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翠解析《麥提國王執政記》:一部兒童歷險記、勵志文學,也是政治寓言

楊翠解析《麥提國王執政記》:一部兒童歷險記、勵志文學,也是政治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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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麥提國王執政記》不是用來說一則故事,或者倡議某種思想,也不打算告訴我們一個答案,整本書最精彩的地方,其實是在描繪生命中的各種遭遇、難題、抉擇,以及各種抉擇的難題,而這些難題,正是麥提國王的日常生活。

文:楊翠(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只要手中有枝彩色筆

《麥提國王執政記》見證了一部兒童文學所能敞開的故事疆域和意義幅員。

這確實是一部兒童文學,它比許多兒童文學更貼近「一個兒童」的日常生活,盈滿細節描繪,具有鮮活實感;但它又超越「一般兒童」的經驗範疇,小說中的戰爭、間諜、議會、政策謀劃、國際角力,一切都顯得非常魔幻。

柯札克以一名十歲國王為主角,成功地讓日常與魔幻交互並陳。麥提是兒童,但他也是國王,他被各種規矩和制度管轄,也要以各種規矩和制度來管理人民。他的日常既是兒童的日常,也是國王的日常。在他的國度中,他獨一無二,但這個獨一無二的國王,每天都必須努力把全國人民裝進心裡。

就小說藝術而言,這樣的設計充滿戲劇張力,就主題意識而言,它讓這部小說很難定義。我們很難以一般的框架來定義《麥提國王執政記》的主題意識和文本意涵;你可以說它是一部兒童歷險記,所有的奇幻旅程都是在架空的世界中發生;你可以說它是一部勵志文學,演譯麥提國王從無知兒童到獨當一面的國王的心路歷程;你也可以說它是一則政治寓言,觸及治理、主權、國際、民意、人權等課題,傳達一種政治思想。

但是,這些都不能概括《麥提國王執政記》的主題意識,也無法窮盡小說的思想幅員。另一方面,你甚至無法指陳《麥提國王執政記》有一個,或者數個「明確的觀點與答案」,因為整部小說大多數的情節都是在拋問題、拋難題,而不是給答案,我覺得這正是《麥提國王執政記》最迷人的地方。

簡單來說,《麥提國王執政記》不是用來說一則故事,或者倡議某種思想,也不打算告訴我們一個答案,整本書最精彩的地方,其實是在描繪生命中的各種遭遇、難題、抉擇,以及各種抉擇的難題,而這些難題,正是麥提國王的日常生活。

麥提總是被動或主動地來到一種「中間地帶」。首先,麥提的身分本身,就是一種弔詭的「中間地帶」,無論對他自己、對大臣們,或者對全國人民而言都是如此。他是兒童,也是國王,但是在世俗的認知中,「兒童」與「國王」,是一個根本無法順暢連結、幾乎是反義的組合。因此,麥提做為「兒童國王」,他自身,就是難題本身。

小說中的第一個難題,對大臣而言是:麥提是「兒童」或「國王」;對麥提自己來說,則是要如何成為「兒童國王」。對大臣而言,麥提做為「兒童」與「國王」,兩者必須區隔看待,他不可能、也不能順理成為「兒童國王」。在大臣心目中,「兒童」與「國王」必須維持表裡不一;以「國王」為表,用來讓人民展示他們的忠誠,以「兒童」為裡,藉以強調他們使用各種規矩與法律來控制麥提的正當性與必要性。

大臣們的難題,在於如何讓麥提的「兒童」內裡與「國王」表象,看起來很平衡,但實際上又不能讓它們融合。麥提的難題恰好相反,他不僅必須面對「兒童」與「國王」的矛盾,更必須讓它們共存,成為獨一無二的「兒童國王」。因為,麥提體認到,如果他謹守「兒童意識」,就會成為傀儡,但如果拋棄「兒童意識」,馴服於「國王意識」,同樣會失去自我。

《麥提國王執政記》讓麥提以「兒童國王」的身分,揭露、面對、實踐、穿越這個難題。麥提必須先成為自己,才能成為國王,然而,也正因為成為國王,他必須更小心,以免失去自我。

如果是大人的國王,可能會短暫抵抗,但很快就會馴服,更可能不僅安於被規矩法條駕馭,更習於以此駕馭大臣與人民,樂此不疲。但麥提不是,所以有了這個故事。

小說以麥提與排長的兒子菲列克的友情,展開「兒童國王」的自我追尋與主體建構之旅。為了跟菲列克成為朋友,麥提學寫信,勤練口哨,小說中,菲列克從欄杆縫隙擠進來,濃密的覆盆子樹成為他們的祕密基地,這些畫面非常「兒童」;然而,兩人以口哨聲與布穀鳥聲營造另一種通報系統,在祕密基地展開另一場高峰會議,例如討論有關外國宣戰之事,又極其「兒童國王」。

小說以這些難題,逐一推展故事情節。另一個難題是時間與空間,身為國王,麥提的日常生活被各種時間表填滿,被各種規矩分割;身為兒童,他卻不斷想要打破這些規矩,踰越時間表,任性出走。

麥提真的一再出走,實踐主體的各種踰越。這讓我想起美國兒童文學作家克拉格特・強森(Crockett Johnson)筆下的阿羅,阿羅有枝彩色筆,通過手中的彩色筆,阿羅成為旅行主體,上天入地,當過國王,也曾落難,他以彩色筆為自己加冕,為自己戴上皇冠,也以彩色筆陷自己於風險之中,又以彩色筆拯救自己。

麥提何嘗不是如此。麥提以心志的彩色筆,到處出走與遭遇,他做為「兒童國王」主體的自我思辨,在戰場中最為深刻。麥提和菲列克偷溜出去,到了戰場,先是化名湯姆,後來被叫成阿樹,在戰爭中,透過各種名字,麥提進入多重主體的思辨旅程。國王麥提的主體,思慮著戰爭的成敗,聆聽眾人談論國王麥提,心中橫溢各種滋味;然而,做為十歲兒童的麥提,他的主體拒絕菲列克的替代發言,他想要以麥提本人參與這場戰爭,為自己說話,為自己負責。

而在皇宮中,正上演一場由大臣主導的大騙局。國王失蹤,大臣們製作了一個替身娃娃,讓娃娃每天坐車,在首都遊行,坐上王位,接見大臣。在戰場的麥提戰士去冒險,挖過戰壕,當過間諜,打過勝仗;在皇宮的麥提娃娃,大臣繩索一拉,乖乖點頭敬禮。這樣個劇情有高度隱喻性:做為行為主體的麥提,與做為傀儡的麥提正式分裂了。最後,麥提娃娃摔成碎片,麥提國王凱旋歸來,表徵著麥提的主體已然脫框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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