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在瑣羅亞斯德教故事中,亞歷山大是一個非常負面的人物

《伊朗》:在瑣羅亞斯德教故事中,亞歷山大是一個非常負面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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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論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伊朗人都不太可能像是後來的西方歷史記錄中提示的那樣,恭順地接受了亞歷山大的講和政策。

文:麥克・安斯沃西(Michael Axworthy)

馬其頓——異樣之花

馬其頓人究竟是什麼人?有人認為他們並不是真正的希臘人,而是更接近色雷斯人,或者是一些受到印歐希臘人到來之影響的巴爾幹民族後裔。他們至少是在馬其頓的腓力和亞歷山大的時代受到了非常多的希臘影響——但即便是在如此後期的階段,馬其頓人本身仍和亞歷山大東征時陪在亞歷山大身邊的希臘奉承者們有著明顯的區別。在西元前5世紀,和其他的非希臘人一樣,馬其頓人也是被奧林匹克競賽排除在外的。但是在同一時期,波斯人大概是將他們稱作「戴帽子的希臘人」,儘管他們可以被人們說成是最不接近希臘的希臘人,但希羅多德至少也接受他們為擁有希臘起源的人。就像居魯士時代的米底人和波斯人那樣,許多來自山區或偏遠地帶的驍勇民族都有很強的集體優勢,但他們內部也有很多相互看不順眼的私有封地,這些地方十分難以管理。在他們的認同中也許隱藏了許多的起源和影響。

在古典世界中,很少有別的故事比腓力和他的兒子亞歷山大的故事更著名。但通常來說,因為要凸顯兒子各種勝利的戲劇性,父親對於兒子成功所起的作用常常會被忽略。腓力生於西元380年前後,他在西元前359年成為馬其頓國王後馬上就開始動手準備擴張他的王國。讓馬其頓得以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他新進裝備起來的一支訓練有素的步兵軍團,他的士兵們裝備比當時一般的希臘長槍更長的矛,在優勢狀況下常常可以橫掃敵軍,把對方傳統裝備的步兵打翻在地。

在將自己打造成希臘北部和色雷斯地區的主要力量後(如果不是完全掌控的話),腓力在西元前338年的喀羅尼亞戰役(battle of Chaeronea)打敗了雅典和底比斯聯軍,建立起科林斯聯盟(League of Corinth),從而豎立了馬其頓人的支配權並且實質地終結了希臘各城邦國家的獨立。斯巴達是唯一的例外。當腓力要求斯巴達人臣服的時候,他威脅說如果他到了斯巴達,他將毀掉斯巴達的農田、殺人、毀掉斯巴達人的城市。斯巴達人則回應說:「如果你進得來的話。」後來腓力和他的兒子都沒有招惹斯巴達——也許不僅僅是因為斯巴達人在溫泉關留下的傳奇。

在腓力心中醞釀遮著其它計畫——計畫入侵波斯帝國。他對此所做的準備算得上是相當公開的,而且使用「泛希臘」言論來支持其目的,他提到波斯人在西元前480年入侵希臘時毀掉了雅典人的神殿,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把一切付諸實踐,他便死於一場謀殺,那是發生在西元前336年的事情。關於這場謀殺的實情在當時便晦暗不明又充滿了各種爭議,有人說亞歷山大和他的母親奧林匹亞斯(Olympias)和本案有關,但也有可能是波斯人的唆使引發這場謀殺。

亞歷山大繼位後便繼續實踐他父親的計畫,他鞏固了他在希臘的權威,迅速平息底比斯的叛亂,隨後在西元前334年揮師進入小亞細亞。他在格拉尼庫斯河(Granicus river,位於達達尼爾海峽附近)戰勝了波斯軍隊後,繼續向東方進發,他在這次戰役中征服了愛奧尼亞沿岸的各城鎮,這其中也包括波斯人在這裡的戰略要地薩迪斯。在接下來的一年中,他在伊蘇斯戰役(battle of Issus,伊蘇斯位於今天土耳其和敘利亞邊界處的地中海沿岸地區)擊敗了大流士本人,他作為夥伴騎兵團(hetairoi)的頭領,親自領導了這場具有決定意義的攻勢。

此後亞歷山大向南進軍,拿下了沿海地區的城市,征服了埃及,建立了亞歷山卓(Alexandria)。西元前331年,他再次向東進軍,在第3場決定性戰役中再次擊敗了大流士。這次戰役的發生地點是高加米拉(Gaugamela),位於今天伊拉克庫德斯坦的摩蘇爾(Mosul)和埃爾比勒(Irbil)附近。大流士從戰場中逃走。之後,死於巴克特里亞總督貝蘇斯(Bessus)的手中。

我們在此先不考慮亞歷山大用兵戰術的細節,單是從他的軍事奇才中我們就能發現一些和我們的第一直覺印象相反的東西——頂級軍事才能中的陰柔特質(feminine nature)。在最高等級的成功指揮藝術中,其實幾乎沒有或者少有類似於蠻力、勇猛、男子氣概、傲慢之類的陽剛屬性,甚至很少和勇氣相關——除非是在不得不鼓舞士氣的情形下給部隊宣揚這些特質,而是和人們普遍覺得更符合女子陰柔特質的因素有關,這些特質包括敏感、精細、直覺、時機、間接使出的手腕、不動聲色地獲取權力和抓住對手弱點的能力(有時是直覺性地掌握對手習慣性的行事作風,以此做到知己知彼)以及韜光養晦、迷惑對手、迂迴、吸收對手勢力和抓住準確時機出其不意一擊致命的能力。

軍事史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們那些可預見的男性特質所導致的正面交戰和持久消耗在戰爭指揮的層面上充其量不過是置本身於危機中,而在最壞情形下則是災難性的虛擲兵力。只有靠更細緻的方法配合以人們可能會說是陰柔的手段才能達到軍力效能的最大化。亞歷山大的用兵把以上的原則體現得淋漓盡致,對其軍事成功的分析不必愚笨地拘泥於他的雙性現象(bisexuality),或者是任何關於他道德或個性上的解釋。

亞歷山大把他的征程延續到了巴比倫、蘇薩,並最終來到了波斯波利斯。他在波斯波利斯舉行了為時數星期之久的慶祝後,於西元前330年將其付之一炬。有一個說法是說一名隨軍的高級妓女塔伊絲(Thaïs)在亞歷山大酒醉的時候建議他燒掉波斯波利斯以報復薛西斯燒毀雅典衛城的行為,她還是放了第一把火的人。但是這場破壞行為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動作來向人們展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滅亡是一個好的開始。雖然波斯波利斯被摧毀了,但是亞歷山大還是將自己展現為阿契美尼德人的繼任者,至少在高加米拉戰役後就不再是以希臘復仇者的身份出現了。前朝的巴比倫和蘇薩兩位總督得到留任,從此開始,帝國開始遵循有意的波斯化政策,並鼓勵部隊在當地娶妻生子落地生根。

亞歷山大本人還娶了幾個波斯公主,其中包括大流士三世的女兒絲塔提婭(Statira)和巴克特里亞的奧克夏特斯(Oxyartes of Bactria)之女羅珊娜(Roxana,她的名字相當於現代波斯語中的「roshan」,意為「光」)。亞歷山大繼續向著之前帝國的最遠地區進發,在消滅了所有的抵抗之後,他繼續向更遠的地方進發,來到今天印度的旁遮普(Punjab)地區。他的軍隊已經在沒有盡頭的戰爭中顯露出疲態,並且軍中將領開始不滿他的親波斯政策。

西元前323年,亞歷山大死於巴比倫,死因也許是飲酒過度後的自然死亡。誰來接任他的位子成了一個難題,他的將軍們爆發了一系列曠日持久的戰爭並導致了帝國的分裂,招搖殘忍的馬其頓人出現在帝國的各個地方。在這些戰爭中,亞歷山大在卡迪亞(Cardia)的書記歐邁尼斯(Eumenes)支持羅珊娜所生的亞歷山大幼子進行統一戰爭,也取得了一些勝利,但是其他的將軍和士兵們都不喜歡歐邁尼斯,因為他不僅是一個希臘人,還是一個學者。西元前316年,歐邁尼斯死於背叛。羅珊娜和亞歷山大之子在西元前310或309年被殺。

儘管亞歷山大英年早逝,他企圖將希臘人的影響帶入波斯,將波斯人的影響帶入希臘並創造出一個東西一體文明的目標,他的這項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實現,但終究還是失敗。波斯隨後被塞琉古(Seleucus)的後裔統治了超過100年之久,他們是亞歷山大手下的一位將軍的後代,希臘的影響在那以後也得到了延續。塞琉古的國王們用更加波斯而非希臘式的風格治國,這種治國風格也大概也是托勒密人(Ptolemies)統治埃及的方式。當羅馬崛起成為整個地中海盆地四周的支配性力量,羅馬帝國可以被分為希臘化的東邊和拉丁化的西邊,但是在希臘化的東邊仍然顯現出了已逝的阿契美尼德帝國的影響,這也對羅馬人產生影響,從龐培到埃拉伽巴路斯(Elagabalus)的身上都能看到帝國雄心的影響力。

這並不是伊朗人在歷史上最後一次屈服於外來的統治者,雖然這片土地上居住著那些之前是士兵的希臘人而且有一些希臘文化的滲透,但是希臘的影響終究是浮於表面並且很快就消散而去。馬茲達宗教堅持了下來,並且鞏固了地位。馬茲達宗教似乎起到了聚焦人們對希臘人和亞歷山大的敵視與記憶的作用。

眾所週知,我們今天看到的有關亞歷山大這個人的歷史記錄都是不完整的,這些記錄的作者主要使用的是二手材料,他們都在一定程度上對其持有敬畏的態度。儘管東方傳統上視亞歷山大(Iskander)為一個勇士般的英雄,但是我們看到的關於他的正面記錄都來自西方。在瑣羅亞斯德教故事中的亞歷山大是一個非常負面的人物,這揭示出了十分不同的一面。在西方的史料中很少有關於他建立或鞏固其統治所採取的手段的記載,但是在瑣羅亞斯德教的記錄中,他殺死了許多瑣羅亞斯德教祭司、傳教士和教師,而且有很多火寺中的聖火都被其熄滅了。但是也很可能是因為祭司階層是阿契美尼德王朝有權力的人,他們的宗教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基礎,所以他們很有可能是抵抗活動或叛亂的中心,因此也成為了鎮壓行動的目標。

不論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伊朗人都不太可能像是後來的西方歷史記錄中提示的那樣,恭順地接受了亞歷山大的講和政策。在後來的瑣羅亞斯德教文書中,亞歷山大是唯一一個和阿里曼(Ahriman)共享「guzastag」頭銜的人類,這個頭銜的意思是「受詛咒者」。

相關書摘 《伊朗》:在不同歷史階段,伊朗一直都是個真正的「心智帝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伊朗:從瑣羅亞斯德到今天的歷史》,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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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麥克・安斯沃西(Michael Axworthy)
譯者:苑默文、劉宜青

關於伊朗(波斯)我們不僅知道的太少,而且大部份是誤解!

當人們提起「波斯」時,聯想的圖景是那個浪漫的國度:優雅花園中的玫瑰和夜鶯,矯健的駿馬,奇幻的故事,挑動情慾的美女,寒光四射的彎刀,像是嵌了寶石一樣發光的彩色地毯,詩歌和憂鬱的音樂 。然而在西方媒體營造出的「伊朗」則是另外的一番圖景:眉頭緊鎖的教長,黑色的石油,黑袍後面露出蒼白臉色的女子面無表情地凝視別處,兇殘的人群點燃旗幟,嘶嚎著「XX去死」的口號。這是同一國家與文明嗎?

伊朗充滿了各種悖論、矛盾和例外。大多數非伊朗人都覺得這是一個遍佈炎熱沙漠的國度,但伊朗是有高聳、寒冷的群山環繞的,它擁有富饒的農業省份,其它的地方則充滿了茂盛的亞熱帶森林,因為有各種氣候類型,這裡有多元又多彩的動植物分佈。伊朗位於伊拉克和阿富汗,俄羅斯和波斯灣之間,這裡的人在普遍說阿拉伯語的中東地區說著印歐語系的語言。伊朗一般被誤認為是一個具有強大民族文化的單一民族國家,但是例如亞塞拜然人、庫德人、吉拉克人、俾路支人、土庫曼人等等各種少數族裔人口構成了伊朗人口的一半。

自1979年革命以來,伊朗的女性要遵守整個伊斯蘭世界中最為嚴格的著裝法規,然而這也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了前所未有的大量伊朗家庭讓家裡的女孩外出讀書和工作,伊朗現有60%的大學生是女性,很多女性(即便已婚)都擁有自己的工作。一個將神權與共和國結合的國家,一個高喊反美卻羨慕美式生活,1979年伊朗大學生攻佔美國大使館的同時,也沒關閉美國企業的可樂工廠。

波斯曾經打造過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包容多民族、尊重各民族傳統與信仰的大帝國。後來即使在阿拉伯人征服下,信了伊斯蘭,然而大部份時期是以什葉派為國教(其中有人為刻意的因素在裡頭),這不僅獨樹旗幟,讓它不同於其他伊斯蘭政權,而且做為少數是註定無法爭奪伊斯蘭世界的共主地位。

本書有一獨到的見解:波斯——伊朗是中東世界的晴雨計、風向雞,觀諸歷史上伊朗的動向,因為其地緣與文化魅力,後來常常成為周邊國家發展方向的預告。伊朗究竟是一個好戰勢力還是一個受害者?伊朗在傳統上是一個擴張主義國家,還是一個傳統上被動又防禦性的國家?伊朗的什葉派究竟是一群靜默主義者,還是一群暴力、持有革命性和新紀元幻想主義的人?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有從歷史中才能得到一些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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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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