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海洋》:縱橫太平洋的日本海軍,都要埋沒到歷史的彼端了

《燃燒的海洋》:縱橫太平洋的日本海軍,都要埋沒到歷史的彼端了
堪稱日本機動部隊榮光的航空母艦瑞鶴號,終於耗盡力量。到了她結束擔任誘餌艦隊旗艦,極度悲壯任務的時候了。在陽光刺眼的南海午後,官兵於傾斜四十度的飛行甲板上列隊向軍艦旗敬禮、降旗。|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失去制空權,就不可能掌握制海權。壓制天空的一方,也會壓制海洋。雷伊泰灣海戰彷彿為證明此事而開打,然後將要靜靜的閉幕。

與其說是負傷者,更適合說是死裡逃生了的人。志摩艦隊的阿武隈在與潮一起從達皮旦出港,用微速前往科隆灣經過三小時之後不久,遭遇激烈空襲。這次空襲的飛機與艦載機不同,是有雙尾翼、四具發動機的美軍陸軍B-24轟炸機。這些轟炸機每六架分成一個編隊,五十幾架輪番投下炸彈。B-24的炸彈遠比艦載機的炸彈巨大。兼任通信官與第一機槍群指揮官的有村少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何時負傷, 傷勢是因為距離很近的近爆彈炸開所造成的。

在像是要直接震撼靈魂的聲響中,艦艇搖晃、水柱林立。有村少尉揮著六尺棒,高喊「開始射擊」 的瞬間,他的身軀被砸向那宛如被秋風掃落葉般掃倒的士兵屍體中間,機槍變成廢鐵、冒煙、扭曲。倒下的士兵身上的戰鬥服冒出煙,燒了起來,到處都是呻吟聲——手掌碎裂飛走,頭顱滾來滾去。

有村全身被炸彈的細小破片打中,機槍班兵的血與肉片散亂在他周圍。他用像是飄著紅色霧霾的微弱眼力,重新逐一檢視自己身上的傷勢,確認右小腿下方的傷口最深。有村事後回想,覺得自己「不知道怎麼會那麼堅強......」。他骨頭粉碎了,動脈可能受傷了,血液從被壓壞的右腳噴著流出來。自己的血在鋼鐵地板上堆積成灘。與其說他是無意識地,倒不如說是在渾然忘我的狀況下,用力綁緊大腿,自我做了急救措施。

艦首受損,單艦踉蹌持續一直撤退過來的熊野號,也遭受敵軍艦載機的攻擊。受傷的重巡洋艦與四架轟炸機、七架魚雷轟炸機、十二架戰鬥機為對手,勇猛戰鬥。但是被擊中一次、近爆彈震撼數次後,終於還是陷入無法航行的狀態了。艦務官大場少尉在炸彈命中、周圍的人被炸飛的時候,奇蹟似地只有他一人保住了性命。他當時在左舷的機槍座附近,但不知道為什麼蹲得很低。爆震波一瞬間就把站在他旁邊的士官給炸碎了。許多有經驗的人表示所謂命中並不是聲響,而是震波,會把一切撕裂、炸飛。然後才是光線、風、破片的出現。大場少尉全身被炸彈碎片打中,噴著血昏倒在甲板上。

他被士兵抬到戰鬥醫務室,階梯跟牆面都染上了新的血跡,還有彈痕跟破片的痕跡。醫官跟醫護兵都看了大場一眼,就知道無從處理他的傷勢。大場只接受了簡單的處置,就被放在角落躺著。渾身是血的陣亡者被安置在隔壁的士兵室。有些人內臟跑了出來,有些骨頭碎了。每個人的臉都被蓋上白布。貼身遺物放在枕邊。有千人針、信、照片、停滯的手錶、帽子......。大場會不會加入其中,就看他的精神力量、體力、還有求生意志。大場少尉持續昏睡著。

早霜號驅逐艦也被打得體無完膚。魚雷直接打中的艦首被整個扯掉了,但往上扭曲的錨鏈甲板,卻發揮了舷壁的效果。從旁邊看起來,變成是四角形艦首的奇怪艦艇。錨鍊垂頭喪氣、無力地下垂,早霜號用像船錨半垂著海中的樣子應戰,但被許多近爆彈、機槍彈擊中。海水從破洞滲入,燃料槽開始混入海水,煙囪冒出白煙,鍋爐好幾次差點熄火。航海官山口少尉覺得白煙非常不吉利。陽光直射他胸前的望遠鏡,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雖然天空中有破片雲飄來飄去,但是那天戰鬥的海面上,灼熱的太陽照射,透明藍色的海洋反射陽光,光亮刺眼。聯合艦隊最後而且決定性的海戰最終章就要開始了。那是一場完美地凸顯太平洋戰爭, 「海上決戰主力到底是航空母艦航空部隊,水面部隊不過是輔助兵力」特質的戰爭。是一場象徵「不管外表多麼堅毅,沒有飛機伴隨的水面部隊,就只是虛有其表的艦隊」的悽慘戰爭。

太平洋戰爭是航空母艦對航空母艦的戰爭,飛機決定一切。過去海戰史的原則與教訓,被像是垃圾一樣丟棄。失去制空權,就不可能掌握制海權。壓制天空的一方,也會壓制海洋。雷伊泰灣海戰彷彿為證明此事而開打,然後將要靜靜的閉幕。

二十六日,中午

栗田艦隊的能代號巡洋艦沉沒的時候到了。志摩艦隊的足柄號巡洋艦,正好從遠方航行的地平線上隱約看見那個情景。停航的能代號遭到集中攻擊後,大幅度往左傾斜,有一艘驅逐艦注視著這個狀況。足柄號的安部少尉感受到戰鬥的慘烈,感同身受。他們就在旁邊默默駛過,眼睜睜看著巡洋艦沉沒,連艦上官兵都無法救起。至今的海戰已經證實,多增加一門砲,一把槍的火力,一點用處都沒有。與其說他心情悲壯,倒不如說是悲痛。

能代號在足柄號跟霞號消失於地平線下之後翻覆了。從上甲板被拋出去的水兵,爬上丹紅色的艦體腹部,在隨著航行軌跡波浪晃動的同時,拼命朝警戒中的驅逐艦揮手,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十三分。

在離得很遠的海域上——能代號翻覆之後十五分鐘的十一點二十八分,阿武隈號發出了棄艦撤離命令。右腳被打碎,全身被破片打中的有村少尉,勉強還保留精神力量。他一面回頭看著要一口氣吞噬一切的火舌,一面擔心能否用幾乎沒有感覺的右腳順利游泳。官兵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從艦首跳進海裡。有村慢慢地爬了過去,心中那股不願被拋棄的強烈心情,讓他不畏懼海洋。

有村進到水中,確認身體肯定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浮起來之後,馬上想到要趕快遠離艦艇。然而,就算能夠漂浮,要前進卻非常困難,身負重傷更需要無比的力量。他亂無章法地揮動還安然無恙的手腳, 擠出渾身力量,但卻沒有相應的成果。當有村略為感到絕望的時候,他的身體被某個人從後面推前,開始往前進。有村看到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士官身影,只能瞪大眼睛,沒辦法很快地想到要怎麼看待這件事, 不知該對他說什麼才好。有村只記得發現自己在心裡面奢求士官好好地推他而感到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