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的征服》:即使喬姆斯基解開了密碼,人類語言之謎依然存在

《群的征服》:即使喬姆斯基解開了密碼,人類語言之謎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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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幾條或許能夠深入語言之謎的新路徑,讓語言學的研究不再是沉思於枯燥的圖表,而能夠朝著生物學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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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 Wilson)

語言的起源

直立人的出現並非巧合,很有可能是在更早的時候,他們的近祖巧人就集結成小群體並開始建立營地了。他們能夠建立這種如同動物巢穴般的營地是因為飲食從單純的植物改變為雜食,也就是他們開始吃很多肉。他們會撿拾屍體,也會狩獵動物,最後還會烹煮肉類以得到更多熱量。考古證據指出,這時候的巧人已經不像現在的黑猩猩和大猩猩那樣,需要一直成群結隊地四處流浪,在自己的領域中收集果實和其他可以食用的植物。他們可以選擇能夠提供保護的地點,並且加強防禦工事,有時候會在營地久留,某些人出去打獵時,某些人留下來保護幼小的後代。當他們可以在營地內控制用火,這樣的生活形式便穩定下來了。

不過光靠肉食和營火還不足以解釋腦部大小為何會快速地增加。對於那塊消失的拼圖,我相信生物人類學家托瑪塞羅和他的同僚所提出的文化智能理論。生物人類學是近三十年發展出的新領域。

人類會陷入社會網絡當中,就像是海裡的魚看不到水一樣。我們一直在這樣的心智環境中演化,我們也很難設想其他不同的環境。人類從一出生就有讀取他人意圖的傾向,如果發現有共同利益,很快就會彼此合作。有個深具啟發性的實驗,實驗內容為研究人員讓兒童觀看要怎樣才能打開一道門,取得門後的容器。當成人想要打開這道門,但假裝不知道如何才能辦到時,兒童會停下手邊的事,穿過房間幫他。同樣的狀況下,缺乏那麼高合作意識的黑猩猩並不會出現這樣的行為。

科學家在其他實驗中測量出黑猩猩的智能差不多等於兩歲半、還沒有上學與識字的幼兒。而黑猩猩在解決物理與空間問題上的程度也和幼兒相同,這些問題包括找到藏起來的報償品、區別不同的份量、了解工具的性質、利用棍子勾取手碰不到的物品等。換句話說,幼兒在各種社會功能測試中,表現出許多黑猩猩沒有的高階技能。他們能從觀看示範中學到更多東西,比較了解提示報償品位置的線索,能夠隨著他人眼光的移動找到對方所注視的目標,在尋找報償品時也能夠從他人的行動中了解意圖。看來,人類的成功並不只是因為能夠處理各種挑戰的智能提升,而是他們天生就長於各種社會技巧。人類能夠經由溝通與了解他人的意圖而合作,這使得群體能夠做到單獨個人無法完成的事情。

早期的智人族群,或甚至是智人在非洲最近的祖先,在同時具備了三種特質之後便具備高等的社會智能。他們發展出「共享式注意力」,也就是有事情發生時,會和其他人一起注意同樣的對象。他們需要深刻地意識到必須一起行動(或是阻礙他人)才能夠達到共同的目標。他們需要「心智理論」,也就是要能夠知道自己和別人心裡想的事情是一樣的。

當這些特性充分發展之後,可與現代語言相比擬的語言也發明出來了。這個進展顯然是出現在非洲人於六萬年前離開非洲之前。在這個時候,那些往外殖民的人在語言上的能力和現代的子孫完全相同,可能也已經開始使用精緻的語言。這種說法主要的證據來自現存的原住民。他們是這些殖民者的直傳後代,仍可見於非洲和澳洲。他們使用的語言非常複雜,也具備發明這些語言所需的心智特性。

語言是人類社會演化的聖杯,而我們最後終於得到了。一旦有了語言,人類便具備了幾乎可說是神奇的力量。語言中有任意使用的符號,再加上字彙,讓人類能夠表達意思,並且可以創造出幾乎無限的訊息。人類所感知的任何事物,人類心智所能夠想像出來的那些夢與經驗,我們進行分析時所構思的每條數學論述,至少都能夠用語言粗略地表達出來。我們甚至可以說是語言創造了心智,而非心智創造了語言。認知評價的順序,一開始是在早期的居所裡有密集的社會互動,接下來形成集合體,了解其他人意圖的能力同時增加,並且藉此加強活動能力。接下來是得到產生抽象概念的能力,以處理他人和周遭世界發生的事物。最後是得到語言。人類語言中的各種原則,原本可能只是重要的心理特質,而後才彙整並共同演化,且相輔相成。語言本身並不是先出現的。托瑪塞羅和與他一起寫作論文的同事說明了下面這個例子:

語言不是基本特質,而是衍生出來的功能,在語言之下的是認知技巧與社會技巧。同樣的技巧讓嬰兒能夠指著事物,讓其他人清楚明白他所指的事物,其他靈長類動物不會有這樣的行為。這種行為讓人類能夠互助合作,並且和其他人一起從事值得注意的活動,這種狀況也不見於其他的靈長類。重要的問題是,如果不是一些方法集合起來,為的是要讓別人注意某些事情,語言會是怎樣?如果語言溝通的概念實際上沒有這些技巧聯合起來作為基礎,那怎麼可以說語言的目的是為了要了解與分享意圖呢?所以說,語言代表了人類和其他靈長類動物之間最大的不同之處。我們相信,能夠讀取與分享意圖是人類獨有的能力,語言就是從這些能力所衍生出來的。這些能力也造就了其他和語言同時出現的人類特有技巧,例如傳達事情的手勢、合作、藉口,以及模仿學習(imitative learning)。

有的時候我們會說動物有語言,蜜蜂可能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有人說牠們會在蜂巢上方以跳舞的方式傳遞抽象訊息,分巢的時候大批工蜂會一起遷徙到新的巢穴。蜜蜂的舞蹈的確能夠傳達目的地的方向和距離,而這個目的地可能是花蜜與花粉的來源,也可能是適合築新巢的地點。不過蜜蜂舞蹈的規則是固定的,而且可能數百萬年以來從未改變。另外,蜜蜂的舞蹈並不像人類的字彙和句子那樣屬於抽象符號,牠們只是把飛行的內容重新表演出來,讓其他要出門的蜜蜂知道目標在哪兒。如果舞蹈的蜜蜂繞著圈圈,表示目標離巢很近(「在巢附近飛一下就可以找到了。」)。如果進行的是搖擺舞(waggle dance),也就是舞蹈的路徑像個8字,並且持續重複,這就表示目標比較遠,8中間指的方向(就像是「日」字中間的那一橫),表示目標方向與太陽形成的夾角,而那一橫的長度則與目標的距離成正比。這的確很了不起。但是只有人類能夠說出像這樣的話:「從那個入口出去,往右轉,沿著路直走到第一個有紅綠燈的地方,餐廳就在那個街區中。沒有多遠,就在那個角落而已。」

人類的語言和蜜蜂或其他動物之間的溝通方式不同,可以獨立意指事物,也就是不需要用附近的物體作為參考物,甚至不需要這樣的參考物。除此之外,人類的語言會用詩體韻律的方式增添其他訊息,例如強調某些字彙,或是調整說話的速度來帶動情感、強調重點,或是讓措辭有完全不同的意思。人類的語言中充滿了矛盾,能夠精細地使用與調整誇張的語法,同時傳達出和字面措辭上完全不同的意思。語言可以是間接的,可以用暗示的訊息取代直接陳述,因此留下了推諉裝傻的空間。例如明白又老套的性暗示(「你要上樓來看看我的蝕刻版畫嗎?」)、禮貌地提出要求(「如果你能幫我換這個漏氣的輪胎,我會終生銘感五內。」)、威脅(「你的店很不錯,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太遺憾了。」)、賄賂(「嗯,長官,我可以跟您買票嗎?」)、募款(「我們希望您加入我們的領導計畫。」)。就如平克(Steven Pinker)和其他這個領域的學者所解釋的,間接的說話方式有兩個功能,傳遞訊息,以及調和說者和聽者之間的關係。

語言是人類存在的重要特徵,因此了解語言的演化歷史相當重要。但語言也是人類發明的事物中最容易消逝的,這使得我們對語言演化的研究變得困難重重。考古學的證據只能追溯到五千年前文字的起源,可是那時智人具備的重要遺傳變化都已經出現了,世界各地所有的社會中也都已經發展出精緻的語言規則。

即使如此,在語言中的一些模式依然可說是演化的產物。對話時輪流說話的模式就可說是其中一項演化的遺跡。長久以來流行的印象是,在不同的文化中,輪流說話時中間暫停時間的長短會有所不同。例如我們會認為北歐人在一個人說完和另一個人回答之間暫停的時間比較長;在紐約的猶太人則被認為喜歡幾乎同時開口說話,喜劇作家就曾描繪這種情況。不過當研究人員實際測量世界各地的十種語言後發現,說話者全部都會避免同時說話(但不會避免打斷別人的話),而且輪流說話時中間的空檔幾乎相同。另一方面,不同語言的人交談時,輪流的間隔會有很大的變化,因為這時參與對話的人正在費力了解語句的意思和對方的意圖。由此可知,就是這種效應讓人們認為不同文化中的交談速度不一樣。

另一種最近研究記錄到的早期語言演化遺跡是非語言性的發聲,這類聲音可能比語言還要古老。例如科學家發現,人類傳達負面情緒(憤怒、噁心、恐懼和悲傷)所發出的聲音,在歐洲以英語為母語的人當中,以及說辛巴語(Himba language)的人當中是一樣的。辛巴人只居住在納米比亞北方偏遠的地區,而且在文化上與外界隔絕。相較之下,非語言性的發聲在傳達正面情緒(成就、愉快、感官之樂、放鬆)時就不同,我們現在還不清楚為何有這樣的差別。

不過關於語言的起源,最基本的問題不是對話時輪流的方式,也不是在語言產生之前的發音,而是文法。讓字彙和片語連綴成句子的規則是學習而來,還是某種內在本質?一九五九年,史金納(B. F. Skinner)和喬姆斯基(Noam Chomsky)針對這個主題產生了名留青史的論戰。史金納在一九五七年出版《語言行為》一書,而喬姆斯基對此書發表了一篇長如論文的評論。史金納是行為主義的創始者,他認為語言完全是學習得來的。喬姆斯基則不同意這點,他認為學習語言時那些附加的文法太複雜了,幼兒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中全記下來。乍看之下,喬姆斯基贏了論戰,他接下來強化自己的論點。他提出了一連串的規則,並認為這些規則會在腦部發育的時候,自然地依序出現。

學者絞盡腦汁,想要了解這個對於腦部運作相當重要的新見解(在1970年代,我也是其中之一)。這套規則有一些不同的名稱,像是「深層文法」(Deep grammar)或是「普遍文法」(universal grammar),在一些腦袋不清的人所集會的沙龍,或是在大學的研討會,這是個受歡迎的題目。喬姆斯基的論述興旺了好長的一段時間,但可能只是因為這套理論很少受到因為理解而造成的輕蔑。

後來分析學者終於能夠把喬姆斯基和他那些信徒所說的話,用明晰的語言和圖表呈現出來,其中最平易近人的出現在平克一九九四年出版的暢銷書《語言本能》中。

而且,即使喬姆斯基解開了密碼,問題依然存在:是否真有所謂的普遍文法?學習語言的強大本能的確存在,幼兒發展時確實有一個對語言很敏感的時期,這段期間學習語言的速度是最快的。事實上,幼兒學習語言的速度之快、學習能力之強大,光憑這可能就足以讓史金納的論點站不住腳。可能在幼兒期中有一段時間,學習字彙和字彙順序的效率非常高,使得腦部不需要有一個專門負責文法的功能區。

相關書摘 ►《群的征服》:人類佔領地球的兩條路徑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群的征服:人的演化、人的本性、人的社會,如何讓人成為地球的主導力量》,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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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 Wilson)
譯者:鄧子衿

我們為什麼會有犧牲、信任、分享這些利他無私的行為,卻同時也存在背叛和欺騙?
文化、宗教、藝術,這些我們向來視之為人類文明之精華,究竟是社會性的積累、還是生物性的產物?
由此思考,我們是否能對人類行為有更不一樣的理解與詮釋?

人類對自己在生物圈中的角色一直非常困惑、也非常矛盾。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智人種,由人猿/古猿演化而來;人類跟所有生物一樣,有一個「生物學」上的分類系統可供棲身。但人類也自詡有所謂的「文明」,社會性的積累讓「人」有別於一般生物。

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森試圖從演化角度解答這個問題。他在本書中提出「真社會性」的概念,不只挑戰過去半世紀用以解釋動物利他行為的「自私基因」理論,也試圖為人類的文化及社會行為,給出一個生物學上的說法。

威爾森認為天擇篩選的是群體,因此具有合作特質的真社會性群體擁有演化上的優勢。而真社會性的形成有幾個重要演化步驟:一、形成群體;二、建立永久且具備防禦功能的巢穴,並留在巢中共同生活;三、強化個體間合作,並出現階級性的分工;四、天擇對群體的篩選會進一步改變該物種的生活史和社會結構,因而產生複雜的超生物。

人類這個群體因真社會性具有演化的優勢,但也因群體過於複雜,導致群體中的成員仍須為了生存,彼此競爭,產生自私利己的行為。利他與自私這兩種矛盾的本性,造就了人類複雜的社會行為與文化積累。

我們無法從外星人的尺度對人類進行觀察,於是威爾森以螞蟻、蜜蜂等昆蟲的觀察為引,從中延伸描述人類的生物性與特殊性,兼納人類學和腦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試圖重新解釋我們慣常以文化解釋的社會行為,並重新看待所謂人類的本性、人類的起源,與未來。

某些論述者認為,農業是「人類世」(Anthropocene)開始的證據以及與先前地質年代的最大差別。而我特別閱讀到的部分,卻是關於演化與生態共同形成壓力的思考:真社會性生物都會建造「可以永久使用且有防禦功能的巢穴」,但這個巢穴以及相鄰的環境所需要供給的環境資源,在人類與螞蟻的操作方式上卻有相當大的不同。人類為何越過與其他物種或者環境資源的合作模式,變成改變地表形態最主要的動力?這在本書的閱讀過程當中,似乎也可以得到一些啟示。——李宜澤,本書讀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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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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