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影自由刑》: 前馬來西亞國會議員蔡添強的監獄筆記

《加影自由刑》: 前馬來西亞國會議員蔡添強的監獄筆記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01年,我在內安法令下被非法扣留,在無窗的扣留室裡,只有四面牆,一方面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哪,也不見天日,分不出是白天或黑夜;一方面又想要記下日子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我只好靠撕下的麵包搓成小球來算日子

文:蔡添強

編按:曾任馬來西亞國會議員的蔡添強,2017年因被控拒絕離開克拉末(Keramat)警訓中心(PULAPOL,1975年被列為禁區)入獄。他用書寫和繪圖記錄身陷囹圄的30天,透過和獄官獄卒的對話,揭露公務人員的底層生活,以及他們的一些想法,對家國的期許與願景。

我的鄰居和麵包雕塑

隔天上半天,我大多時候都在睡覺。也許是為了補足過去這些年來的睡眠不足。

吃過早餐──一塊麵包和咖啡──我又繼續睡下去,幸好不會對灰塵過敏,囚房不會太冷,室溫也還可以。

睡醒後的大多時間,我都在交替閱讀聖經薄伽梵歌。這回重讀薄伽梵歌,再次從第一章讀起,我很喜歡它在開篇時描述俱盧地戰場上校閱軍隊壯觀的場面。

至於聖經,這次我從<四福音書>開始,雖然向來比較喜歡閱讀舊約,因為它有很多故事和傳說,但這一次,我想要把心思放在耶穌的生平事蹟上,於是選擇從路加福音讀起。

唯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就是登記處沒有發毛巾給我。我洗澡時需要用換下來的髒衣服擦身體。

對面囚房關的是一位陸達雅和華人的混血兒,他說他來自古晉。他也很關注政治動向,雖然是用砂拉越式的馬來語和其他囚犯交談,但對我他卻講英語。他給了我一本Time Out雜誌(他大概不知道我有帶書進來),說是讓我解悶,好讓日子不致於太無聊。

他因為走私二公斤大麻被控及定罪。原本被判處死刑,之後在上訴庭改判二十年監禁。目前正向聯邦法院提出進一步上訴並候審。

左邊囚房住了兩個囚犯,其中一個是砂拉越人,不知他因何罪入獄。

這天的晚餐菜色,是辣子雞和楊桃。

晚上,我用午餐吃剩的麵包,做我的第一個迷你捏面(麵包雕塑)。

就這樣,度過了在獄中的第一個全天。

小記

2001年,我在內安法令下被非法扣留,在無窗的扣留室裡,只有四面牆,一方面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哪,也不見天日,分不出是白天或黑夜;一方面又想要記下日子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我只好靠撕下的麵包搓成小球來算日子,又用這些小球來玩馬來播棋打發時間後來,我發現用麵粉捏成的球,風乾後不會變壞,連蟻蟲也不會來吃它。於是我開始用吃剩的麵包來做雕塑,壁虎是我捏的第一種動物。那時,我捏了很多壁虎,大大小小的,把它們都放在睡床邊有一天,看守的人經過,驚訝地道:哎,你床邊有很多壁虎!我說不是真的,說著隨手拿起一隻給他看,他嚇得避到遠遠地看著,這些麵包壁虎果然像是真的。

從壁虎開始,我在扣留室中,開始挑戰自己捏愈來愈複雜的東西,包括最後捏了一組唐吉訶德的雕塑,一個拿著長矛騎著馬的唐吉訶德,還捏出可以旋轉的風車。可惜,這一批麵包雕塑,最後轉往甘文丁扣留營時,就這樣失去了。

至於當年為什麼會捏唐吉訶德?也許是想到處在烈火莫熄局勢當中,我們這些想要改變時局的人,不也像唐吉訶德一樣,做著一些在外人看來像傻子一樣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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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Udey IsmailCC BY 2.5
曾任馬來西亞國會議員的蔡添強

勤勞禮貌的印尼工人

囚工在監牢裡有特殊地位,也有特定的功能,獄中人人稱他們為orang kerja(工人),他們不必關閉在個別的囚室中,可以四周跑動,牢里大大小小的事務,他們一腳踢,包辦到完──打掃洗刷,送飯提水等等加影監獄的勞動力結構跟外頭的社會一樣,囚工幾乎清一色用印尼外勞,大量的印尼囚工長居在監獄,因此他們的文化也滲透到獄中的生活。

就好比Wartel(電話亭或電話間),就是個印尼詞彙,我不確定監獄什麼時候開始採用這詞彙,也許是受到許多非法印尼勞工(pendatang asing tanpa izin,PATI)影響,他們的日常用語也在獄卒之間流傳。在監獄,Wartel指的是公共電話,kad wartel指的就是那些用來撥打公共電話的卡。很多人都沒發現,wartel指的其實就是warung Telekomunikasi公司

自從閱讀了Giseman有關峇里文化的書,我也開始觀察,留意印尼人的禮儀。

在獄中,印尼囚工的應對禮儀和謙卑態度,讓我印象深刻,特別是爪哇人,說話時非常謙下有禮在這裡工作的印尼囚工中,有一些來自馬都拉島。昨天 ,當一群囚工正在派餐時,有好幾個馬都拉島人(馬杜拉)用他們的土語交談這讓獄卒非常不高興,開口就罵:不要講爪哇話,我們聽不懂,說馬來話!

這時,另外一批來自爪哇的印尼囚工就笑著回話:他們講的話(馬都拉語),連我們都聽不懂。

獄卒把其中一個囚工叫去,,看樣子又要吩咐他做些什麼了。哇,是個很普遍的爪哇男性名字,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叫Wak,又或者只是獄卒習慣這樣叫他。無論如何,WAK平常就像這些囚工的頭頭。

WAK來自東爪哇,11月就要假釋了。他是這些人當中經驗最老道的一位。也許是待得夠久,又或許是他們當中年齡最大的,總是非常有禮謙卑,特別是在獄卒面前。換言之,WAK清楚知道自己在這裡的身份及地位。

監獄_Interior of a prison cell with light shining through a barred window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還記得,有位獄卒告訴我,加影監獄大部分囚工都是印尼人(我們這幢大樓,全都是印尼囚工),因為他們勤勞又聽話,官員說本地或其他外國囚犯,不聽管教也不願意幹活。

有天早上,WAK有事要找獄卒,因為時間到了,要把關著囚工的房門打開(讓他們出來工作),而獄卒忘了。他舉起右手,五指併攏,手掌半開半合地朝著囚房指去,還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肘。他很有禮貌地提醒獄卒說,門還沒開鎖。每當他站著時,總是雙手垂下,在身前輕輕用左手蓋握著右手,舉止非常謙卑。

有天我放風運動時,看見所有印尼囚工都集中在吊死樓外,一起粉刷大樓牆壁。他們用漆在門楣上寫了一些阿拉伯字。正好我這幾個星期都在練習阿拉伯文,於是試著解讀他們寫些什麼。花了一些時間,好不容易才看懂,寫的是ASSAALMU'ALAYKUM(祝你平安)。想當然,不然還能寫什麼呢?

即使在獄中,他們還是和平謙遜地希望囚友能在進出時,感受到一份祝福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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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加影自由刑,大將出版

所有人的選擇,都是在特定的範圍中選擇,好比我們進入一家餐廳,我們只能在功能表上選擇餐點。當我們面對這些必然的局限、鎖在大小相異的空間,這些都不能阻止我們享有絕對自由的權利。我們的絕對自由就在思想之中。你可以把我關進牢房,但不能阻止我譴責貪污腐敗濫權的行為。

2017年9月29日,蔡添強針對其在2012年4月29日因拒絕離開克拉末(Keramat)警訓中心(PULAPOL,1975年被
列為禁區)的成立罪名,選擇撤銷上訴申請,鋃鐺入獄30天。本書收錄他在這30天囹圄生活,他天天寫日記,記錄下被剝奪自由後的點點滴滴,從中領悟自由的真諦

作者:蔡添強

1963年生於馬六甲,澳洲悉尼新南威爾斯大學(UNSW)畢業1999年年參與創建國民公正黨並擔任副主席2003年國民公正黨與人民黨合併,易名為人民公正黨,任宣傳主任,現任人民公正黨副主席,2008年3月8日第12屆全國大選勝選,成為吉隆坡峇都區(巴)國會議員;2013年5月5日第13屆全國大選成功連任;2018年第14屆全國大選前夕被取消競選資格,無緣上陣。2017年,因被控拒絕離開克拉末(Keramat)警訓中心(PULAPOL,1975年被列為禁區),放棄上訴,罪名成立,2017年9月29日入獄蔡添強用書寫和繪圖記錄身陷囹圄的三十天不只是監獄的日常秩序。 飲食,囚友,每日僅一小時的放風時間等,更多的是和獄官獄卒的對話,揭露了公務人員的底層生活,以及他們的一些想法,對家國的期許與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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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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