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論英雄:與楊偉中相約羊肉料理店「酒精會晤」

煮酒論英雄:與楊偉中相約羊肉料理店「酒精會晤」
Photo Credit: 中央社 /Edited by Loso Ka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最後一次聯繫楊偉中,是邀約他參加彼此熟識的媒體朋友聚會,他告訴我回國之後就有時間。朋友說好聚會照舊,而且留個位子給偉中,因為大家相信他會這次會準時赴約。

在認識楊偉中之前,總能從身邊參與社運的朋友或資深記者口中,聽到這些人用「他者」的口吻,去描述他的過往與經歷;在敬意與貶抑交錯的形容中,在知名與陌生人的故事之間,我往往選擇「敷衍的聆聽」。

誠實地說,面對自己不熟悉的人事記憶,實在很難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唯一的聯結恐怕是偉中的父親是東亞所的前所長,當朋友們刻意提起這點時,我本想反駁「我完全沒上過他爸的課,然後呢?」但基於禮貌,我總是把話打住,然後虛偽地微笑以對。

對我來說,楊偉中就是國民黨的發言人,言之有物且邏輯清晰,娶了一個女主播,唸書永遠畢不了業,然後「曾經」是個激進的托派

2015年接受聯合新聞網的邀請,參與其「相對論」所規劃的「我國應揚棄九二共識」的文字辯論,規劃活動的編輯事前不斷強調「國民黨發言人系統無人願意參與此次辯論,可否自行找個對手」,我腦海中雖然略過幾個熟悉的面孔,著實沒想過楊偉中。老實說,我內心有些不削與輕蔑:「這麼大的執政黨,面對如此重要議題,結果無人敢戰敢辯?」於是,我繞過整個國民黨,找了侯漢廷。

等到完成最終的論述後,我忽然接到楊偉中的禮貌問候,電話中他表達願意針對相關論點「交換意見」。幾回客氣寒暄後,偉中提議與其在線上客套交換意見,不如邊喝邊談,理由很簡單「聽一些人說,這是你習慣且熱衷的討論方式」。面對這般人性的邀請實在很難抗拒,於是相約台大附近那家羊肉料理店。

初次見面有點尷尬,畢竟兩人之前的生活工作交集有限。正當我點了幾根煙後,他緩緩開口:「不如我們先喝個幾瓶再開始?這樣可以加快過程,怎麼喝你決定,採取光速法效果最強。」

說完在這句話後我們都笑了,因為那個心理上的陌生界線,似乎很快就被酒精給消弭。黃湯下肚後,他很訝異為何沒有找他一起參與文字辯論?我說明原委後,他很溫暖回應「其實不該讓一人在這議題上獨白,有交集才有意義」並提出自己的觀察與分析。

你的論證概括了兩岸歷史發展、台灣民主憲政與中共對台政策,這的確是九二共識不足之處,但面對民進黨未來的兩岸論述,如果沒有提及對中國民主與人權的關懷,民進黨執政後又如何獲得中國人民的尊重?

你所熱愛的卡爾巴伯,為了避免在開放社會敵人的出現,因此對馬克思主義與權力者存有劇烈批判,如果民進黨有天執政,又如何必面自己陷入同樣的惡性循環?

在偉中的批判中,我看到了他對民主與人權的執著,那種融合左派批判意識與自由主義的熱情,在言談之間也展現發言人基本素養與給對手的尊重。我正經八百的說,曾寫過評論說他是最好的發言人,他扮著鬼臉回答:「你的文章不只讚美我啦,而且你的好朋友王閔生恐會抗議。」這是楊偉中的驕傲與直率。

然而,當我用同樣的邏輯反問國民黨如何突破九二共識困境,馬習會的意義又是什麼時,他反而陷入片刻的沈默與思索。其實我也知道,在2015年國民黨內諸多紛爭時,他很難回答這些問題。

我們有默契讓這複雜問題,作為以後煮酒論英雄的伏筆,就在各細數各類左派讀本與人生風花雪月中,度過了第一次的「酒精會晤」。上計程車前,他高興地告訴我:「只要有空,以後可以常常喝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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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K.Eccedentesiast @ Flickr CC By SA 2.0

其後,我們頻繁針對時事與評論交換想法,對於我寫的各類評論,偉中閱讀後都有自己的見解,如果時間允許就會相約各式適合小酌店家,周遭朋友也開始參與我們的對話。只是我一直感覺到,偉中很樂於分享他對時政與社會現象的觀察,然而對於自己的過往著墨不多,往往以「那是過去的事」輕描淡寫帶過,甚至我問及離開國民黨的原因時,偉中鄒著眉頭語帶無奈地表示:「人各有志,我有自己想法,國民黨有自己的選擇」。我記得,那一天他喝的比先前還多。

等到自己有特殊機會協助、參與某位國民黨委員的選舉時,自己最想聆聽好友給予批判性的建議與觀察。見面後還來不及說明內心深處的疑問時,碰面後他便一派輕鬆地道出箇中關鍵,言詞犀利但與語氣緩和,一如他在政論性節目的日常。

「你找我解惑,顯然這些問題不是你綠營朋友可解答,說穿了就是與國民黨有關的選務,特別是我認真讀了你近三個月的評論後就有答案,因為稍微用邏輯的排他律就可得知是國民黨哪位人物,實在不難猜,形象較好又是中青世代。」我內心苦笑,一針見血就是楊偉中典型的分析模式。

突然間話鋒一轉,頓時間讓我傻眼:「我對你最大的幫忙,就是在公開場合或節目上表態支持你們的對手,你知道我在國民黨的評價,所以該敬我一杯吧!」語畢我們講了幾句髒話,然後痛快喝完一瓶。這是楊偉中特色的黑色幽默,雖然幹話居多,但是唬爛中卻保有行動的可能。

正當酒酣耳熱之際,他突然提出幾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問題,有些尖銳但異常寫實,這些話語與畫面仍在我腦海中盤旋。

如果我們相信辯證法的分析是對的,那麼曾經揚棄過的事物不可能讓你逆走或到退回去,如果這點成立那不是進步而是復辟。你我都清楚國民黨的問題是結構性的,除非是他們自己有根本性的變革,否則靠幾個形象好的立委豈能改變這個現實?這是實際參與選舉與黨務的看法,然而你揚棄這個黨已久且寫了不少國民黨現象的評論,難道看不透結果?

這些話似乎刺傷了我的自尊,因此一時之間張口結舌不知所云。等我回神後反問他:「你也是這麼看待自己與現在的民進黨嗎?」結果換來他壓抑又掙扎的表情,於是我們無語地把殘酒喝完,用剩餘的理性咀嚼這段對話。這次的對談的確有點苦澀,因為似乎是彼此在政治上的現實寫照。

初選結果出來後,他主動獻上溫暖並安慰我:「這個結果其實不壞,你應該早已料到結局,雖然有時候我們總覺得沒什麼變化,但其實埋下了一點伏筆。」我不急著反駁兩次對話中存在的矛盾,但壓抑的是自己內心不小的疑問:「楊偉中為什麼開始寫政治評論?」這些話多次都到嘴邊了,我還是硬吞了下去。

今年自己換了新的工作,彼此工作忙碌也改變了過去恣意邀約把酒言歡的模式,取而代之的反而是電話與通訊軟體的問候。勞動節本來想規劃相關活動,我打電話詢問偉中勞團相關活動資訊時,他半開玩笑回答我:「我離左派越來越遠,現在是很多人眼中的修正主義者,或者說我是右派無誤,去問問朱政麒吧,有空再約喝酒,但週五必然不行,因為我要回嘉義陪小孩」。因為忙碌,酒局始終流產。

在事情發生前,最後一次聯繫就是邀約他參加彼此熟識的媒體朋友聚會,他告訴我回國之後就有時間,結果就是我寫完了這些文字。朋友說好聚會照舊,而且留個位子給偉中,因為大家相信他會準時赴約。

楊偉中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Lo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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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