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廚房:藏在台北都市的藏人、藏食、藏故事

西藏廚房:藏在台北都市的藏人、藏食、藏故事
Photo Credit: 西藏廚房粉絲頁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間藏在台北街頭,西藏人的廚房,規模不大,但用食物向台灣介紹了西藏,口味對我們來說可能不太習慣,卻是在外流亡的藏人朝思暮想的味道。下次經過這間藏式小餐廳,不彷聽聽他們的故事。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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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皓齊

請給我道地的口味。
你是哪裡人呢?
——兩個人開始交談了起來,背景音樂偶爾是西藏民謠,但大多時候是印度歌曲。
家的味道是什麼

離開家鄉,在距離喜馬拉雅山千百公里外的台灣,能夠再吃到一口糌粑,對老藏人們是幸福的;但對於年輕的藏人或許懷念的是Tandoori烤雞,烤得有點焦的外皮,撒上一層濃郁的香料,沾著會讓眼睛瞇成一條線的酸乳,這是一道印度料理,但卻是大多數藏人的共同記憶。

台北市區車水馬龍的和平東路上,有一個小店面,像是在跟其他大廈玩捉迷藏,躲在一旁,不是特別突兀,讓人不太會注意到,直到走近一看,才會看到印有布達拉宮和幾個大字的招牌──西藏廚房。

雖然是以西藏為名,但實際上菜單中也出現不少印度的料理,如同老闆夫婦倆所說,印度幾乎可以說,是西藏人的第二個家。現在大部分流亡在外的藏人很少沒吃過印度菜的,尤其是在印度長大的藏人二代、三代,更是直接從小吃印度料理長大。

藏人、印度人、也是新台灣人

約略20年前,老闆Tashi與老闆娘Donka先後來到台灣,問到他們剛來台灣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他們笑著說:

因為是少數民族呀,西藏人之間都很喜歡互相幫助的原因吧,都是到一個地方,有朋友就互相介紹認識,互相幫忙嘍!

平日白天,因為老闆夫婦倆都還有其他的工作,比較少看到他們的身影,但當晚上有時間到店裡的時候,如果有藏人來,總是會過去寒暄兩句,有時候雖然不是公休日,但卻提早掛上了休息的牌子,因為他們的藏人朋友們正在店裡舉行派對。如同Donka說的,當初會決定開這間店,其中有一個原因是,Tashi喜歡交朋友,特別是同樣身為流亡藏人的朋友。

Tashi的父母從西藏逃了出來,在他年幼時雙親便去世,他的童年階段都在學校中度過,直到高中遇到了老闆娘,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故事。至於老闆娘Donka則說,比起她先生,她覺得自己更像是個印度人,因為她的母親已經是在印度出生的藏人,只有爸爸是在非常小的時候跟著流亡的隊伍來到印度。

隨後兩人高中畢業,Tashi先是來到台灣讀大學,Donka則留在印度讀完大學,Tashi大學畢業後,取得一份穩定的工作,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張身份證,決定與Donka結婚並將她接來台灣一起居住,Donka隨後也成為台灣的公民。當時的印度政府,對於流亡藏人取得印度公民的政策還沒現在那麼開放,大多數的藏人只能以難民的身分過活,來到台灣之後,終於有了一個正式身份,他們笑稱現在是「新台灣人」。

剛到台灣不久,他們的一位藏人好朋友,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開了一間小餐廳,也是主打西藏料理,經營了大約三年多,後來因為移民加拿大,那間在當時是台北僅有的藏式餐廳,只好結束營業。也因為這樣的一段小插曲,讓夫婦倆萌發開店的念頭,Tashi回想當初決定重開一間西藏餐廳的原因:

⋯⋯台北都沒有西藏餐廳了嘛,很多藏人說沒有餐廳阿那大家可以在一起,有個地方大家來交朋友,也可以互相幫忙⋯⋯

於是夫婦倆決定找來一位印度廚師、一位西藏人廚師,開始著手經營一間餐廳,白天有各自的工作,下班後就到店裡繼續忙碌。口味上,為了因應台灣人習慣比較清淡的調味,有稍微調整,但如果是印度人、或西藏人來到店裡,跟他們說一下,廚師就會讓料理以「道地的口味」來呈現。儘管在台灣,各種食材應有盡有,但Donka說香料一定是去印度帶回來的,因為Tashi工作的關係,時常要往返印度,也因此讓這家餐廳,有最道地的香料可以使用。

護衛隊的後裔

白天在店裡,除了忙進忙出的服務生,還可以看到在靠角落的桌子,坐著另一位藏人,有時低頭看著手機,有時環顧四周,看著店裡來往的客人。他是Tenzin,是Donka的表哥,也是Tashi的好朋友,最近剛好有機會來台灣一陣子,除了跟一些老朋友碰碰面,大部分的時間就在店裡,幫忙照料一下店裡的事情。

Tenzin的父母也都是從西藏逃亡到印度的藏人,在他高中畢業後,舉家移民到美國。他的父親Aneu Dawa和伯父Lobsang Tenzin都是在1959年達賴喇嘛從西藏逃往印度時的護衛隊。

My father is one of the bodyguards⋯⋯my father and my uncle⋯⋯they come with His Holiness⋯⋯(我的父親是其中一名護衛⋯⋯我的父親跟伯父⋯⋯他們跟尊者同行⋯⋯)

Tenzin在講到這段過去時,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振奮,語氣中充滿了以父親為榮的激昂。然而他的父親並沒有向他說,更多有關當年的故事,如同許多老者,對於過去的經歷,選擇沉默不主動地去講述。在達賴喇嘛自述的傳記中,有記載了抵達印度時的景象:

印度邊境的少數守軍肯定是看到一副可憐的景象──80位西藏難民經過長途跋涉,身體疲憊不堪,內心也因為歷經嚴峻考驗而沮喪。但是,我還是高興,因為有一位我在2年前訪問印度時認識的官員在那裡(原文為「里」簡體字,同「裡」。)和我們會面。他對我說,他奉命護送我去旁地拉(Bomtila)安頓,旁地拉是個大城鎮,距離此地一星期多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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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1959年受中共壓迫逃亡的西藏難民
獨立路線還是中間道路

晚上的餐廳裡,有時可以看到他們三人,一起吃飯、聊天,搭配著一小杯酥油茶。三個人對於西藏的未來都各有一套自己的看法。Tenzin希望未來西藏能夠完全獨立,他認為自己受到教育的影響非常的大,而當他身處在美國或是台灣如此自由的國家時,他更覺得自己應該要有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他非常的肯定,他期待的就是fully independent(完全獨立),無論要多久,終有一天會獨立。

⋯⋯just like India is under British for two hundreds years… then they get independent after two hundreds⋯⋯we are going to⋯⋯sixty years, so we have a hope that if one day China may──you know⋯⋯(⋯⋯就像印度在英國的統治下200多年,兩百多年後他們獨立了,我們正要邁入⋯⋯60年,所以我們希望有一天中國或許──你知道的⋯⋯)

老闆夫婦倆則各選擇了一邊,Donka支持獨立路線,她想要一個自己的身份,一個自己的國家,Tashi則是支持中間道路。老闆娘笑說,在這點上他們兩個有不一樣的想法,就她而言,她覺得她比較考慮到自己,就是想要一個身份,那Tashi除了自己,還有去想到還在西藏的藏人,但她也說,這個並沒有誰對誰錯。

我們外地的人,是自由社會啊,我們可以講獨立⋯⋯最痛苦的人在裡面住,他們不敢啊,外面的人一直講,裡面的人,政府就壓得很緊⋯⋯我們這裡一天反對,他們要痛苦很多、很多⋯⋯

的確,在獨立路線或是中間道路的選擇上,很難有一個共同的觀點,但不可否認他們都是出自於對西藏的期待、對西藏未來的關懷。因此,每年3月10日散佈在世界各個角落的藏人,總會聚集起來,無論是在印度、美國、或是台灣,為了紀念當年拉薩發生的大規模鎮暴,所舉辦的西藏遊行活動,並且都是使用「Free Tibet !」作為共同的口號,不論是中間、或是獨立,希望西藏獲得自由是全部藏人共同的希望。

Donka鏗鏘有力地說,310的遊行在印度我們從小就有參加呀,那到了台灣,也是每年都去參加,為了我們的國家呀。

逐漸遺忘的藏文

「晚點我約了朋友要一起看足球賽」Tashi這樣跟我說。世界盃足球賽吸引了全球的眼睛,但我更好奇,被稱為「禁忌的球隊(The Forbidden Team)」的西藏國家足球隊,在倫敦參加獨立足球聯盟的CONIFA世界盃的情形。

Donka說,因為沒有了國家,有一個比賽讓西藏可以有隊伍去比賽,當然是很重要,只要他們出場,我們一定會看。Tenzin則是希望當未來有一天獨立時,能有一支西藏自己的隊伍能夠參加FIFA世界盃。 最後,有感於最近發生在西藏,扎西文色遭控「煽動分裂國家罪」,判刑5年的消息,我以這個問題作為訪問的結尾:「自從到了台灣或是美國之後,你們都還會說藏文嗎?」

對於一個民族文化,最重要的莫過於她的語言。儘管他們三人在對談時,仍是以藏文交談,他們跟其他藏人間也還是以藏文對話,但老闆夫婦倆在台灣居住近20年,Tenzin則是移民美國20多年,中文與英文取代了他們的慣用語,藏語使用的頻繁性隨著地域、時間流失了,Donka與Tenzin坦言,聽跟說的能力還會,但如果要正確的讀跟寫,就有難度。

我覺得是很重要的,but that 也要看你現在住在哪個society 裡面⋯⋯比如說我朋友有小朋友,可是如果我們教他藏文…可是他沒辦法用到,他從早到晚都在學校,都講中文,他哪有時間去學西藏文呢?

I can only write my name, that is, I can not read⋯⋯even though I used to know in school, but then I forgot everything, because we don’t use in daily, you know, we only speak, we don’t read it⋯⋯(我只能寫我的名字,我無法讀寫⋯⋯即使我曾經在學校學過,但我幾乎忘記了,因為我們平常不會用到,你知道,我們只對話,但不會去閱讀⋯⋯)

Donka與Tenzin的話語中似乎透漏了流亡藏人的無奈,喪失了國家作為基礎,沒有一個可以持續孕育文化的環境,這些語言、文化可能終將如同在貧瘠荒野中的一棵樹,逐漸凋零。

——這間藏在台北街頭,西藏人的廚房,規模不大,但用食物向台灣介紹了西藏,口味對我們來說可能不太習慣,卻是在外流亡的藏人朝思暮想的味道。下次經過這間藏式小餐廳,不彷聽聽他們的故事,他們堅信,回家的路雖然遙遠卻是有期,又或者你可以跟廚師說:「請給我道地的口味!」嚐嚐他們的家鄉味。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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