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病姐姐》:不要為你姊姊感到羞恥,她是不幸有病的人

《我的精神病姐姐》:不要為你姊姊感到羞恥,她是不幸有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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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醒亞,妳姊姊是有病的人,很多行為受失調的內分泌影響,不是她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你千萬不要為你姊姊感到羞恥,她是不幸有病的人,要特別照顧她。」白醫師很懇切地說。

文:余國英

醒亞看了看姊姊韻亞,這兩天韻亞的臉開始又圓來起來,下巴也變成兩個,身體也胖了起來,整個人好像被吹了氣似的漲了起來,最使人傷心的,是她的臉上又顯出茫茫然愚蠢的表情。

韻亞很明顯地已經神志不清楚了!醒亞才張口說:「姊⋯⋯。」韻亞突然不能控制地張口大笑。哈!哈!醒亞當然是見過韻亞這樣子笑的,但是每次見到,仍然免不了要傷心、驚訝、無可奈何。哈哈!哈哈!「姊,妳又笑了!」醒亞心悸地說。「我?是很好笑,控制不住!」韻亞也對醒亞說,又哈哈地笑了起來。

那位醫務人員見韻亞笑成這樣,搖頭說道:「你姊姊自從這次入院到目前為止,一直拒絕吃藥,所以病情不能控制。」

「沒有吃藥嗎?」醒亞隨口問道。美國法律規定,只要病人不傷人也不傷害自己,醫院不可以強迫病人吃藥的。

「而且,一定要經過法院審判明文規定以後,我們才可以執行法院的規定。」「負責治療我姊姊的醫師在不在?我可不可以去看她?」醒亞問。「白醫生也說過想見妳,請你稍等待一下,我這就廣播去找她。」助理護士匆匆去了,不久就聽見擴音器裡面尋找白醫師的廣播,再過一會兒,助理護士匆匆忙忙進到會客室來,對醒亞說道:「白醫師在她辦公室等妳,請向左轉,第三間就是了!」

醒亞依照他說的話,找到了白醫師的辦公室,這位醫師金髮碧眼,相貌精明果斷,年輕有為,正是醒亞最心儀最想做的那種典型女強人。「妳的姊姊韻妮保曼,前前後後病了有二十年左右了。」白醫師一面說話,一面翻閱手中韻亞的病情資料及個人資料。「有時好,有時很壞⋯⋯。」醒亞點頭同意。「她現在每次發病的時間,比廿年以前長,而不發病的時間,比廿年前短。」醒亞據實以告,心情很糟。

「那是屬於不好的啦 ⋯⋯。妳有沒有參加過家屬互助會呢?」白醫師問醒亞。家屬互助會是由醫院社會工作人員主辦的一種組織,如此家屬之間不但可以互相幫助照顧病人,有時大家互相傾訴吐吐苦水,也可以互相安慰,交換心得。總而言之,有了這個組織,使病人家族至少不會覺得孤立無助。

「⋯⋯。」醒亞不知如何回答,因為她是不可能參加這種互助會的,她哪裡抽得出那麼多時間和精力。

「我們這裡這種組織很多,討論會、互助會 ⋯⋯,我們醫院裡的社會工作人員莉莉最清楚,到底妳應該參加哪一種,妳告訴她就好。若不知道有哪幾種,向她調查詢問,她也會告訴妳。」

「我要上班,還要管家⋯⋯。」醒亞吞吞吐吐地說。「哦,妳也是職業婦女,什麼職業呢?」白醫師和顏悅色地問。「我是做商業應用電腦的。」醒亞回答。「太好了,終歸有一天,我們可以把病人的資料輸入電腦之中,讓醫師可以使用。」「其實,你們醫院的巨型電腦中,一定有各個病人的資料。」醒亞指出,那時,個人電腦尚未發展到讓每個醫師可以使用而已。

「關於精神病的知識,一切尚在摸索之中,以前古典派醫師認為是受社會環境的影響,現在學者認為與個人遺傳有一定的關係。總而言之,是病人的大腦功能發生問題,另一種是情緒不正常,當然,兩者是相關的。」白醫師分析著說。

「我姊姊有時是胡思亂想,有時是情緒失常。」醒亞說道。「一般來說,身體內的荷爾蒙以及化學物質分泌失調就會導致思想不正常,也會產生情緒不穩定。」白醫師點頭說。「白醫師,什麼叫思想不正常?」醒亞很認真地問。「就是不能控制思路,例如看見、聽見、或想到一件事,馬上不能控制地聯想到無窮無盡的其他相關的或不相干的事。」「每個人都多少有點這樣吧。」醒亞笑著說道。「程度不同,只要不過分,就不是病,過份了影響正常生活,就是有病了。」白醫師正色地說道。「我姊姊是有點過了。」醒亞不得不承認。

「另外一種叫情緒失控,病人有的時候萬分興奮,一連幾天幾夜不能睡眠,東西都被她整理得有條有理,一天可以洗好幾個澡,有時好幾天不肯洗一個澡,有時特別膽怯,什麼都怕,有事特別膽大,什麼都不怕,有時頭不梳臉不洗,可以永遠不換衣服,也有時日以繼夜睡覺?」白醫生問道。「對了,對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姊姊韻亞就是有你說的現象!」醒亞非常興奮,好像終於碰見了知己一般。「有時懶懶的,只想睡覺,有時十分亢奮,有時什麼都不管,甚至完全沒有了羞恥之心?」白醫師指出來。「白醫師,我姊姊⋯⋯,她其實受過高等教育,我們父母親為人也很正直⋯⋯只是⋯⋯!」醒亞漲紅了臉,向白醫師替姊姊辯護。

「醒亞,妳姊姊是有病的人,很多行為受失調的內分泌影響,不是她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你千萬不要為你姊姊感到羞恥,她是不幸有病的人,要特別同情及照顧她!」白醫師很懇切地說。

「謝謝妳,謝謝白醫師!」醒亞此時對白醫師感激莫名,主要是醒亞覺得全世界的人,都覺得韻亞是壞女人,而這位不肯與壞女人一刀兩斷的妹妹當然也是罪大惡極,或者至少是頭腦不清,現在有這麼一位有能力的醫師用這樣懇切的話來鼓勵她,不覺得醒亞做錯了事,醒亞能不感激涕零嗎?

白醫師又補充道,「病人雖然有很多異常行為,但不是他們不對,他們也並不是壞人,只是他們不幸生病而已!」醒亞一向都很同情姊姊韻亞,覺得姊姊做的錯事,很多是身不由己,現在有權威的人用科學的解釋來告訴她,姊姊韻亞只是個不幸的人,只不過是因為受疾病拖累的病人,怎麼不會令做妹妹的醒亞覺得安慰呢?

「病人當然是不幸的!」白醫師很肯定地說。

「我姊姊不肯吃藥,我也並不主張要強迫她吃藥,我看我姊姊太可憐了!」醒亞嚷道。

「不肯吃藥,各種學說紛紛不一,有一派說他們吃的藥品大部分是使筋肉鬆弛、行動遲緩,病人感覺受到控制,又有時因為藥品起不良副作用,使病人感到不適,還有的是因為精神病患都是長期病人,藥品吃久了,身體就對藥品起了排斥作用,不但藥效不好啦,身體更是不舒服!」白醫師說。

「我姊姊自己解釋說,她不吃藥的話,頭昏頭疼一點也不覺得,就是覺得也可以忍受,但是吃了藥以後,頭腦清楚,所有的痛苦反而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醒亞真高興有機會把姊姊韻亞的想法告訴一位同情者。

「是有這個可能,我這裡有一張單子,上面列有書名,次序是由淺入深,解釋精神病情形的,大部分科學家都同意,說是受遺傳因子影響大,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受同樣的挫折,有的人就能安然度過,有的人就會有創傷,有的人的傷會痊癒,有的創傷就可以使某些人致命。」

「這些醫學專科的書,我看得懂嗎?」醒亞擔心地問。

「你若是按照表上列的次序來讀,不致會有大問題,因為這些書都是按照深淺次序來排列的。」

「那就好了。」醒亞比較放心了一些。

「都是一些醫學常識的書籍,不必有專門訓練,只要有心!慢慢一本一本看去,就可以看得懂,圖書館都可以借到的。」白醫師很有耐性的解釋。

醒亞滿懷感謝地由白醫師手中接過了列滿了書名的紙條,將那張條子小心地放進皮包裡面,決心要按部就班去一一閱讀。

何況,不論會不會增加醫學常識,這麼長一串的書,每本都逐字逐句地讀過的話,自已英文的閱讀能力一定會增加不少,醒亞目前在美國公司工作,加強英文閱讀能力也是有益無害的。

圖書館借來的書只能讀三周,到期一定要歸還,醒亞讀書時間不多,哪裡能保險三周之內讀完一本書?當然是到書店去買比較好,買回來放在家中,裝在手提袋內,什麼時候想要看,什麼時候可以看,也都隨意,一口氣買花的錢太多,反正應該一本一本地按部就班地讀,每本大多是美金十四元到廿五元美金左右,慢慢買,經濟上比較不吃力,時間上也比較寬裕。

第二天中午,醒亞就帶了書名單子到書店中買了第一本回來,坐在車中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她看得時而唏噓、時而哽咽,因為書中描寫的病人情況幾乎與韻亞都是大同小異,談到病人家屬的反應,也與余家情形相差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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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能早幾年知道有這樣的書就好了。」醒亞不由得嘆道。余韻亞可不可能因早些就醫而避免悲劇發生呢?當然,這是誰也說不定的!兩天後,醒亞醫院去看望姊姊,吃了一碗閉門羹,經過情形如下:醒亞與往常一樣在醫院門外按鈴,按完鈴後就站在門外等裡面的人來開門。「喲,要找韻妮保曼嗎?請妳等一下。」裡面的人開門出來見是醒亞,並不立刻讓她進入會客室,反而將門重新又鎖上,自己匆匆返進去了好一陣子,大概進去像上面求得一些指示罷,才又匆匆趕到門口來開鎖。「對不起,韻妮保曼今天沒有會客的權利。」這位工作人員自己站在門裡,將門開了一條縫,探出頭來對醒亞說。「怎麼啦?我姊姊怎麼啦?」醒亞緊張地問。「韻妮被穿上了直夾克,不可以見客。」這位工作人員滿臉同情地對醒亞說。「啊,直夾克!怎麼 ⋯⋯。」醒亞又驚詫又痛心,眼淚不由得就流了出來。直夾克是一種資料堅固的塑料夾克背心,穿了那種夾克的人,手足都被夾克固定,不能動彈,醫院裡的人聲稱穿了直夾克的人就不能傷害別人也不能傷害自己了。「韻妮不肯吃藥,只好給她打針,她不合將給她打針的人咬了一口⋯⋯。」醒亞又沒有親眼看見,只好任由醫院的人員敘述。

「啊!可憐的姊姊韻亞!」醫院裡面有醫師又有護士,還有助理護士,在精神病院裡又有孔武有力身強力壯的男護士及男助手,咬了有什麼用?只不過坐實姊姊自己的罪名罷了!既然已經在醫院裡面了,穿直夾克的時候只是遲早而已⋯⋯。

在醒亞淚眼模糊裡,那人由門縫裡塞給醒亞一張通告,原來醫院已經向法院上訴,要求法庭授全權給醫院來沿療病患。也就是說由法院來授於醫院有可以強迫病人吃藥打針的權利,開庭日期寫的明明白白,歡迎家人參加。

醒亞特別看明並記住開庭的日期,特地在開庭的時間又到書店去買了一本白醫生指定的書,她不想去法庭,實在去了太多次了!她受不了法庭上宣布結果時她所感到的痛苦。十年以前,醒亞第一次進法庭,是在綺色佳,那時她還是學生,為了去法庭還特地請了假不去上課。

那次韻亞的罪名是騷擾一位中國男學生。「法官大人,我的名字叫軍強,不叫佳騏。」那位無辜的中國男生說,他大約比韻亞小五歲左右,長得眉清目秀。「佳騏,我的愛,你不是告訴我若把孩子打掉,沒有牽掛,我們就結婚嗎?你發過誓的!」韻亞紅腫著眼睛,在法庭上哭泣。「法官大人,我叫洪軍強,不叫佳騏,我有中國護照證明我的名字叫洪軍強。」那個叫洪軍強的中國研究生用英語對法官說。「佳騏,我把孩子拿掉了,我們結婚吧!」韻亞法庭上繼續苦苦地哀求。

「法官先生,我只請余韻亞同學看了一場電影而已,我的名字叫軍強,不叫佳騏。」軍強哭喪著臉說道。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海可枯,石可爛,但是愛我之心永遠不變嗎?只要我肯犧牲孩子,我們可以白首偕老,我已經殺掉了我們的孩子,做了一個打掉孩子的母親,那些海誓山盟,難道你都忘記了嗎?」韻亞在法庭上又哭了起來。醒亞只能坐在一邊,一直替姊姊韻亞擦眼淚,拍著姊姊的肩膀安慰她。

那時法官問起醒亞的意見,年輕的醒亞滿腔熱血,正眼也不看姊姊韻亞一眼,非常熱烈地發言,認為姊姊應該吃藥打針,勇於面對現實,勇於接受治療,不是良藥苦於口,利於病嗎?打針吃藥,暫時受點小苦算什麼呢?治療才是根本,那時,她認為,像她這樣積極地不姑息姊姊,這才是真正愛姊姊的人。

那次韻亞在法庭上雖然聲嘶力竭,哭啼啼的反對著不肯接受治療,一點也沒有用處,最後法庭還是宣判了要韻亞接受治療。

治療的結果,不過換得韻亞目光遲滯,口乾唇裂,據韻亞說,打針吃藥之後,日夜不能安眠,而且又有便秘之苦,總而言之,她面如死灰,絕望地宣布:「不如死了算了!」醒亞看見姊姊這樣受苦,想到剛才自己在法庭振振有詞的發言,不是幫兇是什麼?

「可惜無法去死,一死也就百了!」韻亞哭喊道。醒亞一驚,姊姊韻亞有時好像糊塗,有時還是說些清楚的話。按照白醫生告訴醒亞是這樣的:病人初生病的時候,常常受不了精神病的痛苦而自殺,久病之後,身體自然而然的起了反應,對於痛苦已經起了抵制之法,腦筋對於痛苦也漸漸地不再感覺那麼敏銳,所以久病之後,自殺的人反而少了。

令人真正痛心的是:吃了藥打了針,病人反而清楚地感受到痛苦了!醒亞想來想去,心疼姊姊一人在在法庭上孤苦無依,最後一分鐘,還是請假去了。在法庭上,反正都是地方律師洋洋灑灑,振振有詞。法院雖然指定了一名免費律師替病人韻亞辯護,但是,這位免費的辯護律師,從來都是理不直氣不壯的。

輪到法官問家屬有什麼意見,醒亞的一顆心猶如刀割,她只得含淚搖頭。所以,當法官宣布醫院取得給病人醫治權利的時候,妹妹醒亞與臉色嚇得煞白的姊姊韻亞一同流著大量的眼淚。

醒亞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買了白醫師介紹她讀的第二本、第三本書。「這些書好像都是專門為了大姊的家人而寫的!」醒亞一面讀一面擦著奪眶而出,流得滿臉的眼淚。

白醫生介紹的這些書本替醒亞展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有的是病人的家屬介紹他們的經驗及心聲,也有的是社會工作人員告訴病人家屬如何互相鼓勵及安慰,有的統計資料叫人如何面對現實,有的是醫護人員的手記,也有醫師或博士專家寫的理論性文章。

自此以後,醒亞在她的手提袋裡,總是會放一本書、一個書籤以及一支筆,有空就翻書閱讀,提筆做筆記,看完總不忘將書籤夾在看過的地方,以備下次翻看。

相關書摘 ▶《我的精神病姐姐》:大姊的病是病不死的,由她自己去自生自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的精神病姊姊》,秀威資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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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國英

真人真事改編:一對情同手足的姐妹,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一段為了至親而奮鬥的故事。

韻亞是我的親姊姊,我們血管裡流著同樣的血,同父同母的血。男女朋友的關係是可以斷掉,而血緣姊妹的關係是斷不掉的。韻亞姊姊,妳不要怕,妳不是一個人。

余家大姊韻亞自幼心地善良、外貌出眾。她不只是眾人矚目的校花,更拿了獎學金出國深造,本以為一切能從此平步青雲,卻沒有想到一切都在韻亞到了美國後變調。韻亞開始變得瘋瘋癲癲、不受控制,既難以溝通也無法照顧自己。醫生診斷她得了嚴重的精神疾病:花癲。面對韻亞愈發加重的病情,房東只想趕她走、朋友也紛紛疏遠她,親戚與家人們更都避之唯恐不及。

願意承擔照顧韻亞責任的,只有小她十一歲的妹妹醒亞。醒亞從此開始了照顧姊姊的美國生活,這一照顧就是數十年。在老公的不諒解與兒子成長過程需要陪伴的雙重壓力下,她該如何在自身的家庭與長期照顧姊姊的無底洞中抉擇?她又該如何追尋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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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秀威資訊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