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如春夢去似雲》:蘇公堤上憶蘇公

《來如春夢去似雲》:蘇公堤上憶蘇公
西湖雷峰夕照|Photo Credit:  Peter Dowley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蘇東坡在宦途上,一生大起大落。只因:在文章事業上,他固然是「一代文宗」。在政治上,他處處以天下蒼生為念,時時為民請命,深得民心;卻也因此為當政者所忌。

文:樸月

蘇公堤上憶蘇公

蘇堤路,正密柳烘煙,嫩莎收雨。野芳競吐,山如畫,隱隱雲藏山塢。六橋徒倚,喧處處,行春簫鼓。鷗影外,一片湖光,夷猶彩舟來去。

凝想褉飲花前,愛裙幄圍香,款留連步。舊蹤未改,還曾記、攬結亭邊芳樹。愁情幾許?更多似、一天飛絮。空自有、花畔黃鸝,知人笑語。

   ——南宋 周端臣〈六橋行〉

西湖,從小耳熟能詳的人間仙境。在兩岸阻隔之際,一直以為只能在夢中神遊了。卻不料一旦開放,竟真來到了這如詩如畫的西子湖畔;看水光瀲灩,賞山色空濛;遊三潭印月,訪六橋煙柳。

正值仲春。徜徉蘇公堤上,夾堤弱柳迎風,夭桃含笑,令人流連忘返。自南宋以來,「蘇堤春曉」便名列「西湖十景」之一,果然是名不虛傳!想東坡居士在九天之上,見到這長虹臥波般的蘇公堤,柳綠桃紅,遊人熙來攘往的盛況。也會忍不住得意,掀髯而笑。吟出他當年開湖時的絕句:

六橋橫截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煙空!

他是可以得意的!當年,若不是他修治西湖。恐怕西湖老早為淤泥葑草湮沒,杭州也隨之沒落,那有今日勝景!

有一個古老的笑話:杭州人和四川人,一見面,就要吵架!為了爭:

「我們的蘇東坡!」

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宋史》蘇軾的列傳上這樣記載。「眉山」,在四川!

不錯!但在他出仕之後,除了為守制回鄉之外,一直宦遊在外。直到死,都沒有歸葬。而杭州,他卻先後兩度為官;第一次,是熙寧四年到熙寧七年,為杭州通判。第二次,是元祐四年到元祐六年,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

杭州人對他的熱愛,可由他自己的詩文、書簡中看出。最具體的證明,表現在他最危難的時候。他以詩文為在新法苛虐下的百姓請命,為御史追攝。下烏臺獄,欲置之於死地。

杭州百姓不但在胥吏逼獻可能牽累他們的詩文時,坦然不懼。所獻出的詩,達數百首。當時稱為之為「詩帳」。並在那危疑之際,公然做一個月的解厄道場,為他祈福。

而在他謫居黃州,窮愁落魄之際,杭州人更一年兩度集資,購買土儀、生活用品,遣使慰問。不但在精神上,也在物質上給他支援。

《宋史》本傳上記載,在他第二次守杭:「有德於民,家有畫像,飲食必祝,又生作祠以報。」

「我們的蘇東坡!」

杭州人理直氣壯的這樣說。因為,他們愛他,他也愛他們!

所謂「有德於民」,就短程而言,是他上任之際,正值江浙春旱、秋澇兩度災傷。蘇軾除了向朝廷請求賑濟外,自己捐出在朝中撰文述旨,所得的常例「潤筆」黃金五十兩,設粥場、病坊;施粥療饑,施醫救民。使通常伴隨災荒而來的疫癘,免於流行,活人無數。

而長程的德政更是可觀:開西湖,修六井,濬運河。這些工程,關係到的是杭州的興廢。當初開西湖,修六井,也不僅是為了景觀,而因為那是杭州百姓的民生命脈。


被稱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杭州,「出世」相當晚;在秦漢之際,錢唐江水位甚高。如今的南、北諸山,不過是江畔小丘。杭州猶是澤國;西湖更還在錢唐江底,是江海匯聚之處。

經過滄海桑田的陵陸之變,海水漸退。陸地浮現,西湖才附隨著錢唐江出現人間。這一塊湖山,位於錢唐縣內。當時縣治,設於虎林山下,也就是現在的飛來峰一帶。因此,杭州古名「錢唐」。錢唐縣,秦時屬揚州管轄,漢代屬會稽郡,三國以後屬吳郡。一直到隋代,才有「杭州」之名。「西湖」這一湖名,更到蘇東坡「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詩句流傳後,才廣為世人所知。

西湖,本在錢唐江口附近,吞吐江海潮水。漢人築塘防海,才割開了湖、海的臍帶。但江、湖仍不分家;唐代白居易守杭,鑑於錢唐江在海水漲潮時,仍不免把海潮鹹水帶入湖中。再度築塘防海,才把江、湖畫分為二。這裡所謂的「塘」,也並不是「池塘」之意,而是「堤」。這道堤,目的在於防潮捍湖,自然不會在湖中,而在湖邊。如今被稱為「白堤」的,並不是白居易所築,而是原來就有的,正名是「白沙堤」。只是它簡稱「白堤」,白居易又確實曾築堤防海。以訛傳訛,就訛成了「白公堤」,把它歸功於白居易了。

白居易守杭的時代,湖水豐沛。白居易還特地做了一道石函——水閘,利用湖水,灌溉良田千頃。可是到蘇軾通判杭州時,湖的面積已因乏人治理,葑草向內侵吞,而縮小了十之二、三。到元祐四年,他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時,葑田已湮沒了西湖的一半。當地父老憂心忡忡,預估:這樣下去,再過二十年,就沒有西湖了!

如果,西湖純粹只是個「風景區」,問題還不大。嚴重的是:杭州本身原在海底。是經過地質變遷,才成為陸地的城市。地下水是鹹苦的,飲用水也不能靠鑿井取之於地下。因此,杭州百姓生活所仰賴的飲水,來自西湖;西湖與海隔開後,湖水的來源是山泉,山泉是淡水。因此才說:「沒有西湖,就沒有杭州!」

蘇軾在「乞開杭州西湖狀」中,形容西湖和杭州的關係:

使杭州而無西湖,如人去其眉目,豈復為人乎?

而力言西湖「五不可廢」。蘇東坡的文章蓋世,奏議素被視為當代「範本」。這「五不可廢」,更是動之以情,說之以理,擲地有聲:

第一、西湖,曾由故相王欽若奏准為「天子放生池」。每年四月八日,為天子放生祈福。若一旦湮塞,放生的水生動物都乾死了,臣子怎能忍心?

第二、杭州地下水鹹苦,飲用水靠湖水引入六個井(蓄水池)中,供民取用。一旦西湖荒廢,百姓無水可飲,勢必遷居,杭州亦隨之沒落。

第三、白居易時,做石函放水,灌溉良田千頃。這千頃良田的可觀收穫,仰賴西湖。若無西湖,一逢乾旱,必成凶歲。事關民生,茲事體大。

第四、西湖若深闊,水量充沛,放入運河,可便利舟楫。杭州的對外交通,亦可暢行無阻。貨暢其流,物資充裕,百姓安樂。如今,西湖淺窄,運河水取之於江潮。江潮夾泥帶沙,使運河淤淺,行舟不便。物價騰貴不說,隔幾年,就得動用大量的人力、物力疏濬運河,增加政府負擔,也造成百姓大患。

第五、杭州出美酒,每年的酒稅,非常可觀,是朝廷的重要收入之一。若西湖廢了,沒有辦法引水至六井,勢必影響造酒,也減少了國家的收入。

西湖既如此重要,勢不可廢!所以他請求朝廷貼補經費,完成西湖的整治計劃。

當時,哲宗皇帝年幼,由祖母「太皇太后」高氏(英宗皇后)垂簾聽政。太皇太后非常賞識蘇軾,便支持了這項計畫。應蘇軾的要求:撥下一百道度牒。度牒,等於是和尚的「身分證」,由政府「公賣」。當時,一道度牒的官價是一百七十貫;據《食貨志》:兩貫可購四到五石白米(米價是浮動的)。和尚,要先買度牒才能剃度出家,而「和尚」享有相當多的優惠與「特權」。因此,民間富戶買度牒的意願很高。「黑市」價,甚至可以賣到五、六百貫!就靠著這一筆錢,蘇軾修復了廢壞的「六井」,解決了百姓的飲水問題。

他又疏濬了運河,並且整體規劃:使夾泥帶沙的潮水,先在閘外沈澱,才放水入河,以求「長治久安」,而解決了運河行舟運輸的問題。

開發西湖,把挖起的葑田淤泥,築了一條從北山通到南屏的長堤。堤中設六橋;一方面,方便行舟出入。一方面也使湖水不致於隔斷。堤上則種植了楊柳和木芙蓉(又名拒霜)——不是桃花,桃花是後世的事——以鞏固長堤。

當時,「堤」和「橋」都未命名。「蘇公堤」之名,是出於百姓誠摯的愛戴之情。橋也只從南屏起依次叫「第一橋」、「第二橋」……。直到宋末元初還是如此。南宋的著名詞家張炎寫的〈瑤臺聚八仙——杭友寄聲,以詞答意〉:

秋月娟娟,人正遠,魚雁待拂吟箋。也知游意,多在第二橋邊……

就是當時「六橋」並未命名,只依次排名的明證。

六橋何時命名?又是何人命名?已不可考。橋名倒是頗為雅致;自第一橋至第六橋,依次是:映波、鎖瀾、望山、壓堤、東浦、跨虹。一堤六橋,把三十里波光,分隔成裡西湖、外西湖,成為杭州西湖遊人的「最愛」。

十年後,呂惠卿守杭。蘇軾卻因新舊黨爭,被視為「元祐黨人」的「首惡」之一,而被貶謫流放到當時的「南極」——儋耳。他既為當政者所忌,又豈能容杭州百姓為蘇軾造的生祠?當然也下令毀去。

但,有形的生祠易毀。杭州百姓心中的「蘇公祠」,卻是永遠也毀不去的!


蘇東坡在宦途上,一生大起大落。得意時,曾一身兼翰林、端明兩學士,為帝王師。失意時,下烏臺獄,遠謫窮荒。而且,不管是新黨當權,或舊黨得勢,對他的疑忌、打擊,都一樣毫不容情!只因:在文章事業上,他固然是「一代文宗」。在政治上,他處處以天下蒼生為念,時時為民請命,深得民心;卻也因此為當政者所忌。

在「元祐」年間,太皇太后對他極為賞識提拔與信任,屢次召他回京。他卻視如畏途,力請外放。就因為言官對他的挑剔、箋註,羅織、抨擊,使他在京不但不能有所作為,且終日憂懼,惶惶不安。到哲宗親政,他更成為新黨群小的眼中釘,除之而後快!垂老投荒,情何以堪?身心的折磨,人所難忍。徽宗即位之初,由向太后處份國事。他才得放還,幸而沒有死在海外。他死後,黨論復起,列籍「黨人碑」,連子孫都受到牽累;黨人子孫是不許參加科考、入仕的。

宦途坎坷如此。對他,卻如煉金之火,磨玉之錯,成為奠定他文章事業不朽的基石。

當初迫害他的人,如今安在?歷史,是最公平的評斷者,終會還人以「公道」。一時趾高氣揚的袞袞諸公,安知日後舞臺上的扮相,不是「小花臉」或「大白臉」?

他的「平反」,在宋室南渡,奠都「臨安」;杭州升為「國都」之後。宋高宗欣賞他的文章詩賦,也肯定了他的一生忠愛。追贈「資政殿學士」、太師,並諡「文忠」。

但,親自到了杭州,耳聞目睹,才深刻體會了當日他開發西湖、重修六井、疏濬運河的苦心孤詣,和保全杭州的貢獻,或也是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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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來如春夢去似雲》,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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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樸月

東坡居士
他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燦爛的名字。
他的文章,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他的詩,在有宋一代領袖群倫。
他是「豪放詞」的開山鼻祖;
他是宋代四大書法家「蘇黃米蔡」之首。
他的詩文、辭賦、奏議為後世讀書人「必修」。
他一生大起大落,
他曾一身兼翰林、端明兩學士,為帝王師;
他曾被貶謫至當時的「南極」儋耳。
他一生受百姓愛戴尊崇,畫像奉祀;
他一生被小人誣陷嫉妒,歷盡波濤。
他一生為國為民,九死無悔!
上天為了補償他因忠君愛民而坎坷的際遇,
賜給他一位集貞義美慧於一身的紅顏知己
——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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