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蜂人吻了我:世界情詩選》:惡靈讓人讓毛髮豎立,天使則讓肉體挺立

《養蜂人吻了我:世界情詩選》:惡靈讓人讓毛髮豎立,天使則讓肉體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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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養蜂人吻了我:世界情詩選》是世界各地、不同時空下,曾經伏倒在愛情腳下的詩人,對於自古以來最讓人著迷、也最讓人困惑的「愛情」最大膽又真誠的告白。

譯註:陳黎、張芬齡

鄧恩(John Donne,1572-1631,英國)

葬禮

前來為我著壽衣的人啊,請勿碰傷
 也不要追問
那套在我手臂上的細緻髮環;
這個謎團,這個符碼,你切勿碰觸,
 因為那是我的外在靈魂。
是升天而去的靈魂留下的總督,
 留下來代行視事,
使這些肢體,她的領地,不致分崩離析。

因為倘若從我的腦部出發,通達
 各部位的經脈
能繫住那些部位並且使我合而為一,
那麼這些向上生長的毛髮,從更好的
 頭腦獲得力量和技藝,
當能做得更好;除非她有意要我
 藉此體驗我的痛苦
猶如被處死刑隨後被套上手銬的囚犯。

無論她所指為何,都請將之與我同葬,
 因為我既然是
愛的殉道者,這些遺物若落入他人之手,
也許會引發偶像崇拜;
 這稱得上是謙遜,
承認毛髮具有靈魂的功能,
 這同樣也算壯舉︰
你既毫無救我之意,我遂將部分的你埋葬。


致將就寢的情人

來,女士,來,我威猛難息勃物,
不讓我幹活,我會痛苦如產婦。
對頭每每發現對頭近在眼前,
未曾搏鬥卻因久挺累不堪言。
拿掉腰帶,它雖如銀河熠熠,
但腰帶下包藏更美的天地。
解開你那綴飾晶亮的胸兜,
讓好事蠢蛋們目光停駐上頭。
寬衣解帶吧,你身上的樂音
告知我時間已到,理當就寢。
褪去那令我生的幸福胸衣,
它如此貼身,卻鎮定如一。
你睡袍滑落,曼妙體態盡現,
彷如山丘陰影溜出繁花草原。
取下那金線銀絲頭冠,展現
生長於你頭上的髮絲冠冕;
你且將鞋脫下,然後安心登上
這愛情聖殿,這柔軟的眠床。
從前天使也身著如是白袍
由凡人恭迎;你這天使一到,
帶來伊斯蘭極樂天堂;縱使
邪靈著白衣出沒,我們可藉此
輕易區分天使與惡靈的差異,
後者讓毛髮,前者讓肉體挺立。
恩准我雙手漫遊,容它們遊走
前面,後面,中間,上頭,下頭。
噢,我的美洲!我的新大陸,
我的王國,由一男鎮守最穩固,
我的寶石礦,我的帝國領地,
此番發掘你,是何等的福氣!
身陷此種束縛反而自由無比;
我在手到之處蓋上我的印璽。
一絲不掛!一切歡愛本屬於你。
就像靈魂離體,身體必須無衣,
方能盡嚐歡愉。女人所戴珠寶
如阿塔蘭塔金蘋果,往男人視界拋,
當哪個蠢蛋視線恰落珠寶之珍,
其俗靈垂涎女人之物,而非女人。
所有打扮美美的女人,對門外漢,
只像是圖畫,或書籍華麗的封面;
女人實乃祕典,唯獨我輩
(有幸得其恩寵,享此尊貴)
務要一窺其妙。我既有幸得識,
你且有如面對產婆大方展示
自己:對,全拋了,連同這白罩衫,
一點都用不著為失貞悔懺。
我以身作則,率先裸露自己;
除了男人,你何需他物遮體?


譯者說 鄧恩

鄧恩(John Donne,1572-1631)英國玄學派詩人。年輕狂放的他寫過淫穢、玩世不恭的詩,但出身羅馬天主教家庭的他也寫充滿宗教狂熱的詩。跳脫陳腐與空洞,另闢蹊徑。不安與思辯活力、戲謔和嚴肅、激情與理性辯證交融,是其詩作的特色,因此讀鄧恩的詩,對讀者的想像力和知性是一大挑戰,也是一項有趣的體驗。

鄧恩的詩和前輩詩人以及同代許多詩人有著極大的差距。伊莉莎白時期的詩作華麗且富裝飾性,各意象間有著明顯的呼應,但是鄧恩的詩作則建立在「巧喻」(conceit)之上。他的意象大膽而不落俗套,充滿了戲劇張力與知性深度;他擅長將原本不搭調或不相干的事物並列,使其產生某種可喜又奇異的對應關係,〈告別詩:不准哀傷〉一詩即是著名的例子,詩中他用了四組意象寫夫妻的至情至愛:一、死亡—人死後,肉體會輕呼靈魂離去,此種靈肉合一的境界正是夫妻一體的寫照。二、以「地震」比喻俗人的愛情,喧嘩而激盪;以「天體的震盪」比喻夫妻之情,雖然變動游移的幅度很大,但無害於地球,而世人也無從感知。三、以「金箔」比喻夫妻分離如同鎚打金箔,雖向外延展,但並未分離中斷,是情感的擴張,而非中止。四、以「圓規」比喻夫妻關係。中心柱是妻子,而畫圓的腳則是丈夫︰畫圓時,規腳傾斜,好比丈夫外出遊歷,妻子俯身盼望;規腳聚合,則好比丈夫歸返,妻子不再倚門等候;中心柱若穩固,則圓可畫得完美無瑕。

而在〈葬禮〉這首詩裡,我們也看到了戲謔、諷刺兼而有之的巧喻。詩人以死者的口吻敘述,等於將失戀和死亡畫上了等號,自稱「愛的殉道者」,「被處死刑隨後被套上手銬的囚犯」。然而失戀者對逝去的愛情仍念念不忘,他留著情人贈與的一束髮,將之喻為「外在的靈魂」,「是升天而去的靈魂留下的總督,/留下來代行視事」。然而失戀的他仍心有不甘地發下豪語:要將此髮圈一同埋葬,因為那表示埋葬部分的她。此種荒謬念頭實乃阿Q精神勝利法之遠親。

〈致將就寢的情人〉是鄧恩《哀歌集》(The Elegies)二十首中的第十九首。在拉丁詩歌中,哀歌(或譯為悲歌、輓歌)的題材不一定是悼亡或傷逝的哀嘆,也可能是以哀歌雙行體格律寫成的充滿機智、幽默、嘲諷的漫談或思辨之作。因為詩型特殊,早期五步格雙行體(pentameter couplets)的英詩,會因其或多或少觸及嚴肅性的題材而被歸類為哀歌。鄧恩所寫的哀歌題材與風格極為多樣,有戲劇性的速寫或獨白,韻文體的短篇故事,諷刺文,戲謔文,警語文,情詩。

此處所譯〈致將就寢的情人〉長達四十八行,採「英雄雙行體」(heroic couplets),每兩行一韻,每行十個音節(抑揚五步格),格律嚴整,但語調和內容充滿情慾色彩。詩中的說話者極盡魅惑挑逗之能事,企圖引誘情人同床共寢。他使用了諸多意象說服情人脫掉腰帶、胸兜、頭冠、鞋子、睡袍,因為如此更能展現另一番迷人風情;他盼她快快寬衣解帶,一絲不掛,玉體橫陳,因為只有他最懂得欣賞女人之美。他將女人的身體比喻成美洲,新大陸,寶石礦和帝國,對眼前的女體,他擁有向未知領域探險尋寶的豪情,以及固守疆土的雄心壯志,他要在他撫摸過的每個部位宣示主權:「我在手到之處蓋上我的印璽」。其目的昭然若揭,語氣大膽而露骨,二十一世紀的讀者讀來仍覺臉紅心跳。

鄧恩擅長結合看似全然不相關、甚至彼此衝突的元素,創造出全新的趣味。因此,在他虔敬的宗教詩裡,我們讀到情色的意象;在他這首情慾橫流的詩裡,我們讀到神學、宗教的典故:身著白袍的情人是天使,帶來了穆罕默德樂土一般的天堂;惡靈會讓人讓毛髮豎立,天使則讓肉體挺立;就像靈魂離體,身體也應該無衣,方能盡情享受歡愉。在這首詩裡,詩人運用巧喻,將世俗的情慾提升到神聖的境界,將上床做愛和殖民探險的壯舉相提並論,讓此詩成為色而不淫、風流而不下流、情趣飽滿的情詩名作。

相關書摘 ►《養蜂人吻了我:世界情詩選》:他們說初戀最重要,非常浪漫,但於我並不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養蜂人吻了我:世界情詩選》,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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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陳黎、張芬齡

「養蜂人吻了我,
蜂蜜的味道讓我知道是他。」
——無名氏歌謠(15-16世紀,西班牙)

歷經十餘年琢磨,詩人親選翻譯200多首世界名家情詩,
專屬於戀人們最深情的獻禮,
一本滿溢愛戀情愫的名家譯著「微型世界詩選」。
愛不只是心動,愛是開始行動!

《養蜂人吻了我:世界情詩選》是一部橫跨時空與地域的「世界詩歌的小寶庫」。從古希臘羅馬時代的莎弗、澤諾多托斯,到中世紀的魯米、但丁、佩脫拉克、莎士比亞等文學大家,再到近代的狄瑾蓀、雨果、葉慈、茨維塔耶娃……等。如同搭乘時光機般,除了品味不同時代的文學家對於愛情的刻劃,也能一探不同國家與地區的詩人道出愛情不同的樣貌。

本書編譯者陳黎與張芬齡用詩人獨特的語言翻譯,讀起來別有韻味,亦具有中文詩的節奏和逸趣。書中特別設計「譯者說」,精彩延伸詩和詩人的情意、知識和歷史背景,讓讀者除了讀詩以外,與詩人更靠近。

世界上最可愛又最可惡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

親愛的母親,我無法再織布了,
溫柔的愛神幾乎要把我整死,
讓我愛上那個苗條的男孩。
——莎弗(約610-580 B.C.,希臘)

生長於希臘小亞細亞海邊的蕾斯伯島(Lesbos)的莎弗,運用充滿官能美卻又簡單文字,赤裸地道出戀愛中的戀人大膽又情慾充滿的心。

我要把這漫長冬至夜的三更剪下,
輕輕捲起來放在溫香如春風的被下,
等到我愛人回來那夜一寸寸將它攤開。
——黃真伊(?-1530?,韓國)

韓國李朝時期的女詩人,為進士之女,開城名妓,貌美多才,所作之詩描寫愛情為主,時常借助自然現象,巧妙描繪愛情,頗類似十七世紀英國玄學詩派,讀後讓人回味無窮。

我不知道
有什麼話
比這更好:
天地間
只愛你一人。
——與謝野晶子(1878-1942,日本)

與謝野晶子為日本現代女詩人,其詩作風格大膽熱情轟動詩壇,期作短歌為傳統和歌注入新的活力,浪漫光環始終為日本人民所敬愛。

《養蜂人吻了我:世界情詩選》是世界各地、不同時空下,曾經伏倒在愛情腳下的詩人,對於自古以來最讓人著迷、也最讓人困惑的「愛情」最大膽又真誠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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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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