當成箭靶。反應這樣的壓力,中國也加大對內部控管的力道

像是在經濟上,這幾個月來中共逐步增加對信貸債務還有區塊鏈貨幣的嚴格控制,不惜打壓中小企業的成長空間。身兼人大代表的中國央行參事盛松成,近日甚至主張應該讓區塊鏈全面退出貨幣領域。按照盛松成的說法,中共寧願犧牲虛擬貨幣帶來的商機,也要堅定捍衛人民幣作為中國唯一的貨幣的理由,就是無法容忍區塊鏈技術「去中心化」會讓中國民間取代中共對經濟的掌控能力。

這些殺雞取卵的政策控制,都反映了中國寧願犧牲長期的經濟發展,也要從美中貿易戰的潰敗中保住習近平的威權。在經濟上無力反擊美國,海空軍實力更不足以威脅美軍的情況下,運用政治上的策略想辦法策反美國在西太平洋的盟友,便成為籌碼所剩無幾的中國少數能做的反擊。

這也說明了中國為何會在這個奇怪的時機,罕見的願意向右翼色彩濃厚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低頭破冰,在10月安排「習安會」。但以日本現在的政策方向,安倍晉三恐怕也不會讓習近平嚐到什麼甜頭。在這樣的背景下,促使蔡英文政府倒台,讓台灣成立親中的新政權,恐怕是習近平唯一能向中國民眾證明自身不是無能庸才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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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TPG
今年5月30日中國浙江一位投資人眼中的股市看板
真正會逼柯文哲表態的討厭鬼是誰?

這樣的局勢,對柯文哲來說有利有弊。有利的一面,在於柯文哲只要願意擔下2020年統派挑戰蔡英文的大任,中國恐怕願意給予任何他想要的支持。但以有弊的一面來看,急於求成的中國政府未來恐怕會大幅限縮柯文哲所希望營造的糢糊空間,逼柯文哲在兩岸一家親的問題上作出有利統一的表態,作為換取中共支持的條件。

當然,中共希望這樣施壓,不代表柯文哲一定會傻傻地照做。但如果柯文哲拒絕支持中共的立場,被逼急的中國政府還願不願意讓柯文哲「替兩岸搭橋」恐怕就是一個最現實的問題。畢竟還有國民黨、新黨、統促黨,甚至民進黨內的某些派系,都搶著想當兩岸間交流的橋樑。

在這種情況下,無法替兩岸交流搭橋的柯文哲,恐怕會落入比蔡英文還尷尬的境地。畢竟蔡英文用兩岸「冷和」換到了美方通過多項支持台灣法案的實質成果,最近美方更空前的準備出手,替台灣「教訓」倒向中國的薩爾瓦多,但沒有中國支持的柯文哲,在外交上將變成兩面落空的孤兒。

總結來說,在美中尚未交惡之前,「兩岸一家親」還不失為一個台灣營造曖昧空間跟中國周旋的求生方案。但在美中衝突已經日益白熱化,兩強都要求世界各國表態歸隊,準備劃分陣營對抗的現在。兩岸一家親這種「模糊策略」,未來能運作的空間將越來越小,甚至變成讓中共逼死自己的外交自殺。

對柯文哲來說,那些上公車逼他表態的獨派雖然很討人厭,但其實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北京那雙日益緊握的雙手,才是真正可能掐死柯文哲的心腹大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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