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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行道》導讀:「還好,有這樣一條人行道」,一本可讀性極高的民族誌

《人行道》導讀:「還好,有這樣一條人行道」,一本可讀性極高的民族誌
都市民族誌學者,《人行道》作者杜尼爾|Photo Credit: 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系網站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杜尼爾在《人行道》一書裡帶我們看到,看似失序的環境其實自有一套道德秩序運行其中,規範著過往生命不盡順遂的人們持續以正派的方式活下去,形成一個相互支持、指引生活的社群。

文:黃克先(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導讀「還好,有這樣一條/本人行道」
都市民族誌學者杜尼爾及其作品

本書作者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杜尼爾(Mitchell Duneier)雖然著作不多,但獨具一格,他的民族誌作品不只影響社會學界,也深受美國知識分子及一般大眾關注。這不僅是因為他繼承了20世紀初期芝加哥學派「用實實在在的研究把你的褲子弄髒」之格言,中興了社會學界民族誌的傳統,讓原本在60至70年代因量化技術蓬勃發展而被邊緣化的民族誌方法,重新在90年代起復興,更在於他關注社會現象的視角,以及做學問的方法與個人人格特質,讓讀者能在他的作品裡看到他與田野中的人們建立起深厚的信任關係。他的筆鋒帶有機敏洞見,同時流露著真摯、溫暖、誠懇的情感,這在突顯結構宰制個體、用力批判體制的社會學界中並不常見。

杜尼爾強調,看似最無資源的受壓迫人群,在主流社會對他們狹隘想像及強加汙名之外,自有自我復原及適應環境的能動展現,這種樂觀正面的杜氏風格,可在《人行道》這本民族誌裡窺見一二。杜尼爾也對民族誌研究方法的執行方法及倫理反思甚深,他設計/調整出不少嶄新的做法,來回應外界對此方法的批評。以下將介紹杜尼爾的研究取向、關懷及貢獻,讀者可從中認識他如何在繼承社會學民族誌傳統的同時有所創新,最後再談到這種風格可能引發的問題及進一步的思考。

在多元紛雜的萬花筒世界裡認識他者

想認識這個社會世界,必須離開學者的象牙塔舒適圈,實際進入人們生活的場域觀察,這樣的認識早在19世紀末就出現於社會學者當中。 在1920年代美國社會學逐漸建制化的過程裡,芝加哥學派領導者之一的帕克(Robert Park)便提倡社會學家應深入城市的各角落做系統性的觀察。曾赴德國在齊美爾(Georg Simmel)指導下學習的帕克,深知在現代的大都市中形成了不同於傳統社會的嶄新生活風格,同時放眼周遭這個在十九世紀快速擴張、由來自各方的遷移者形成聚落所共組的芝加哥市。雖然在大都市內迸現了多元碰撞下的活力,但城市中產居民及都市管理者卻也對組成這個城市的底層或有色族裔抱持質疑,認為他們及其居住的區域是都市之瘤或社會問題的根源。

然而,透過民族誌工作者帶著同理的長時間實地田調,我們可以看到原本看似怪異、違常、不道德的行為及心態,其實是特定團體發展出來的次文化,背後都有特定的歷史因素、社會條件或物質基礎,而原本被問題化乃至犯罪化想像的失序環境,其實自有一套道德秩序及互動規則在其中。透過這些民族誌著作,可發現大眾媒體及菁英眼中或卑鄙或偏差或異常的「他者」,其實與我們一樣都是有情有義、理性思考、可以溝通的人,而他們過去之所以被視為「問題」,乃是因為官僚邏輯、商業牟利機制、種族主義或其他社會因素組合而成的機制,將他們「問題化」後進而邊緣化或排除了他們。

杜尼爾的《人行道》明顯繼承了這樣的關懷,它的內容聚焦在一群於紐約市中心的街道上生活、工作的黑人男性。他們被往來的住戶及行人視為佔據公共空間、缺乏公德心的人,一般大眾看到他們露宿街頭、貌似鬼祟地搭訕或糾纏路過的異性、隨地大小便而污染環境,他們也被懷疑偷拿附近書店的書來販售。這些黑人男性被政府、商家及不少中產居民視為都市裡的「破窗」,暗示著人行道是無人管理的失序地帶,將導致更多的犯罪及混亂。然而,杜尼爾帶我們看到,看似失序的環境其實自有一套道德秩序運行其中,規範著過往生命不盡順遂的人們持續以正派的方式活下去,形成一個相互支持、指引生活的社群。

這些人之所以做出中產階級眼中不恰當的作為,並不只是個人品性及自主意志的選擇所致,還有其他的社會條件共同促成。這些讓用路人感到害怕、認為是異類的他者,其實在許多個體層次上與一般居民差異不大,至少沒有大到需要公權力以較不人道的方式,將他們從都市空間中排除與掃盡,而可以思考如何把他們視為都市多元存在裡的一部分,找出共同生活的可能性。杜尼爾在紐約人行道生活的發現,可以啟發身在台灣的我們,當我們努力發展觀光或追求生活品質提升而想打造看起來更有序或美觀的環境,卻眼見周遭那些直覺上令人厭惡、想掩目不見為淨的存在時,是否能且如何能深入看穿混亂表象背後的真相,然後進一步找出兼具更多價值的共生出路。

發現社會結構框限下共享且有力的人性

相較於社會學界其他的民族誌工作者,杜尼爾對於被研究的對象總是抱持更多真摯的同理及善意,他在田野中展露敏銳的觀察及細膩的共感。他總能發現自己面對的人物,流露著十足的人性,富含恐懼、喜悅、憂傷等情緒,懷抱著未實現或破滅的希望繼續人生,對他人、家人、朋友有著愛恨糾葛。或許有人會問,這樣的發現真的是「發現」嗎?人,具有上述的想望、情感及意志,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常識嗎?需要大費周章地做長時間田野才能發現嗎?同樣為人,擁有我們預設的人性自然不令人意外。

然而,人類社會中或基於特定階層的利益,或基於統治上的考量,往往存在或創造出各種「去人化」的機制來為人群分類。總有某些人被認為比較不算「人」、沾染了更多的獸性、變態或其他非人的狀態;被烙印上「非人」的汙名,讓這些人所受的不公平對待、忽視、邊緣化得到了證成,也間接確認並再製了優勢階級的支配。長期受制於汙名的弱勢群體,有時反而習得了無助及不抵抗,不再試圖發聲、反抗、爭取自身的權益。杜尼爾透過長時間的紮實民族誌工作,展現出可靠且豐富的經驗資料,完整呈顯出被去人化的群體的人性血肉,而不只是政治正確地做出「他們也是人」的抽象宣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