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啥玩意》:現代保守主義接近古典自由主義,現代自由主義接近古典保守主義

《政治啥玩意》:現代保守主義接近古典自由主義,現代自由主義接近古典保守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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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古典保守與自由主義以及現代保守與自由主義之間意識形態光譜位置的對調,可見不僅思想本身具有成長性,更重要者,死守某種抽象想法或本屬不智之舉。

文:蔡東杰

右派的形塑:保守主義及其根源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儘管右派的政治力量經常被認為是比較「保守」的,但除了極少數國家外(例如英國),或許由於它往往被跟消極或不思進取等負面意思連結在一起的緣故(甚至不過代表著維護有錢有權階級的既得利益),很少有政黨或政治力量會在自己的名字裏冠上「保守」一詞。從概念發展看來,保守主義(conservatism)的字源當然來自保存(conservation)一詞,意思是防衛、保持和維護,至於保存者(conservator)則從十三世紀起,在西歐地區始終泛指著那些負有保障或監護某些權利的地方司法或行政官員,直到法國大革命後的十九世紀初期,所謂保守主義者才慢慢成為一種具現代意義的政治用語,亦即「那些擁護並支持既有社會與政治秩序的黨派人士」,或者更輕蔑一些,例如舒廷格口中所稱「那些凡事都不敢輕易去嘗試一下的人」。

必須注意的是,雖然「這個人很保守」的用法,不管在西方或者東方都不算是個好字眼,甚至有時還意味著頑固或僵化不通,其實社會上絕大多數人都可算是保守的,理由是:由於人類喜歡生活在可預測的情境中(因為可預測暗示有秩序,有秩序又提供了安全性),同時懼怕脫離熟悉的環境,因此一方面在心理上重視習慣遠勝於創新,也讓傳統生活與思考方式獲得相當大的影響力。換句話說,保守心態實際上是種再自然不過且無所不在的現象,它反映出人類在求生非常艱難的大自然中,一種希望能夠長期維持現狀的想法;即便遇上理應有所變化的關鍵時刻,大多數人還是期盼能以「不變」為原則,這或也是人類歷史上那麼多改革運動所以終歸失敗的主要原因。

無論如何,此處重點並不是人類的「保守心態」,而是政治上的「保守主義」。這兩者間的差別在於,前者只是種求生本能的直接反應,後者則顯然有比較複雜些的思考內容。如同前章所述,政治思想經常不過是特殊時代背景下的產物罷了。

以歐洲的例子來說,在十五世紀地理發現浪潮擴展了人們的視野,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運動也帶來「啟蒙時代」後,這些扭轉性進展首先悄悄影響了社會結構內涵,特別是在國際貿易拓展與爭奪海外市場的背景下,導致諸如合股公司與銀行業等新部門的成立,以及一批缺乏貴族身分之新資產階級崛起;接著,新的社會結構在創造出新的對立態勢後,也慢慢地在十七到十八世紀間波及到政治層面。

正如眾所週知,政治存在之目的,本來就是為了替人民解決問題,因此在新時代帶來新的問題後,統治者便該以相對快的速度來加以因應;但在當時普遍的專制王權結構下,傳統主義思想看來很難完成此一目標,結果讓部分人轉向激進的革命途徑,希望透過徹底改變政府結構,來治本地解決時代需要,至於最主要的發展當屬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儘管如此,以「維持現狀論」為基礎的保守份子並不這麼認為。例如於此同時的英國哲學家柏克(一般認為是現代保守主義的主要奠基者之一,儘管他本人從來沒有使用過類似詞彙)便在革命翌年寫下《論法國大革命》(Reflection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一書,充分表達他對革命行動背後所主張政治論點的恐懼與不安,並準確地預測了法國在後革命時期中即將出現的溫和獨裁型態。

對激進的革命主義者來說,生活中充滿邪惡與苦難的原因,並非來自人類的生活本質,而是由於存在不合理之政治與社會結構的關係,因此只要徹底改變那些不合時宜的結構,問題也將迎刃而解。正如柏林的看法:「每一位哲學家對人類事務所抱持的觀點,最終都將受到他們對人性的觀點所左右。」相對於激進革命主義者受到啟蒙時代精神所影響,對人類的「理性」與為善能力充滿了無比信心,作為保守主義代表的柏克則認為,「政治運作應遷就人性,而非人的理性,理性只是人性中的一部分,而且絕非最大的部分;我敢肯定的說,大多人都是靠直覺來做事的,我們不但不會拋棄過去的成見,甚至會非常珍惜這些成見。」

從人類的「有限理性」出發,保守主義者進一步將「穩定的秩序」視為人類社會發展的主要目標;他們相信,沒有穩定的社會秩序,就沒有今天的自由與文明成就,反過來說,如果秩序遭到破壞,文明果實也將瀕臨瓦解。當然,保守主義者絕非堅決的反革命份子,他們也同意在經過一段時間後,任何社會制度都必須因應新的時代需要而進行調整(例如柏克擔任英國下議院議員的二十八年間,便不斷推動有關自由貿易、譴責奴隸交易與新財務結構等改革政策),但因他們「依賴經驗多於理性」,於是強調即便改革也應該遵循以下三個原則:首先是尊重傳統。由於個人理性有限,傳統的典章制度又多半是累積好幾代人的智慧所堆砌出來的,因此在進行改革時,「只要追隨先人的足跡而行,便可以既不徬徨,也很難犯下錯誤。」

其次是審慎而小心地觀察環境的變化;換言之,在從事改革時,絕不應死抱某些抽象原則不放,也不要相信有什麼可以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政策與理論,一切都必須依據當下的國內外環境來作出最適切判斷。最後則是授權政府來推動漸進式的溫和改革。與激進派不同的是,保守主義者普遍對政府(國家機器)並不存在敵意,甚至還認為它是社會秩序的主要支柱,儘管「我們對於國家的缺陷與腐敗狀況必須加以小心地研究,但任何人都不該以推翻國家作為改革的目標」,於此同時,柏克等人也認為改革應當是循序漸進的,因為透過暴力革命所帶來之突然性變革,往往會使人民感到無所適從,然後讓那些野心政客有趁勢奪權的可乘之機。

值得一提的是,所謂保守主義本身其實也沒有統一的定義範疇;例如在日耳曼地區便傾向將國家這個有機體視為實現人類自由的最終完美手段,從而強化了族群意識與國家主義的力量(或許也埋下日後出現法西斯納粹主義的根源);但在英格蘭地區,保守主義則較靈活地形成具反教條傾向的懷疑主義(以柏克為代表),他們既尊重多樣性的事實,也反對任何頑固不化的死板公式,並認為只要假以時日,人類終究可以緩慢地解決自己所有的生存問題。

除了在不同「空間」中衍生出來的思想差異,「時間」的演進也為保守主義帶來新的內涵。特別自十九世紀以來,由於受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深化影響,快速變遷的社會一度使主張維持現狀的保守主義趨於式微,從某個角度看來(尤其經濟理念),現代保守主義的想法甚至非常接近古典自由主義,反倒是現代自由主義的發展還有點接近古典保守主義,對此,我們將在下一個段落中說明。無論如何,自1960年代以來,在美國逐漸出現一種稱為新保守主義(也被稱為新右派)的說法,目標是矯正當時顯然過度發展的極端個人主義浪潮(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因此主張重建(家庭、宗教與國家等)傳統權威,以便透過確保紀律來維持社會發展的穩定性。

協調:自由主義的出現與影響

可以這麼說,無論是左派與右派的萌芽,抑或近代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浮現,都與對傳統「家父長式保守主義」的反動有關。後一想法既源於人類社會中長期存在的王權傳統,從世襲制出發的貴族政治與封建主義則提供了其理論基礎。不過,在歐洲社會因為十六到十七世紀政治經濟發展而開啟了快速變遷歷程後,人們也跟著必須想出一些新辦法來,以便解決「舊體制」無法有效因應歷史變局的窘境。其中,相對於保守主義從維持君權現狀出發,主張漸進式改革,自由主義者則採取了更開放一些的選項途徑。

根據格雷的看法,所謂自由主義包含了至少四個要素:個人主義(亦即個人擁有比社會集體更高的政策優先性)、平等主義(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普遍主義(將解決所有人類的問題看成是同一個問題)、向善主義(所有社會制度與政治安排都可以得到糾正與改善)。值得一提的是,儘管麥可佛森認為,霍布斯是現代個人主義的第一位也是最傑出的代言人,斯特勞斯甚至說,「自由主義的創始人正是霍布斯」,但是,不僅更多學者認為洛克才是古典自由主義的開創人與奠基者,更甚者,事實是當西班牙的自由黨在1812年首度採取「自由派」這個名詞後,該詞彙才正式於十九世紀變成描述政治運動內涵的用語。

若暫時不管自古希臘時代起便斷斷續續出現的各種自由思想,或可將十七世紀以來以對抗君權神授為主要目標的一套想法稱為「古典自由主義」。相較傳統國家的「非個人性」,洛克等古典自由主義者則透過對所謂社會契約的假設,一方面強調政府因被統治者同意才能建立的原則,同時基於「人性本善」想法,承認並接受人類乃是種擁有理性的動物,因此可以完善地利用己身能力來促進社會的進步。麥可佛森進一步以「佔有式個人主義」來形容這種觀點,它意指每一個人都是自己及其所擁有能力的主宰者,他們既不虧欠社會或任何制度,國家當然也不應該過度干預個人自由。

由此看來,正如潘恩的主張:「即使處於最佳狀態下的政府,也不過是種必要的邪惡罷了。」古典自由主義者既然如此重視個人自由,認同「做事最少的政府乃是最好的政府」的說法也很自然。換言之,國家的責任被認為只限於履行「更夫(night watchman)式」監督保護任務,特別在經濟領域方面,政府的正確作為應該是以自由放任的心態來捍衛私有財產制度與資本主義體系發展,除提供若干基礎建設等必要公共財外,除非人民有特殊要求,否則政府應習慣袖手旁觀。

重點是,上面關於政府該如何如何的說法不過是種「假設」而已,真正的事實是當自由主義思想浮現時,主宰歐洲世界的仍是傳統專制王權體系;在這種情況下,人民該如何想辦法讓政府變成自己所要的模樣?假使被形塑出來的新政府還是繼續濫用權力的話,人民又該怎麼去解決這個問題?如同保守派一樣,洛克也不認為暴力反抗是防止政府壓迫,或當政府無法保障基本人權時,人民唯一的自保之道;對於前述難題,他的解決辦法首先是提出另外三個問題,也就是:政治權力應該如何被分配與節制,才能對基本人權提供最佳保障?權力的行使應該如何設計,才能被人民接受?以及,人民什麼時候才能訴諸非法手段來趕走統治者?

對於第一個問題,洛克認為只有「分權」(也就是把原來集中在君主身上的權力分成好幾份,例如將行政權與立法權分開)才能解決,不過,孟德斯鳩則更有創意地提出了「制衡」原則,理由是「長久經驗告訴我們,無論誰掌握了大權,都會濫用權力,並將其威權發揮到極致;……因此若想制止權力濫用,就必須讓權力來牽制權力」。至於針對前述第二個問題,自由主義者首先顯然比保守派更進一步,基本上都主張由人民選出代表來負責制定甚至行使法律,只不過相對於洛克的「普遍性民主」概念,孟德斯鳩似乎保守多了,例如他強調所謂民主的範圍應限於那些「有能力行使民主的人」,甚至還覺得「過度民主將摧毀自由」。從今天的角度看來,孟德斯鳩或許可歸類到那些「反民主人士」中,但我們若客觀地回到十八世紀歐洲場景(經濟生活尚未普遍提升,識字率亦極有限)的話,他的想法或也不無道理。

無論如何,最關鍵的還是第三個問題;對此,相較孟德斯鳩像企圖逃避問題似地一句話也不說,洛克則大膽地提出了「委託理論」,亦即「立法者不過是一個受人委託的權威者,……假若違背了當初的信託目的,最後取消或更換立法者的最高權力,依然握在人民手上」;換句話說,如果政府或統治者源於自己的私欲,而非受委託目的做為行動依據時,就等於跟人民處於戰爭狀態中,此時人民便有權發動革命來推翻政府。洛克也進一步將「政府解體」和「社會解體」區隔開來,認為後者不過是保守派用來恫嚇人民不敢發動革命的藉口罷了。由此,洛克雖看來倒像是個革命派,其實不然,因為他從頭到尾都不曾告訴大家,到底政府要壞到什麼程度,人民才應當起而革命。

值得注意的是,如同保守主義,自由主義的內涵也隨著時代環境變遷而有了新的面貌,甚至現代自由主義還頗接近古典保守主義。以美國為例,所謂自由主義通常不是指那種「小而美政府」,而是「大有為政府」,亦即支持政府對社會的干預。推究自由主義所以從最初支持「做事最少的政府」演變成今日論調,正如法蘭科所言:「所謂社會問題,乃是自由主義者所發明的東西」;由於此派人士重視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體系帶來的新型的不平等,特別是個人與中小企業的受到壓迫,於是在放棄完全自由放任的主張後,轉而強調政府應主動積極地規畫各種社會政策,以便解決弱勢團體的生存與競爭問題。

不管自由主義者是否真創造了「社會問題」這個概念,首先,現代自由主義者都贊成讓政府(國家機器)適當運用理性與金錢,來解決他們面對的挑戰;其次,從古典保守與自由主義以及現代保守與自由主義之間意識形態光譜位置的對調,可見不僅思想本身具有成長性,更重要者,死守某種抽象想法或本屬不智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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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政治啥玩意》,暖暖書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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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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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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