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病之王》:如何爬梳人類境況,為癌症寫傳記?

《萬病之王》:如何爬梳人類境況,為癌症寫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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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萬病之王》為我們展示的僅僅是癌症在西方的清晰輪廓,但光是這樣,將近五百多頁的內容便已揭示它作為人類集體智識結晶的重擔(onkos,腫瘤的希臘辭源,有負擔的意思),對於描繪人類境況所佔的重要地位。

第三部「『要是我好不了,你會不會把我趕出去?』」語出〈霍斯泰德的骨灰〉該段落來自病人的引言(頁270),以法柏之死作為開頭,強調1973年是癌症治療開始分裂爭吵的時期,對外的癌症抗戰被專業內部的內戰所取代。相較於第二部提到的治療發展強調「最多次數、週期性、密集、直截了當(頁187)」[8],第三部透過1970年代開始發展的單純性乳房切除術(相較於根除性乳房切除術)、去勢療法[9]、安寧緩和醫療,突顯三者對於全面治療(total therapy)的異議。作者用時任哈佛大學統計學教授約翰・貝拉(John Bailar)、流行病學教授伊蓮・史密斯(Elaine Smith)在1986年的統計論文作結:「沒有證據證明35年來努力不懈改善癌症治療的作法,對…死亡,有多少整體的效果……如果要在癌症方面有實質的進展,那麼就必須改變研究的重點——由治療的研究到預防的研究。」[10]

從癌症治療,到預防、生物學研究

從第四部開始,我們可以發現寫作的架構從前3部的治療史開展出不同的分支,分別是第四部的癌症預防史、第五部的癌症生物學史,以及第六部的標靶藥物發展史。

第四部「預防就是治療」從職業醫學的經典案例談起——18世紀末派西瓦・波特(Percivall Pott)如何從掃煙囪童工得煤煙疣(soot wart)和陰囊癌的觀察,得出煙囪煤灰與陰囊癌之間的關聯,進而使癌症從體液學說的解釋延伸到人為疾病(morbis artificum)、致癌物(carcinogen)等概念。人們也開始從統計之外的實驗驗出致癌物質,如B型肝炎病毒、胃幽門螺旋桿菌,並且從肺癌、子宮頸癌、乳癌的癌前病變病理提出預防之道。儘管象徵20世紀末全面治療(結合高劑量化療和自體骨髓移殖技術)的乳癌STAMP療法爆發學術不端行為,使得癌症之戰看似失敗,甚至迷失,但統計學者貝拉於1997年發表的新研究是這麼說的:癌症死亡率微幅增加,但透過早期篩檢和部分癌症的治療,整體死亡率達到某種動態平衡。因此,雖然55歲以上病患癌症死亡率增加,但55歲以下病患的癌症死亡率卻以相同比例減少,這樣的觀點重新為癌症之戰的成敗下了新的註解。

第五部「『我們正常自我的扭曲版本』」,標題取自1989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之一哈洛德・法姆斯(Harold Varmus)在宴會上的致詞,描繪以src和ras為主的致癌基因發現的過程。法姆斯和同年的另一名得主畢夏普(John Michael Bishop)合作進行研究,透過放射線標定發現致使雞產生癌症的勞氏肉瘤病毒(Rous Sarcoma Virus),其上的致癌基因src事實上存在於所有細胞自身之中。就像敘事詩《貝武夫》裡[11],英雄貝武夫發現自己對抗的巨龍是自己與蛇妖生下的兒子一般,癌症生物學家發現人們在癌症之戰對抗的敵人,原來是「正常自我的扭曲版本」。

第六部「長久努力的成果」從1990年到2005年癌症死亡率下降15%談起,作者強調這除了是過去醫學和公衛學在預防和治療上的努力外,同時也代表新的癌症生物學和醫學等待已久的結合,具體成果則表現在標靶藥物上。儘管癌症可能透過改變標靶躲過標靶藥物,使得我們猶如《愛麗絲鏡中奇遇》中必須不斷奔跑才能維持原位的愛麗絲,必須不斷生產新的標靶藥物,但作者也藉此歸結他認為的癌症戰爭本質——「持續不斷、充滿創意、彈性、在失敗主義和希望之間掙扎、追求共同解藥的動力、經歷挫折的失望,傲慢和自負(頁535)」,奉勸我們應該在這場癌症之戰中重新對戰爭的勝利下定義——「重點放在延長生命,而非消滅死亡(頁534)」。

為疾病寫傳記:對於人類境況的爬梳

以上是《萬病之王》的整體寫作架構,透過流暢的文字,作者成功將癌症的多個主題,透過分章和編年史分期傳達給讀者。由於書中除了歷史爬梳,同時也透過簡潔的筆法介紹流行病學、臨床研究、細胞生物學的相關概念,因此我相當推薦對相關領域有興趣的高中職學生,以及醫學院相關學系的大學生進一步閱讀。

然而,這本科普書同時也牽涉到歷史書寫的部分。在本文的最後一個部份,我將透過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出版社的「疾病傳記」書系(Johns Hopkins Biographies of Disease)為讀者歸結這種寫作體例的意義,並且從其他癌症史專著進行對比,試圖指出《萬病之王》如同通史般的寫作未能點出的面向。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出版社的「疾病傳記」書系,編者是哈佛大學科學史教授Charles E. Rosenberg。在書系編者序中,Rosenberg教授強調,「傳記體例意味著疾病連貫的特性,透過編年體的敘事呈現時間軸上的發展。」而疾病之所以有獨特的發展歷程,或說歷史上的意涵,主要是因為疾病是人類境況的基本面向。疾病不僅具有生物學上的特殊性,同時為了回答為何得病的問題,也會反映社會和語言學上的意涵;甚至因為地理和氣候的因素有其生態環境上的意涵,進而反映人類發展下生態環境變化的動態。這樣的概念同樣呼應《萬病之王》的寫作主要鋪陳的論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