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張贊波眼中的「中國高速發展」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張贊波眼中的「中國高速發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中國各省各地如火如荼地興建高速公路,中國紀錄片導演張贊波花了四年觀察高速公路的興建過程。其後出版了《「大路」:高速中國裡的低速人生》一書和紀錄片《大路朝天》。根據他的觀察,興建高速公路所面臨的問題,不單單只是交通問題。

文:王昱堯(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系學生)

1984年,中國第一條高速公路「瀋大高速」動工,連結瀋陽與大連。三十多年過去,截至2017年底,中國已通車的高速公路里程以13.65萬公里高居世界第一,大幅超越第二名美國的7.5萬公里。

中國各省各地如火如荼地興建高速公路,位於湖南省的「婁懷高速公路漵懷段」也於2009年正式動工。於此同時,中國獨立紀錄片導演張贊波化名為「張贊」,住進承包建商的宿舍,與工程公司的職員們共同生活作息,同受雇的工人們吃飯聊天。前後四年的時間,他一邊觀察這條高速公路從興建到完工的過程,一邊以相機與文字記錄相關的人物活動。

工程結束後,張贊波於2014年在臺灣出版書籍《「大路」:高速中國裡的低速人生》,2015年再以相同的題材完成紀錄片《大路朝天》。

興建高速公路的終極問題

根據張贊波的觀察,興建高速公路所面臨的問題,不單單只是交通問題。

工程公司與工人之間具有直接的雇傭關係,因而衍生出許多勞資問題。一個大型的工程往往經歷層層的外包,當承包商拖欠勞工薪水,底層的勞工就以向上級檢舉的方式威嚇。勞工在工作中受了職業傷害卻拿不到賠償補貼,也只能以阻撓工程的方式含淚抗爭。

為了興建公路,沿線的民宅、農田、墳塚、古寺,通通必須跟著讓道,毫無任何轉圜空間。施工單位並沒有及早與當地居民談妥土地徵收問題,許多人不滿土地徵收賠償金太少,偶爾也以阻擋工程的方式換取談判。承包廠商聯絡當地政要,派請公安員警協助維持工地秩序,事後再以宴席、香菸、紅包等作為回饋。

承包廠商需要購置炸藥執行爆破工程,必須執行一連串的申請程序,遵循官方訂下的明文規定、以及政府職員訂下的不成文規定,再奉上一些紅包確保工程順利,或是替政府主管的親人在公司裡安插職位。有時候不成文業內行規的法律位階甚至高過於那些白紙黑字訂下的規矩。

工程告一段落後,省政府派員到工地巡視驗收工程。承包商早在工程一開始就掛上一面面的紅布條,用來熱烈歡迎政府高官蒞臨巡視。不料監視人員卻不留情面地一一點出工程施工不當的問題所在,搞得承包部門上下人心惶惶。最後,老闆再度帶著紅包前往省城拜會官員,所有的工程品質堪慮的問題也都跟著煙消雲散。

於是我們可以發現,興建高速公路面臨的勞資問題、土地徵收問題、資源申請問題、品質監工問題,都不是真正的問題。所有問題都是可以透過紅包解決的公關問題。

在紀錄片裡,承包商主管孟總就用了一個深刻的比喻形容之:「高速公路工程就像是一塊唐僧的肉,每個人都想吃一口,吃了就可以長生不老」。或許不至於讓人長生不老,但這其中的確有許多油水可貪,大家都藉著權力與機會從工程裡盡可能的榨取油水。而這樣的施工品質究竟如何,中國網路社群誕生了「路脆脆」這個詞彙,張贊波以此表達對這些脆弱工程的憂慮。

公路與當地居民

因著興建高速公路而執行的土地徵收行動,對當地居民造成了十足的影響。紀錄片一開始的公路爆破工程導致一戶人家的屋頂被炸出許多個破洞。屋主老奶奶以湖南鄉音焦急的向承包廠商抱怨訴苦。他的兒子也從外地趕回來要求金錢賠償與遷屋重建。

紀錄片的另一段畫面則顯示了另一場更為激烈的衝突。一棵百年老樹擋在高速公路的路線上,施工單位找來吊車七手八腳的要把樹移開。鄰近住宅的屋主激動地出面阻撓,要求支付賠償金否則不讓移樹,雙方人馬激烈爭吵互不相讓。最後村裡的書記出面調解,將賠償金定在人民幣兩千元。居民雖不甚滿意但也莫可奈何。樹呢?被工程單位帶走了,以數十萬的高價賣到城市裡的富裕人家去。移樹工人的薪水呢?一日六十元。

又另一段的畫面顯示了工程單位正在施工剷除當地一片墳塚,不過工程單位願意給予這些被迫遷墳的家屬一定的補償金額。承包商主管孟總以調侃的語氣邊說邊笑道,有些人沒有來遷墳,但那些錢家屬是一定要來領的了,誰會想到老祖宗躺在那裡也可以變成錢。

加快發展

在發展掛帥的政策導向之下,整個社會就像是一台向前衝的列車,面對它的高速衝擊,擋在前頭的人們不是選擇閃開後跟著上車,就是直接遭到輾斃從此無人聞問。而整個社會的價值觀也都跟著扭曲,全面以金錢衡量所有的事物,房屋、樹木、墳墓,甚至連公安員警的出動、工程品質履勘,也都能夠直接以金錢擺平。沒了錢,似乎就沒有人會做事。當地居民不願收錢,就改為以最粗暴的方式強制拆除。而這個場景在台灣似乎也層出不窮。

這部紀錄片名為《大路朝天》,將其反著看則成了「天朝路大」。修路最大,所有擋路的一切通通剷除。於此,對於當地民眾來說,修建高速公路似乎成了一場劫難。年老的民眾在當地以農業為生,為了興建高速公路他們的田地被大規模的徵收,卻只能領取微薄的補償津貼。在當地開餐館的可能在高速公路通車後生意稍微冷清,途經的車輛不再途經舊有的道路前來消費,改為在高速公路呼嘯而過。年輕的下一代到外地工作,他們也享受不到這條高速公路的便利性,因為高速公路在村裡根本沒有設計匝道。

誰不加快發展就是邵陽歷史的千古罪人
誰不加快發展就是邵陽人民的不孝子孫
誰不加快發展就是邵陽今天的混世魔王

這是張贊波的故鄉湖南邵陽火車站附近的一片看板所寫的宣傳標語。他對此評論:「在這種畸形的發展下,一邊是經濟進步的科技發達,一邊是環境倒退道德淪喪;一邊是器物和技術的現代化,一邊是文明和制度的叢林亂象。我的故鄉也不能倖免。」

當整個中國社會陷入的集體瘋狂的快速發展之時,張贊波停了下來,他意識到如此沉溺於快速發展,對於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來說,並沒有帶來什麼好處,反而扭曲了整個社會所追求的價值。

於是張贊波在以長達四年的時間蹲點於高速公路興建工程,與工程單位一同作息律動,同時保持尖銳著視角審視這種種的一切。因此,這本書以許多篇幅敘述這條公路經建的來龍去脈,給予細緻乃至於瑣碎的描繪,同時融合作者長時間的觀察心得,適時批判發展掛帥社會下的荒誕不經。紀錄片的影像則讓書裡的人物有了真實模樣的想像,書裡所述的人物衝突也有了真實的拍攝實景。

文字承載的人物故事更全面,影像傳達的對話和行動則更為立體。這兩部作品都給出了作者/導演對人物的關懷、對土地的擔憂。而這兩部作品也必須要相互搭配,兩者擇一的單一的素材都會導致讀者理解不全。雖然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所能看到的都只是這龐大故事的其中一隅,但是張贊波如此深刻的作品,確實為中國遍地開發的歷程留下精準的紀錄。

畢業自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張贊波,時常被問及為何總是要逆著主流價值,關懷社會弱勢及邊緣的族群,記錄社會陰暗面的部份?他回應道,他認為自己就是社會弱勢及邊緣族群的一員,而社會的陰暗面也是人世間真相的一部份,他無法對此事而不見。

以速度與發展作為國家追求的目標,帶動著以金錢為唯一價值衡量的社會氛圍。整個高速公路工程從上到下的人們都倚仗著權力攫取更多的油水,接著再透過這些所得移除所有妨礙賺錢的障礙。然而社會最底層沒有任何權力的人們,只能在這競爭的社會保持取最微薄的求生需求,眼睜睜著巴望著貧富差距快速的拉開。

最後,作者諷刺地形容自己所從事的工作,也以這段文字作為整本書籍的總結。

如此倒行逆施、螳臂當車,完全配得上我的故鄉製造出來的三項罪名。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這千古罪人、不孝子孫、混世魔王,注定只能走和他們不同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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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GeogDaily地理眼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