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解剖史背後的卑鄙勾當

人體解剖史背後的卑鄙勾當
Photo Credit: Anatomy Lesson of Dr. Willem van der Meer, Wikip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如一位已卸任的解剖老師所告訴我的:「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把頭顱裝在水桶中帶回家了。」要瞭解今日解剖室對死者心懷慎重敬意的普遍,就得回顧過去醫學史中彌漫的極端無禮。很少有科學領域是像人體解剖這般奠基於恥辱、敗德和錯誤的公共關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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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莉.羅曲

解剖的原罪
人體解剖史背後的卑鄙勾當

距上次聽到帕海貝爾的〈卡農〉(Pachelbel’s Canon)出現在一支柔衣精廣告裡已事隔多年,而那聖潔的旋律牽引著一絲甜蜜的悲傷,再次撥動我的心弦。這首經典樂曲恰好適合追悼式,它強烈的感染力使得今天聚集的男女隨著樂聲墜入憂鬱與沉寂。

比較引人注意的是,鮮花蠟燭間少了一具棺木,也沒有死者供人憑弔。本來這顯得有些弔詭,然而這裡可是有二十幾具被整齊切塊的屍體,對半切開的骨盤、頭顱,隱密的鼻竇腔暴露在外,一如蟻窩的曲折隧道。這是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學院2004年為了大體解剖室的那些無名屍舉辦的追思會。就算這項議式以開棺方式舉行,對與會賓客來說該也沒什麼駭人之處,因為他們不僅見過死者成為零碎屍塊的面貌,還親自處理過它們,事實上,這些追悼者正是分解遺體的罪魁禍首。他們是解剖室的學生。

這項儀式可不是做做樣子罷了。這是動機誠懇、自發的集會,為時將近3小時,以13位學生的弔喪辭為重點,還包括以無伴奏和聲演唱重新詮釋「年輕歲月」合唱團(Green Day)的〈你生命中的燦爛〉(The Time of Your Life)。除此之外,還朗誦了貝翠斯.波特(Beatrix Potter,譯註:創造《彼得兔》[Peter Rabbit]故事的英國作家)描述一隻即將死去的獾的沉悶枯燥故事。還有一首關於黛西(Daisy)的民謠,講的是黛西死後轉世成為醫學院學生,解剖的屍體竟是前世的自己。一位年輕女子的獻辭描述她將一具屍體手部的包紮層層解開時,竟發現這雙手的指甲上擦了粉紅色的指甲油。「解剖書的照片中沒有上了指甲油的雙手,」她寫到:「是妳挑選的顏色嗎?……妳以為我會看到嗎?……我想為妳描述妳手的內部……我要妳明白每當我看診時,妳總是伴著我。當我為病人做腹部觸診時,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妳的器官。當我聽見心跳,我憶起我曾經捧著妳的心。」這是我所聽過最動人的寫作之一。其他人也一定感同身受,沒有一人不是淚腺發達,淚眼汪汪。

過去的10年中,醫學院竭盡所能培養對大體解剖室遺體的尊重態度。加大舊金山分校是眾多為大體舉辦悼念儀式的醫學院之一。有些學校還會邀請大體的家屬一塊兒參加。在加大舊金山分校上解剖課的學生必須先參與由前一年修課學生籌措的課前研習,談論與死屍共事是怎麼一回事、以及他們的感想。現場充滿感激與敬意。據我所知,若參加了研習後還能將菸塞進屍體嘴中或拿它的腸子來跳繩而問心無愧,是十分困難的。

派特森是加大舊金山分校解剖學教授和遺體捐贈計畫主任,他邀請我在大體解剖室中待上一個下午。而我此時此刻就可以告訴你,學生要不是為了應付我的來訪排練周全,就是課前研習果真有效。我完全沒有暗示他們,但學生自動談起了他們的感激之情、屍體尊嚴的維繫以及對個別屍體的特殊感情,並且為了必須解剖它們而心生歉意。「我記得一名組員正要將它分割,把某個部位取出,」一個女學生告訴我:「接著我發現自己輕拍著它的手臂,喃喃說著:『不痛不痛,沒關係喔。』」我問一位名叫馬修的學生,當課程結束後,他是否會想念他的大體,他回答當「大體的一部分要離開」時,確實滿令人感傷。(通常課程進行到一半,腿部即被切除並焚化,以減少學生暴露於防腐劑的程度。)

許多學生給他們的大體起名字。「不是『牛肉乾』那一類的名字。是真正的名字。」一個學生說。他介紹我認識大體「班」,雖然班這時只剩下頭顱、肺部和手臂,它依舊流露出尊嚴和使命感。要移動班的手臂時,學生將它拿起,而不是粗魯地抓取,然後再輕柔地放下,好似班只是在熟睡。馬修甚至還向遺體捐贈計畫辦公室探尋大體的個人資料。「我想要讓它有點個性。」他這麼告訴我。

我在場的那個下午,沒有人隨意開玩笑,就算有也不是惡意的品頭論足。一位女士承認她的小組因為屍體「異常巨大的生殖器」而竊竊私語。(也許她不瞭解的是,防腐液注入血管後會使海綿組織膨脹,於是解剖室的男性屍體比起生前看來更加「天賦異稟」。)即使如此,這種評論語帶崇敬,而非嘲諷。

正如一位已卸任的解剖老師所告訴我的:「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把頭顱裝在水桶中帶回家了。」

要瞭解今日解剖室對死者心懷慎重敬意的普遍,就得回顧過去醫學史中彌漫的極端無禮。很少有科學領域是像人體解剖這般奠基於恥辱、敗德和錯誤的公共關係上。

一連串麻煩的肇端大約始於西元前300年亞歷山大大帝時期的埃及,托勒密一世(Ptolemy I)是史上第一個准許從醫者為求瞭解身體功能運作而切割死屍的統治者。有一部分原因當然是因為製作埃及木乃伊的歷史悠久。木乃伊的製作過程中,屍體被切開,內臟被掏出,所以在政府和百姓的眼中,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但這通融也和托勒密對解剖的執迷有關。他不止發布了詔令,鼓勵醫師解剖死刑犯屍體,有時還親臨解剖室,身著罩衫,手持利刃,隨著專家一起切割探究。

麻煩的是赫羅非勒斯(Herophilus)。頂著解剖學之父的聲譽,他是第一個分解人體的醫生。赫羅非勒斯確實夙夜匪懈致力於科學研究,但他似乎在某個時候喪失了應有的行為準則。狂熱壓過了同情心和常識,他居然開始解剖活生生的囚犯。根據指控人之一德爾圖良(Tertullian)的說詞,赫羅非勒斯活體解剖了六百名囚犯。平心而論,並沒有現場證人的口供或紙草抄本的記載留存,這讓人不禁揣測,這項指控的由來可能是同行間的忌妒。畢竟,沒有人認為德爾圖良是解剖學之父。

利用死刑犯的屍體作解剖的傳統行之久遠,並在18、19世紀的英國臻於鼎盛,那時為醫學院學生設立的私人解剖學院在英國及蘇格蘭盛極一時。但當學院愈設愈多、屍體的數目卻沒有改變時,解剖學家面臨長期「貨源短缺」的危機。從前不流行將遺體捐贈供科學研究。信仰虔誠者不僅篤信字面意義的復活、甚至對肉身復活也深信不移,所以解剖等於是破壞了復活升天的機會:一個髒鬼站在那兒,內臟全都掛在外頭,溼漉漉的血滴在地毯上,誰還有興趣幫他開啟通往天堂的大門呢?從16世紀起,一直到1836年解剖法案的通過,英國唯一可合法解剖的就是死刑犯的屍體。

就這樣,大眾開始將解剖學家和劊子手聯想在一起。更糟的是,解剖本身甚至被認為是比死亡更嚴苛的懲罰。確實,這才是當權者准許屍體解剖的用意,絕非出自支持協助解剖學家的立意。當已經有這麼多輕微的不法行為都被處以極刑時,司法機關認為有加強恐怖威脅的必要,以遏止更重大罪行的產生。如果你偷了一隻豬,你得上絞架。如果你殺了人,上完絞架後還得被解剖。(在新成立的美利堅合眾國,以解剖作為懲罰的項目延伸至決鬥者,顯然死刑尚不足以嚇阻動輒以手槍決鬥來解決爭端的傢伙。)

雙重刑罰並非新發明,只不過是最新的老調重彈。之前,殺人兇手被吊死後放到水中淹浸,然後分屍,作法是將馬匹繫在屍體四肢,策馬向四方奔馳,分解後的「四個部分」則釘在木樁上公開展示,生動地警惕人民犯罪的下場。英國於1752年明訂解剖為判刑謀殺犯的選擇之一,成為行刑後「示眾」(gibbeting)的替代方案。Gibbeting這個字的發音乍聽之下雖然像是眾人在運動場中的閒扯淡,再了不起就是肢解小型獵鳥之類的事,但那事實上是令人不寒而慄的酷刑。首先,將屍體沾滿焦油,然後懸吊在平面的鐵籠中(gibbet,即絞首臺),在眾目睽睽之下,屍體腐爛,被烏鴉啄食。當時若是在廣場周遭漫步,瞧見「墨西哥碎肉玉米餅」(tamale)的心情一定和今日大異其趣。

為因應合法解剖的屍體短缺,英國和早期美國解剖學院中的教師轉而進行骯髒的交易。久而久之,他們的汙名傳開了,若你有興趣用你孩子截肢後的大腿換點啤酒錢,就該去找他們(更精確地說,是37分半毛錢;這在1831年紐約洛徹斯特[Rochester]發生過)。但是學生們可不願意付了學費到頭來只學到手臂和腿部解剖;學校必須尋找完整屍體,要不然只好眼睜睜看著學生轉往巴黎的解剖學院,在那裡,市立醫院中無人認領的窮人屍體可作解剖之用。

極端的手段相繼而出現。常會聽到解剖學家將剛死去的親人屍體先行搬至解剖室中一個上午,再將之葬於教堂墓地。17世紀的外科醫師兼解剖學家哈維(William Harvey)不僅以發現人類循環系統著稱,更是醫學史上少數對其使命奉獻至深的名醫,甚至不惜解剖自己父親和妹妹的屍體。

哈維會這麼做是因為他沒有其他的選擇,竊取他人至親的遺體,或是放棄研究,他都無法接受。近年來生活於塔利班政權下的醫學院學生,也面臨了類似的兩難,偶爾也會做出類似的決定。在狹義地詮釋《古蘭經》對人體尊嚴的詔令下,塔利班神學士禁止醫學教授解剖屍體或使用屍骨來教授解剖學;其他回教國家非回教徒的遺體不在此限,但這在阿富汗也被禁止。2002年1月,《約紐時報》記者大西(Norimitsu Onishi)專訪一名坎達哈(Kandahar)醫學院的學生,他曾痛苦地決定將他摯愛祖母的屍骨挖出,和同學一起使用研究。另一名學生挖掘出他從前鄰居的殘骸。「是的,他生前是位好人,」他這樣告訴大西。掘出他的屍骨,我當然百般不願……但我想到,如果有20人可因此獲益,那就值得了。」

這種謹慎、煎熬的敏感心理,在英國解剖學院的全盛期幾乎絕跡。一種更普遍的伎倆是溜進墓園,將某人親戚的屍骨挖出研究。這種行徑逐漸被人稱作「盜屍」(Body Snatching)。這在當時是新式犯罪,有別於原先已存在的盜墓。從前盜墓只是偷竊富有人家埋藏在墳墓或地窖中的珠寶和傳家寶。持有屍體的袖扣是項罪行,但是藏匿屍體本身卻不犯法。在解剖學院大為風行之前,書中沒有相關法律條文懲罰盜用新近死去的屍體。畢竟過往除了戀屍癖之外,實在沒什麼理由盜屍。

有些解剖學教師利用大學生對夜半惡作劇的千古不變嗜好,鼓勵他們突襲墓園,為課堂教學提供屍體。18世紀時,在某蘇格蘭學校,這類的安排更為正式。理查森就寫道,學費可用屍體代替現金繳付。

其他的教師則一肩挑起這項恐怖任務。這裡說的可不是見不得人的庸醫。他們都是外科這一行裡備受敬重的專業醫師。美國殖民時期的醫生席維爾(Thomas Sewell)曾是美國3任總統的私人醫師,並創立了現今的喬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醫學院。1818年,他因為在麻州伊普斯里其(Ipswich)挖掘並解剖一名女子的屍骨而遭判刑。

僱人去挖掘屍體的解剖學家也大有人在。1828年時,倫敦解剖學院的需求量之大,10個全職和約200名兼職的屍體偷竊工足足可以忙上整個解剖「旺季」。(解剖課程只在10月到隔年5月間舉行,以避免惡臭和炎夏屍體迅速腐敗。)根據那年眾議院的證詞,6、7名被稱為「掘墓盜屍人」(resurrectionist)的掘屍成員,挖出三312具屍體。他們的年收入約在1000美元上下,比起一般勞工的酬勞要高上5到10倍,夏日還可以放暑假。

這項差事不甚道德,醜惡的程度無庸置疑,但是實際做來可能比聽來要容易些。解剖學家要的是新鮮的屍體,所以屍臭不是問題。掘屍工不須掘起整個墳墓,只要撬開墳頂一端,然後將鐵橇滑進棺材蓋下,向上扭轉,棺木便會應聲彈開。最後在屍體脖子或手臂上繫上繩子,像釣魚一樣拖出,至於剛剛挖掘時堆在帆布上的泥土,再全部堆回墳穴。整件工作為時不到一小時。

相關書摘 ►「杜林屍布」真的包過耶穌嗎?

書籍介紹

《不過是具屍體:解剖、撞擊、挨子彈,暢銷書作家帶你解開屍體千奇百怪的用途》,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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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莉.羅曲
譯者:林君文

「是的,他生前是好人,我當然不想挖出他的屍體……但只要想到如果有二十個人可以因此獲益,那就值得了。」by不具名的醫學院學生

  • 古代醫學院缺乏大體老師,於是把死刑犯的屍體拿來解剖?
  • 南北戰爭時為了瞻仰戰死勇士的遺容,開啟了防腐處理的先河?
  • 汽車製造商能做出「因為看見,所以全面」的安全設備,是靠屍體去做防撞測試?
  • 當飛機落海打撈不到黑盒子,是屍塊告訴鑑識人員墜機的祕密?
  • 子彈的射擊效能提高,是因為科學家以屍體來做試驗改良?
  • 透過反覆將屍體釘上十字架,世人終於解開耶穌的秘密?

《紐約時報》暢銷書作者瑪莉.羅區,繼《一起搞吧!科學與性的奇異交配》後,再度冒著被質疑「腦袋壞了」的風險,帶領讀者展開一場死亡之旅。

為了一探屍體在死前與死後的作用,羅區前往南方大學醫學中心解剖室、田納西大學人類學研究中心、韋恩州立大學衝擊研究所等,看屍體的各部位如何被「有效應用」。做為一位喜愛四處獵奇的「古怪」記者,羅區認為屍體不只是屍體,它能成就不朽的科學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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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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