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三部曲》:山田洋次導演的反武士之詩

《武士三部曲》:山田洋次導演的反武士之詩
《黃昏清兵衛》劇照,Photo Credit:車庫娛樂 GaragePlay Inc.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黃昏清兵衛》到《隱劍鬼爪》,有如導演山田洋次對傳統價值的挑戰或辯證,到了《武士的一分》則返回至人性的悲懷,鉅細描摹出幽幽的繾綣之情。而這一切皆以飲食為隱喻,或作敘事的重點軸線貫穿整部電影。

文:林佑

我看山田洋次武士三部曲,就像閱讀一篇散文或詩,讀完雖不至鼻酸,但總有股淡淡哀傷在心頭縈繞。彷彿是再平凡無奇的故事,也定會在某處出現如螢火蟲般的微小火光,讓我們稍微得以看見旁人臉龐—無論任何表情、悲傷,亦或是掙扎,全都只在一瞬,然後隨即又隱沒在暗淡。

尋常的故事要拍得不尋常,靠得是一股餘韻,靠得是冷靜、節制地將那些情感累積,化為樸實的鏡頭語言,不急也不徐。比如《黃昏清兵衛》裡的主角井口(真田廣之飾),被現實壓得透不過氣(妻子早亡,低階武士的俸祿又不夠現實所需),是兩個女兒的成長給他寬慰,彷若他種植,看著農作一天一天茁壯,隨黃昏夕暮,襯托了這股始終支撐他的溫情。

他也隱藏過去,不料鋒芒還是不經意外露,被迫與劍術高超的武士決一生死。

我們生活有太多事總是逼不得已,但也有些亙古不變的東西,可以讓我們撐下去。如井口被迫決鬥前,請朋江(宮澤理惠飾)為他梳妝,井口離去前對朋江描述兒時的暮想,玄關上的兩人背面,寧靜的畫面卻因井口的隻字片語顯得搖晃,往事的歷歷在目,直至生死關頭才把壓抑的情意一點一滴擰出來。無奈朋江早已接受別人的提親,她頹然坐著,雖然沒有流淚,但眼神盡是滿滿不捨。

看到此段,才知道這麼靜謐的畫面卻掩藏著強大殺傷力,彷彿內心被一把利刃劃破,流淌出莫名的哀傷與痛。還好,這段錯過的愛情終究兜了回來,儘管只維繫短短3年,但對兩人皆是足夠了。

黃昏清兵衛_劇照_(2)
Photo Credit:車庫娛樂 GaragePlay Inc.
《黃昏清兵衛》劇照

如果說《黃昏清兵衛》是借由親情與壓抑的愛情,間接鬆動武士階層甚至是當時日本中產階級的價值觀,那《隱劍鬼爪》則更是直接引渡西方文明,來凸顯武士階層沒落與精神道德之淪喪。

槍砲火藥摧毀傳統,扭轉了現代戰爭的結構與定義。片桐等一干武士淪落至踢正步、駕馭大砲等滑稽模樣,電影竭盡所能地嘲諷,並架空使武士成為空虛象徵。時過境遷,武士道的光明磊落已蕩然無存,作為權力中心的藩府高層,屏除仁義,撇開道德,腐敗猶如一股腥臭,從內而外散逸。

《隱劍鬼爪》電影海報-8月24日上映
Photo Credit:車庫娛樂 GaragePlay Inc.

藩府總管崛家要片桐(永瀨正敏飾)出賣朋友,供出叛黨名單,還脅迫他對昔日好友彌次郎(小澤征悅飾)進行獵捕,甚至接收彌次郎妻的肉體,卻依然下令將彌次郎殘忍殺害,如此無恥居然還可浸淫於風花雪月。片桐先是懷疑崛家,然後質疑整個階層體制,失望之餘,遂使用對武士來說較為低賤的招式「鬼爪」,刺殺崛家,剷除墮落根源——最終連武士的出招都變得不光明磊落,深具諷刺意味。

如果這地已是一片荒蕪,充斥爾虞我詐,與信奉的價值觀相違背,那何不出走,到一塊新的地方重頭開始?片桐不眷戀武士身份,甘願作為平民,那是徹底脫離變質的階層體制(或是導演對其的對抗?),如果要再賦予一個不這麼悲觀的動機,那也許是片桐對侍女希惠(松隆子飾)的情意。

一段超越階級藩籬的愛情,再平凡不過但卻又如此美好的前景。片桐對希惠說:「只要妳喜歡我,我喜歡妳,這就夠了。」

我以為,山田洋次心目中的武士,都是最落魄不堪,但同時也是最能微露出人情光輝的,不管是《黃昏清兵衛》的井口,或是《隱劍鬼爪》的片桐,到《武士的一分》的新之丞(木村拓哉飾),都有別於由傳統武士塑造而成的刻板式忠誠,而是在角色的內心,勾勒出紊亂卻細膩的情意線條。

從《黃昏清兵衛》到《隱劍鬼爪》,近乎是以情對傳統價值的挑戰或辯證,到了《武士的一分》則返回至人性的悲懷,鉅細描摹出幽幽的繾綣之情。而這一切皆是以飲食為隱喻,或作敘事的重點軸線貫穿整部電影。

武士的一分_8月31日上映
Photo Credit:車庫娛樂 GaragePlay Inc.

如同開始新之丞吃早飯時的放鬆,那即是再平凡不過的一餐,卻處處洋溢他與妻的幸福。中段他試吃領主的菜餚中毒,則揭露了衝突開始:先是他失明喪志,後懷疑妻子(檀麗飾)外遇,遂派老僕家平跟蹤,真相揭發,妻為求島田(坂東三津五郎飾)幫忙被迫出賣肉體⋯⋯他憤怒失望,懷著悲痛休妻,爾後島田的虛偽又激發新之丞的武士自尊(此即是武士的「一分」),決定以必死決心挑戰島田,最終才於絕處逢生。

新之丞眼盲心不盲,當他吃到新煮飯婆燉炊的飯菜皆一切了然,他伸手遞碗要熱水,接著頹然放下的手,像是等待也是原諒。宛如影片開始的日常,妻再次將碗放回掌心,感情亦復歸,她在新之丞懷裡流下受盡苦楚折磨也令人不捨的傷心淚珠。

武士三部曲的背景都是發生在武士逐漸式微的年代,時局變動太快,人心腐化的速度也快。身處在劇變的動盪時刻,有人攀附功利權貴,也有的急取功名,只不過到頭來能抓住或是留下的又有哪些?

年過8旬的導演山田洋次,用樸實清淡的鏡頭語言,透露出一個在明顯不過的道理:只要能牢牢抓住身邊的人,就已是萬幸了。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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