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海洋》:雷伊泰灣海戰從日美兩軍在黑夜中尋找對方開始

《燃燒的海洋》:雷伊泰灣海戰從日美兩軍在黑夜中尋找對方開始
汶萊灣,停泊於港灣的長門與兩艘大和級戰艦,他們將形成雷伊泰灣海戰中的重要角色,對美國海軍實施重砲攻擊。長門號寶塔氏桅樓是日本海軍戰艦的特徵,不會搞錯的。|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在這樣子反覆你來我往的激烈空戰,在北方的薛曼特遣支隊上空開打時,身在中央的波根支隊裡的海爾賽,牢牢抓著艦橋的麥克風,對兵分三路的特遣艦隊全軍下達命令。正確來說,這時是在上午八點三十七分。「 攻擊 !攻擊 !祝君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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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半藤一利

第三章:戰機
​​​​​​十月二十四日清晨至上午
零點到六點

在跟強大的敵軍艦隊決戰之前,就算再多的不滿跟批判,也必須把一切都藏在心裡,每一位官兵必須充滿勇猛果敢的鬥志。就算那個戰術是慢得錯失時機的決定,是令人存疑、不適當的計畫,而且還出了一些錯也是如此。志摩中將的艦隊依照集中兵力原則,在這樣的情況下攻進雷伊泰灣,是最正常不過, 最正確的戰術。而多把一門艦砲帶到目的地,捷一號作戰通往成功的機會就越大。

凌晨兩點,志摩艦隊結束在科隆灣的臨時停泊,起錨進行最後的出征。這對他們來講,是相當於「到第三次才算數」(譯註:日本諺語。意指占卜或是賭博,第一次、第二次不可信,但到第三次就會變得可信。引申為事情做到第三次就會有符合期待的結果。)的出師表。第一次是為了摧毀在台灣外海嚴重受損、殘存下來的敵軍特遣艦隊,在盛大的送行下從日本本土出擊。第二次是認為捷一號作戰命令當然會來,前一天晚上拿御賜的酒,開了不拘禮節的慶祝宴會,離開澎湖的馬公,這是艦隊第二度出師。現在離開科隆灣的時候,沒有人送行也沒有酒宴。送走、迎接艦隊的,只有漆黑深邃的黑暗,艦隊在其中靜靜地揚起必勝之錨。

旗艦那智號巡洋艦的中央部位機槍群指揮官馴田幸穗少尉,現在正身處的南方海上,回想著首次搭上這艘軍艦於北國大湊發生的事情。在畢業的江田島看著櫻花初開,在集合的東京看著盛開的櫻花而來的馴田覺得,當時還一直下著細雪的大湊港,就像是異國的軍港一樣。以馴田少尉為首,派到那智號的六名同期夥伴,盡是些在此之前不知道東京以北地方的人。從那之後經過半年多,他現在正如同字面所述,身在異國的海灣—白天跟櫻花、雪國都無緣,是充滿夏日熱情綠意,夜晚則是在南十字星下。二十歲的少尉對自己「生」的神秘,再度改變了想法。他認為,或許明天將連這個「生」也將失去,造訪從未有人去過卻回來的黃泉之國……。

前一天說了「真是大老遠跑來了一趟」,沉痛地沉浸在感慨中的驅逐艦霞號上的加藤少尉,這一晚被壓也壓不住的興奮撼動全身。艦長面對聽到「有空的人員,全體到前方甲板集合」的命令而聚集過來的官兵,首度告知他們本次作戰的全貌,在上陣之際,進行了特別訓示。志摩艦隊要團結起來,從蘇里高海峽攻進雷伊泰灣,第二戰隊的山城號、扶桑號戰艦已經先行前進。然而,加藤對那樣全面的戰略、戰術狀況、捷一號作戰的構想、意義等,並沒有抱持特別的感想。從心裡深處打動年輕少尉的,倒不如說是艦長最後要補充說明的事實。

艦長說:「我在此告訴各位,將毅然實施神風特別攻擊隊的計畫,所謂神風特別攻擊隊......」

......就是人跟著裝有炸彈的飛機整個一起撞上去。這是一種除了壯烈之外沒有話語可以形容的玉碎戰法。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所謂「絕對」的事實或話語。然而,只有這個戰法是「絕對的」。是絕對不會有生還可能性的捨身攻擊。做為指揮官、做為人類,對下屬下達這種命令,是不能被容許的,就領導下屬來說,這戰法是異端邪說。就算是他在海軍兵學校學的戰術,最多也就是以九死一生為限。從古至今沒有所謂十死零生的戰法。加藤有耳聞私下流傳的消息,但他想都想不到這會被當成正式戰法而斷然實施。長官下命令做,然後下屬也照做。加藤的身體顫抖,因為期望想讓自己的死變得更有意義這件事, 跟加藤的情感略有相通。

加藤像是要把口中的東西給吐掉般地說了一聲:「該死!」雖然說是要參加大決戰,但他並沒有特別的決心。他沒有想起家鄉,過去的事情也沒有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從他立志從軍以來,支配著加藤的只有「該死!」這個心情。聽聞神風特攻的消息,這個心情更形強烈。只是,少尉並不知道是「該死! 我也來死給你看」,還是「該死!我被拋棄了」。不論如何,對加藤而言,捷一號作戰的意義,就是「該死」。

在志摩艦隊離開科隆灣的同一時間(凌晨兩點),暗黑、龐大的島嶼形狀在栗田艦隊前進的方向上, 模糊地現出了輪廓。突然有一座山嶺從海岸處高高聳立,身影高聳到半空中。艦隊看著左方坐擁哈爾康峰的民都洛島,進入了島鏈內。從這一刻開始,到這一天結束為止,艦隊要像穿線一般突破島嶼之間。沒有空中掩護的艦隊,要在敵軍的制空權之下,在太陽底下堂而皇之地前進。艦隊大概只能推開、撥開不論天是否亮了,都可能會來襲的敵機攻擊,不顧一切地往雷伊泰灣攻進去。

自從出擊以來,艦隊的官兵們一直引頸期盼,機翼上畫著閃爍日之丸,威壓天空的大編隊通過艦隊上空。他們不斷往藍天裡想像、描繪引擎聲響徹天空的零戰、天山、彗星、銀河等飛機的出現,飛機大編隊可以大到連這片廣闊天空也裝不下全部。他們將會擊落來迎擊的敵機,肯定會破壞敵軍航空母艦, 把敵軍戰艦打成蜂窩,剝奪敵人的抵抗力量,這是官兵們全體一致的期待。但是,現實卻是連一架日本飛機的身影都還沒看到。官兵們認為:「果然還是這樣」,已經潰滅到如此地步了嗎?儘管已經預期會那樣,也有了覺悟,在這種狀態下,隆隆的飛機引擎聲,也還是他們能依靠的一根稻草。

其實就如同前文所寫的,陸上基地航空隊如艦隊官兵們的期待,為了要發動天亮前的總攻擊,而斷然實施了夜間出擊,人跟飛機都全力運作了。那時是凌晨兩點,跟志摩艦隊離開科隆灣,栗田艦隊在左方望見民都洛島幾乎同一時間。起飛進行夜間偵察的水上飛機,傳送了內容為「在馬尼拉九十度方向二十五英里處偵測到大部隊」的無線電訊給基地航空隊司令部。見敵必滅是海軍的傳統,在福留中將一聲令下,總攻擊立刻開始,由戰鬥轟炸機、攻擊轟炸機、天山攻擊機、瑞雲水上轟炸機組成的攻擊隊起飛了,然而結果不令人滿意。也因為是晚上,天候不佳,雨雲飄得很低,最後還是無法目視確認敵軍, 全部飛機在幾小時後兩手空空地返回基地。

決戰序幕總之是暫時延後展開了,事情全都得等到天亮後。緊張氣氛圍繞在以菲律賓為中心的海域給爆開來,就像弓弦已經被拉緊到極限一樣。

戰場的夜晚,感覺像神經在痛,人們疲勞、發怒,孤單到無法忍受。栗田艦隊第二部隊第七戰隊的重巡洋艦利根號聲納官兒島誠保少尉,就是在這時候做好了敵人今天就會來了的心理準備,把內衣褲全部換穿成新的,他把至今一次也沒穿過的全新兜擋布綁好。兒島記得他那時的心情,變得有點裝模作樣地認為,這就是武士的品味。

海上的夜光藻亮得異常,艦艇的航行軌跡在黑暗的海面上拖得長長地閃閃發光,留了很久。兒島少尉覺得,這些夜光藻比在日本常見、熟悉的還大。天空中布滿星星,他把眼睛靠上望遠鏡,試著從民都洛島的黑色身影往地平線看過去。那裡有同樣的天空、同樣的星光、可以看見白色浪頭的同樣海洋。兒島砰地輕輕敲了一下胸口,覺得這樣就隨時可以去死了。他並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會在何時,怎麼發生。此時如果被要求付出生命,在他二十歲的內心深處感受到,可以輕鬆地說:「好啊,來啊」——那是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充實感覺。

栗田艦隊沿著民都洛島向東南方前進,上午五點五十分,要進入錫布延海,而在島嶼南端改變航向, 朝向東北方。他們現在開始進入決戰戰場了。


六點到十點

在稍早之前,上午五點四十五分,可以感覺到東方出現些許亮光的時候,位在菲律賓群島東部的薩馬島北方的小澤艦隊派偵察機向南方飛。十五分鐘後的六點整,像是在跟小澤艦隊互相呼應一般,海爾賽上將也在旗艦紐澤西號上,下令完成當天所有的作戰計畫,並通報全軍。在波浪起伏而搖晃的航空母艦上,飛行員在待命,他們已經做好出擊準備。首先從艦上起飛的,是要監視以聖貝納迪諾海峽、蘇里高海峽兩處海峽入口為中心,負責範圍廣大海域的偵察機隊。小澤艦隊為了捕捉海爾賽特遣艦隊,而一心把偵察路線往南方推,但不知為何,海爾賽在這一天卻先集中讓偵察機往西飛。儘管歷史不容許「如果」這種事情的存在,但如果位在北方的日本機動部隊還擁有昔日的精銳戰力,羅馬戰神瑪爾斯或許會在戰爭的最後時刻再度對日本海軍展露祂的笑容。

不是只有日本跟美國的航空母艦部隊派出偵察機。栗田艦隊、西村艦隊,也分別從彈射器派出巡洋艦搭載的水上飛機。每一架水上飛機的飛行員跟觀測員都接到命令,在燃料允許的極限範圍內尋找敵軍蹤影, 燃料耗盡就返航回菲律賓各個島嶼上的日本軍基地。

大坪少尉所在的輕巡洋艦矢矧號派出的偵察機飛行員,是一位出身預科練(譯註:海軍飛行預科練習生,日本海軍培養航空兵的制度之一,採志願制),跟他年紀相仿,名叫佐藤的少尉。他是一位比起待在特任軍官(譯註:一九一五年,日本海軍為了因應擴軍而增加的士官人力需求,不讓已經熟悉實務的准尉退伍,而設置特任軍官制度將其留用至五十歲法定年齡。實際上特任軍官受到的待遇,比出身海軍兵學校、海軍機關學校等學校的正式軍官還差。)官廳,更常待在下官廳,跟大坪少尉等海軍兵學校出身的軍官意氣相投,令人感覺愉快,是勇敢的飛行員。出發之際,他來跟大坪等人打招呼,然後爽快地說:

「那麼,我這去去便回。」

接著就敲了胸膛,燦然一笑。胸前的那個口袋裡面,裝的是片刻不離身的愛妻照片。

就這樣,海上戰鬥就從兩軍彼此用長槍互刺,在黑夜裡互相尋找對方開始。最後,黎明的寂靜與光輝將到訪戰場。排滿地平線的日本美國兩軍艦艇,在一直變薄的黑夜面紗中,像是魔法之船一樣,滲進水墨畫,漂浮了起來。

在新鮮的南海空氣中,椰子樹茂盛的島,還有下一座島,清晰地描繪著輪廓,現身迎接栗田艦隊。利根號巡洋艦的兒島少尉想起,景色真像瀨戶內海啊。在青翠欲滴的綠色中,不時可看到洋房式的屋頂。比起瀨戶內海的優美,這景色帶著讓人嚮往南國熱情的紅色。

不,現在不是看風景看到入迷的時候。這時候陸上基地的第二航空艦隊,已經抱著炸彈從菲律賓的基地起飛了。在水面部隊還拿著長槍偷偷摸摸地刺探敵軍情況的時候,陸上基地空軍已經迅速地放了第一箭。一百一十一架戰鬥機,七十九架轟炸機,六點半從馬尼拉西北方的克拉克基地起飛。接著第二波攻擊隊的十二架「彗星」艦載轟炸機,也從同一處陸上基地起飛。

到攻擊開始為止,短暫的安靜造訪了戰場......。

02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提供
離開汶萊的日軍群英,右起:長門、武藏、大和戰艦;摩耶、鳥海、高雄、愛宕、羽黑、妙高等巡洋艦。

栗田艦隊第一部隊以大和號戰艦為中心,第二部隊以金剛號戰艦為中心,以日間接戰序列,堂堂皇皇的圓形編隊進擊。上午七點四十五分,長門號戰艦的左舷瞭望員發現日暈中有小小的一邊閃著光,一邊靜靜移動的物體。根據紀錄,一分鐘後,俯衝轟炸機上的亞當斯中尉,在雷達上發現數個目標—人類的眼睛速度比機器還快!

總之,來自各艦偵察機的發現敵軍報告,幾乎同時送達日本、美國兩軍主將手中。上午八點十分, 日本第二航空艦隊偵察機報告:「馬尼拉方位六十度,距離九十海里地點有四艘航空母艦正在東進當中」。這支航艦支隊,是北邊的「薛曼」支隊,他們在偵察機起飛後,正要前往呂宋島外海躲避。在起飛後一邊等待友軍偵察機報告,一邊向東進擊的第二航空艦隊的第一波、第二波攻擊隊,立刻就將機首轉向目標。

同時,儘管亞當斯中尉發現了栗田艦隊的報告內容未必正確,卻極為詳細。報告指出日本艦隊由兩個分艦隊組成,有兩艘戰艦、四艘重巡洋艦、一艘輕巡洋艦、六艘驅逐艦,「往三十度方向前進,速度十或十三節......」。

在亞當斯眼裡看來,這些艦艇就像在藍到、寬到讓人眼睛張得斗大的海上一點一點散佈,朝著相同方向漂浮的玩具船。

總指揮官海爾賽上將敏捷地回應了這個報告。在將迎來的戰鬥緊張氣氛中,位在中央的第三十八.二特遣支隊,波根將軍的旗艦紐澤西號的作戰指揮室官兵的動作變得更加活躍。海爾賽召回為了整補而前往烏利西基地途中的第三十八.一「馬侃」特遣支隊,對北方的第三十八.三「薛曼」特遣支隊與南方的第三十八.四「戴維森」特遣支隊,發出立刻到中央的波根特遣支隊占據位置的聖貝納迪諾海峽外海集結的命令,他要集結全部的兵力。

小澤司令部在一片死寂中修訂最後的作戰計畫,跟海爾賽司令部迅速果敢的動作大相逕庭。根據截聽到的第二航空艦隊偵察機的報告,敵軍特遣艦隊與小澤艦隊之間距離兩百五十海里。若是這樣,兩軍都位在能由航空母艦艦載機進行攻擊的範圍內。小澤司令部的參謀們聽了為之一振,立刻建議派攻擊隊起飛,然而小澤卻不為所動,默默地搖了搖頭。他根據過往地面基地飛機都很容易看錯艦型跟位置的經驗,認為在此應該再派機動部隊熟練的偵察機起飛,想要等待由老經驗的偵察機做確認報告。就日本的狀況,決戰只有一次,不允許有重來的機會。

就這樣,日本的航空母艦艦載機沒有行動。然而日本的地面基地航空隊的飛機,卻打算率先進攻擊。第一波與第二波部隊,已經將機首轉向第二航空艦隊偵察機發現,在北方的「薛曼」特遣支隊了。薛曼少將在雷達上發現日本飛機大編隊,儘管他已經做好攻擊栗田艦隊的準備,還是加以中止,立刻派蘭利號、普林斯頓號、艾賽克斯號、還有列星頓號等四艘航空母艦上的全部艦載戰鬥機起飛到上空。現在,攻擊栗田艦隊的任務要交給波根特遣支隊與戴維森特遣支隊了,徹底保護自己的艦隊才是優先考量。薛曼命令上空的戰鬥機隊擊滅日本攻擊隊,薛曼特遣支隊打算逃進正好在附近的暴風雨中。

過了八點三十分,日本海軍開始進行駁回大西中將的「全機特攻」懇切願望,採用福留中將堅持的, 由第二航空艦隊大編隊發動正面攻擊。戰鬥機、轟炸機共計一百九十架,在預計攻擊地點上空,撞上了美國戰鬥機群的厚重防禦網。他們使出全力想要攻進網中,然而在新銳的格魯曼F6F「地獄貓」戰機面前,已經是年邁老英雄的零戰威力,根本不是對手。也無法否定還在訓練途中就被找來參戰的飛行員技術水準大幅下降。儘管敵人就在眼前,轟炸機隊仍然一架接著一架抱著炸彈喪命。

就在這樣子反覆你來我往的激烈空戰,在北方的薛曼特遣支隊上空開打時,身在中央的波根支隊裡的海爾賽,牢牢抓著艦橋的麥克風,對兵分三路的特遣艦隊全軍下達命令。正確來說,這時是在上午八點三十七分。

「攻擊 !攻擊 !祝君好運。」

然而對在北方的薛曼支隊來說,現在根本不是「攻擊」的時候。前來攻擊的,是敵機。海爾賽也在下達攻擊命令之後,立刻就收到日本飛機對薛曼支隊發動空襲的報告,一時間,他懷疑是否是航空母艦艦載機來襲。總之他必須先擊潰朝貝納迪諾海峽過來的日本戰艦部隊,不能容許他們通過海峽,上將維持攻擊命令。

此時日本偵察機群幾乎掌握了海爾賽艦隊的全貌,在八點五十分到九點四十分之間,報告了美軍艦隊分為第一、第二、第三支隊,航空母艦合計有十一艘。

不光是只有栗田艦隊被發現,從出擊以來一直徹底藏身大海之中,悄悄靠近目的地的西村艦隊,在今天早上終於也被美國偵察機的網眼撈到。儘管西村艦隊是日本海軍想藏到最後才亮出的剪刀的兩片刀刃之一,但是戰爭不是只有一邊在打,被發現也是沒辦法的。清晨六點黎明時出發、最上號巡洋艦水上偵察飛機,首先傳回了堪稱當天第一功勳的雷伊泰灣內敵情報告。而當友軍掌握敵情時,敵軍也會知道友軍的情勢。

「上午六點五十分,雷伊泰灣南部海面有四艘戰艦、兩艘巡洋艦。杜拉格登陸地點外海有運輸船八十艘。蘇里高海峽有驅逐艦四艘,十幾艘小艦艇。雷伊泰島東南沿海有驅逐艦十二艘以及十二架水上飛機。」

實際上是由十六艘護航航空母艦、六艘戰艦、八艘巡洋艦、三十艘以上的驅逐艦組成的登陸支援艦隊在此集結,但區區一架穿了木屐(譯註:日軍對有浮筒的水上飛機暱稱)的水上飛機可以偵察到如此程度,值得稱讚。

收到這份報告的時候,在最上號艦橋上,官兵們雀躍地對話。

「目標這麼多,閉著眼睛打,砲彈都會打中啦!」

「那睜著眼睛打,敵人不就要全軍覆沒了?」

最上號航海官山羽少尉,靜靜地聽著那些對話。從出擊以來就沒有伸開手腳好好睡過的山羽,現在正想起日本老家裡的塌塌米。那是海軍兵學校學生時代,第一次放假的時候。山羽咂嘴吃著媽媽做的萩餅,到了出發時間,他躺成大字形,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塌塌米真好啊」。此時山羽說的塌塌米真好, 跟日本正好同義,也跟自己家真好意義相通,而且是指媽媽真好,展現少年純情的話語。

旗艦山城號戰艦的桅杆上這時升起了一面航空旗號,中斷了山羽的回憶,那是「發現敵機」的信號。這時候還只有一架偵察機,但是十幾分鐘後,西村艦隊將遭到敵軍飛機編隊猛烈的攻擊,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時間到了九點稍晚,來襲的是第三十八.四「戴維森」特遣支隊的艦載機,是收到發現栗田艦隊的報告時就已經在天上飛的企業號航空母艦的二十幾架艦載轟炸機,他們從西村艦隊的右舷與艦尾方向開始施加攻擊。山城號戰艦以及在隊伍最後的扶桑號戰艦遭到集中的俯衝轟炸,敵機從在左側後方拼命應戰的時雨號驅逐艦頭上掠過飛走。

扶桑號因為艦橋與煙囪之間的彈射器附近被一枚炸彈擊中,延燒到汽油儲藏庫而起火,但火勢立刻被撲滅。時雨號的一號砲塔也被一枚炸彈擊中,炸彈貫穿厚重裝甲在內部爆炸,砲班人員全體陣亡,然而對戰鬥航行沒有產生任何阻礙。

空襲結束了,西村艦隊沒有放慢速度,重排了隊形,沉穩地繼續東進。山城號以手旗對全軍發出信號。

「因預期今後仍會有敵機攻擊,各艦應嚴加防空警戒。」

然而,那一天針對西村艦隊的空襲,只有早上那次就結束了。位在南邊的戴維森支隊因為占據最近的位置,當然應該負責攻擊,但受到海爾賽的命令,為了跟位於中央的波根支隊會合,而開始趕著北上, 沒辦法一直理會由兩艘舊型戰艦組成的西村艦隊。美國海軍的攻擊精神是「對最大的敵人,集中最大的力量來打垮」,而最大又最強的敵人,是位在中央的栗田艦隊。

九點十分,第三十八.二波根特遣支隊的航空母艦艦載機,率先起飛前往攻擊栗田艦隊。第一波攻擊隊有戰鬥機十九架、轟炸機十二架、魚雷轟炸機十三架,接著十一架飛出去。要到達持續地接近過來的栗田艦隊,飛行時間約需一小時多。目送著艦載機隊陣容壯盛的出擊,海爾賽矮小的身軀洋溢滿滿自信。他派遣將會前來集合的戴維森特遣支隊,朝日本艦隊所在地點過去。他沒有時間休息,只有強行攻擊,然後利用這段時間找出日本航空母艦所在位置,這樣就一切結束了。在第一波攻擊隊起飛之後,海爾賽的這般估算與自信立刻就動搖了。因為傳來自一九四二年瓜達康納爾島爭奪戰以來,就斷絕、許久未聞的友軍航空母艦被攻擊的報告。

在將視角轉向西村艦隊,或是轉向海爾賽所在的波根支隊時,都不能忘記,日本攻擊隊與美國戰鬥機的纏鬥,依然在北方、薛曼支隊上空持續著。美軍航空母艦支隊一直反覆靈巧地往暴風雨中藏身,當在空的戰鬥機需要補給燃料、彈藥時,就從暴風雨中跑出來,收容戰鬥機,又把戰鬥機送上天。那是一場慘烈的空戰。數量占優勢的日本飛機,一架接一架起火,並看著眼前的敵軍航空母艦流下悔恨的眼淚。差不多就在日本的攻擊隊被擊退,薛曼支隊要著手準備對栗田艦隊發動攻擊的時候,九點三十八分,一架彗星艦載轟炸機,閃過還在上空睜亮眼睛警戒的戰鬥機群,從低雲中悄悄靠近,像盯上兔子的禿鷹一樣,果敢地俯衝下來,而且是單機。被鎖定的航空母艦普林斯頓號的雷達沒有捕捉到這架飛機,這架日本飛機衝破防空警戒線驚慌地往上打過來的防空砲火,用「惡魔般的熟練與敏捷」手段,把炸彈砸到美軍航艦甲板正中央。

炸彈穿透到了機庫甲板然後爆炸,延燒六架魚雷轟炸機的汽油,航空母艦立刻陷入火海,魚雷轟炸機搭載的魚雷開始自己轟然爆炸。用於撲滅艦艇火災的損管系統準備萬全,官兵也迅速在救助普林斯頓號的行動中展現平時訓練的熟練技能。他們沒有一個人在看衝過艦橋的日本飛機被僚艦蘭利號的戰鬥機逼得走投無路的情景,全員都為了拯救艦艇,在專心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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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燃燒的海洋:雷伊泰灣海戰與日本帝國的末日》,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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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藤一利
譯者:許哲睿

和式敗戰文學的經典之作
重新詮釋戰敗並不可恥的史觀
淋漓盡致表達日本人特有的對於敗戰的淒美感

雷伊泰島,名留世界戰爭史,成為世界史最後一場艦隊決戰的代名詞。這是世界海戰史上獨一無二,以後也不再會發生的歷史。其涉及範圍之廣,參戰人數之多,戰場、戰況之複雜,是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絕無僅有的,也是一場關鍵性戰役,至今令後人讀起來嘆息萬分。

雷伊泰灣海戰,既是大艦巨砲或艦隊決戰思想雄偉無比的告別作,也是裝飾「大日本帝國」最終章的宏偉送葬曲,日本海軍至此走上必然的滅亡之途。

過去,以雷伊泰灣海戰為主題的日本及美國出版的各種書籍,盡是以栗田艦隊(薩馬島海戰)、小澤艦隊(恩加尼奧角海戰)、西村艦隊與志摩艦隊(蘇里高海峽海戰),以及神風特攻隊的戰鬥區分、彙整這場戰役,讀者不易掌握戰場的全貌。本書中,非虛構寫作大師半藤一利,把四場主要戰鬥的過程彙整起來,串聯成一場戰役的角度來解讀全貌。針對戰場雙方各自的動向,宛如棋盤上推演,以一貫生動、驚心動魄的方式帶著讀者俯瞰。

本書特色

  • 文風細膩,卻又能還原戰場磅礡氣勢的半藤一利,重新展現這場影響太平洋戰爭結果的關鍵性海戰歷史在讀者的面前。這是世界海戰史上獨一無二,以後也不再會發生的歷史。重看那個在島嶼間戰敗被擊沉的軍艦燃燒的畫面,把日本人對於作戰陣亡的那種淒美感表達得淋漓盡致,重新詮釋戰敗並不可恥的史觀。
  • 半藤一利親訪參與這場戰役的人士,採集他們的證言、日記、回憶錄和訪談。日本視角,彙整出日本戰敗這一方的故事。雷伊泰灣海戰關係著日本的生死存亡,是日本帝國長存與否的考驗。美國則是要奪回自己失去的領土,半藤一利親訪參與這場戰役的人士,採集他們的證言、日記、回憶錄和訪談,深度訪問多名當時還在世的日本軍人,彙整出日本戰敗這一方的故事。
  • 作為追求「戰爭真相」的非虛構歷史文學作家,半藤一利擅長說故事的本領,再次讓這本20萬字的作品,帶領讀者重回1944年10月那個炙熱的太平洋,作者把四場主要戰鬥的過程彙整起來,串聯成一場戰役的角度來解讀全貌。配合多幅戰況地圖,讓複雜多變的戰場態勢,成為容易理解的閱讀內容,讓讀者理解歷史的過程障礙降到最低。作者針對戰場兩方各自的動向,宛如棋盤上推演,以一貫生動、驚心動魄的俯瞰式描寫手法,在一張圖紙上一分一秒地記錄、追蹤著一場戰鬥發生的錯誤、誤判、幸運、厄運、遲疑,如何對其他的戰鬥產生作用,如何對整體作戰造成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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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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