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林屍布」真的包過耶穌嗎?

「杜林屍布」真的包過耶穌嗎?
由 Giuseppe Enrie, 1931 - From the Hebrew Wikipedia. Original file is/was here. (Original upload log available below.), 公有領域, 連結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像巴貝,祖契柏自製了十字架,除了2001年有幾天被送到外頭修理歪曲的架柄之外,這個作品立在他位於紐約郊區的車庫中已經40年了。和巴貝不同的是,祖契柏不用屍體,反而有幾百名之多且活生生的自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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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莉.羅曲

替誰上十字架?
杜林屍布上的血跡

時間是1931年。法國醫生和醫學院學生在巴黎匯集,參加一場名為拉涅克(Laennec)會議的年會。有一日接近午時,一位神父現身會場外圍。他穿著黑色教士長袍,頸上圍著天主教的白色立領,手臂下夾著一只磨損的舊公事皮包。他自稱阿瑪亞克(Armailhac)神父,前來諮詢全法最優秀的解剖學家。公事包內是一系列杜林殮布的近照,信徒堅信耶穌從十字架上被卸下後,這件亞麻布曾經用來包裹他即將入殮的屍體。一如今日,殮布的真實性受到質疑,因此教會轉而求助於醫學,以確認布痕是否符合解剖學和生理學的原理。

巴貝(Pierre Barbet)是位醫術卓越的外科醫生,但性格以不謙虛聞名,他邀請阿瑪亞克神父造訪他在聖約瑟夫醫院(Hospital Saint-Joseph)的辦公室,旋即提名他自己承接此案。「我精通解剖學,長年教授解剖。」他在《醫生在髑髏地:一位外科醫師對主耶穌基督受難的描述》(A Doctor at Calvary: The Passion of Our Lord Jesus Christ as Described by a Surgeon,譯註:髑髏地為基督被釘上十字架之地)一書中回想他對阿瑪亞克說:「有13年的時間我與屍體關係緊密。」我們在這裡「假設教學工作」和「多年與屍體關係緊密」說的是同一件事情,但是誰又知道呢,也許他把死去親人的屍體保存在地窖中。這種習俗在法國時有所聞。

我們對巴貝醫生瞭解甚少,只知道他後期非常投入證明於殮布的真實性。也許太過投入了,沒多久,他就在實驗室將釘子擊入一具矮小、有一頭像愛因斯坦般蓬鬆白髮的屍體的手腳。那是一具無人認領、照例被送至巴黎解剖室的眾多屍體之一。最後,這屍體上了自製的十字架。

Shroudofturin
由 Giuseppe Enrie, 1931 - From the Hebrew Wikipedia. Original file is/was here. (Original upload log available below.), 公有領域, 連結
杜林裹屍布(完整長度)

巴貝執著於殮布上一對從右手背的「印記」流出來的長形「血印」。這兩點血印出自同源,但順著不同的方向與角度前進。第一道血痕,他形容是「歪斜地向上並向內攀登(從解剖學上看像是個呈挑戰姿態的士兵),接近前臂的尺骨。另外一道則纖細得多、蜿蜒而上,直到手肘處。」平心而論,從關於士兵的評論中,我們可以看出一絲端倪:巴貝其實是個古怪的傢伙。這不是我特別刻薄喔,但誰會用戰爭的意象來描述血流的角度呢?

巴貝斷言兩股血流會產生,是因為耶穌在十字架上時嘗試將自己撐起,但又隨即垂落由被釘住的雙手支撐,因此手掌傷口泌出的血會依姿勢的不同而順著兩種不同路線流動。至於為什麼耶穌要這麼做,巴貝的理論是,當人的手臂被懸掛時,吐氣變得十分困難。耶穌只是在呼吸困難時希望避免窒息。過一陣子,當雙腿疲累時,他又向下垂落。巴貝引一次世界大戰的折磨手段為佐證,當受虐者雙手被高舉過頭綑綁吊起時,「雙手高吊會引發一連串的痙攣和收縮」。巴貝寫道:「最後這些症狀蔓延至呼吸使用的肌肉,進而導致無法吐氣;這些受難者因為沒辦法清空肺部而死於窒息。」

巴貝利用殮布上所謂的血流來計算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兩種可能姿勢:在垂下的姿態時,他推算張開的手臂和十字架的直軸呈65度。在向上支撐的姿勢中,手臂和直軸成70度角。巴貝接著利用從市立醫院和貧民窟送到解剖系上的眾多無名屍中的一具遺體,嘗試證實此推算。

事不宜遲,巴貝將屍體運回實驗室後,馬上將它釘上家中自製的十字架,接著將十字架立起,測量屍體掛在上頭的手臂角度,結果是65度。(由於屍體說什麼也不願意自己撐起來,第二種姿勢的角度未被證實。)巴貝著作的法文版內含一張釘在十字架上的屍體照片。照片從腰部以上取鏡,所以我無法判定他是否以耶穌風格的包纏衣著打扮屍體,不過我敢說,屍體的面容和劇場藝術獨白家史鮑汀.葛雷(Spalding Gray)非常相像。

巴貝的想法呈現解剖學上的難題。如果耶穌的確有雙腿頹然的時刻,全身重量都落在被釘住的手掌上,難道雙手不會沿著釘子撕裂嗎?巴貝不禁猜想,是否耶穌被釘住的地方是較強壯、骨骼較多的手腕處,而非手掌的肌肉。他決定進行實驗,細節全收錄在《醫生在髑髏地》裡。這次,他只釘一隻手臂,不再使勁將整具屍體搬上十字架。那手臂的主人後腳尚未踏出實驗室,巴貝已經亮出鐵鎚:

剛從健壯的男性身上截下三分之二長的手臂,我將大約三分之一吋的方形釘(受難釘)敲進手掌的中央……接著我輕輕在手肘處掛上一百磅的重物(相當於約六呎高男人一半的體重)。十分鐘後,傷口已經拉長……我接著以中等力道搖晃整隻手臂,突然間我看到釘子畫過兩掌骨間的空隙,在皮膚上留下巨大的裂縫……第二下的輕晃將所剩完整的皮肉完全撕裂。

在緊接著的幾周內,巴貝又釘穿了12隻手臂,在手腕間尋找釘入直徑粗達三分之一吋釘子的適當位置。假如你只是受了輕微手傷,這絕非你造訪巴貝醫生的最佳時機。

最終,巴貝發現了他確信釘子穿透的地方:「德斯托間隙」(Destot’s space),手腕中兩排手骨間如豌豆般寬的空隙。「在每件實驗中,」他寫道:「釘子尖端隨著特定方向,好像沿著漏斗壁滑進,自然而然就找到正等待著它的空間。」好似連釘子滑動的軌跡都受到神力介入。「而這個位置,」巴貝大獲全勝地表示:「正是殮布上顯示的釘痕所在,不可能有偽造者能具備這樣的知識……。」

接著登場的是祖契柏(Frederick Zugibe)。

祖契柏是個不苟言笑、過度操勞的紐約州洛克蘭郡(Rockland County)驗屍官,閒暇之餘,鑽研耶穌受難和全世界各地他所謂的「殮布信徒會議」(Shroudie conferences)組成的「巴貝批鬥」。如果你撥電話給他,他總能撥空談上一談,但是在談話的過程中,你會明顯發現,祖契柏缺少的正是空閒。他可能正跟你推算耶穌雙手被身體拉扯力量的公式,然後電話中的聲音會飄離話筒約一分鐘,回神時會說:「抱歉,是個9歲小女孩的屍體。被父親毆打致死。我們講到哪兒了?」

我猜祖契柏不像巴貝,並不以證明杜林殮布的真實性為使命。他從50年前開始對釘十字架的科學產生興趣,當時他還是個生物學學生,偶然讀到一份別人給他的報告,主題是耶穌受難的醫學觀點。他對於報告中生理學部分的謬誤感到驚訝。「所以我著手研究,寫了篇學期報告,興趣愈溢濃厚。」至於他為什麼會對杜林殮布著迷,只不過是因為如果一切屬實,這將提供許多有關釘十字架的生理學資訊。「然後我接觸到巴貝的著作。我就想,天哪,這鐵定是個天才,想出雙重血流那些的。」自此祖契柏開始進行他自己的實驗。一字一句,巴貝的理論經過反駁後不堪一擊。

就像巴貝,祖契柏自製了十字架,除了2001年有幾天被送到外頭修理歪曲的架柄之外,這個作品立在他位於紐約郊區的車庫中已經40年了。和巴貝不同的是,祖契柏不用屍體,反而有幾百名之多且活生生的自願者。第一次實驗時,他從當地的聖方濟第三修會(Third Order of St. Francis)找了將近一百名的自願人士。需要付「實驗品」多少上十字架的酬勞呢?一塊錢也不用。「要他們付錢也不是不可能,」祖契柏說:「大家都想上去嘗嘗那是什麼滋味。」在雙方同意下,祖契柏以皮帶替代釘子。(這麼多年來,祖契柏有時會接到要求比照真實情境的自願者的電話。「妳相信嗎?有個女孩打給我,要我真的將她釘上十字架。她隸屬某個團體,裡頭的人把金屬片嵌進臉中,用手術改變頭型,將舌頭分岔,還把一些東西插進陰莖。」)

祖契柏首先注意到的是,沒有人因為被架在十字架上感到呼吸困難,即使懸掛的時間長達45分鐘亦然。(他一向對巴貝的窒息理論感到懷疑,又駁斥他將虐待受害者相提並論,因為那些人的雙臂綑綁於頭部正上方,而非平張於兩側。)祖契柏的被實驗者也未自發性地將自己撐起。事實上,當他們在另外一項實驗中被要求照做時,他們無能為力。「要將自己從那樣的姿勢使力攀升,是完全不可能的,雙腳還緊靠著十字架呢。」祖契柏如此斷言。他更進一步指出,雙道血流出現在緊壓十字架的手背部。如果耶穌果真將自己撐起又落下,從傷口泌出的血會抹得到處都是,而非清楚地分裂成兩股血流。

那麼到底是什麼造成殮布上聞名遐邇的雙支血流呢?祖契柏推測其形成的時間應在耶穌從十字架上卸下並梳洗過後。沖洗阻礙了凝結,少量的血因此滲出並在與尺骨突(ulnar styloid)隆起處相遇時分成兩道細流。尺骨突是手腕在小指同側突出的地方。祖契柏想起他曾在驗屍室的槍傷死者身上看過一模一樣的血流。他沖洗剛送達屍體身上的傷口,看看是否有少量的血溢出。「幾分鐘之內,」他在一篇刊於《殮布》(Sindon)期刊的文章中寫著:「一涓血流滲出。」

祖契柏接著注意到巴貝在「德斯托間隙」上犯了解剖學的錯誤。那並非如巴貝洋洋得意宣稱的「正是殮布上釘子記號之所在」。杜林殮布上手背處的傷口出現在大拇指那一側的手腕,而任何解剖學教科書都可以證實德斯托間隙其實位於小指側的手腕,而巴貝確實也將釘子敲入實驗屍體的手腕此處。

祖契柏的理論則認為釘子以特殊角度從耶穌的手掌進入,然後從手腕後方穿出。他自有他的屍體證據:40年前在他驗屍室中拍攝的謀殺案死者照片。「她全身遍布兇殘的刺傷。」祖契柏回憶道:「我發現一道防禦性傷口,是在她將手舉起,以抵禦臉部受到殘酷襲擊時造成的。」雖然傷口前端位在手掌,刀鋒顯然以特別角度刺透,從大拇指側的手腕穿出。刀子所走的路徑顯然沒有什麼障礙物:X光片顯示沒有骨頭碎屑的存在。

先前提到,刊登於《殮布》的文章中,有一張祖契柏和自願者的照片。祖契柏身著及膝的白色實驗袍,正在調整置放於自願者胸膛前的重要標示測錘。十字架高得幾乎碰到天花板,聳立於祖契柏和整排的醫學探測器之間。除了一條運動短褲和大鬍子外,自願者裸著身子。他臉上帶著等巴士乘客的那種漠不關心、輕微失焦的神態。兩人對鏡頭的窺視毫無自覺。我想當你投入這樣的計畫時,就忘了在外界看來你是多古怪。

毫無疑問地,巴貝並不認為將原本意在造福解剖教學的屍體拿來做受難模擬實驗,好向質疑者證明杜林殮布的奇蹟確實存在,有任何奇怪或是不妥的地方。「這確實事關重大。」他在《醫生在髑髏地》的前言中寫道:「我們身為醫生、解剖學家、生理學家,我們這些知情者應該向外宣揚,這可悲的科學將不再只是解除同胞的痛苦而已,我們的科學將完成更偉大的任務,那就是啟蒙眾生。」

對我而言沒有比「解除同胞的痛苦」更「偉大的任務」──偉大的任務自然絕非宗教宣傳。我們即將見識到,有些人在已死亡的狀態中,依然試著解除眾生的苦痛和折磨。如果有屍體具備封聖的資格,那絕不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史鮑汀.葛雷,而是每日每夜川流於醫院、腦死卻仍有跳動心臟的器官捐贈者。

註釋

杜林殮布上真的有血印嗎?根據一位已逝的藥劑師兼殮布堅信者愛德勒(Alan Adler)生前所主持的法醫鑑定來看,那是千真萬確的血跡。但《審判杜林殮布》(Inquest on the Shroud of Tourin)的作者尼柯(Joe Nickell)認為,那肯定不是。他在著名的流言終結者團體「異常現象科學調查委員會」(Committee for the Scientific Investigation of Claims of the Paranormal)網站上刊登的一篇文章指出,「血液」的檢測結果顯示,那不過是紅赭土和朱紅蛋彩顏料的混和物。

相關書摘 ►人體解剖史背後的卑鄙勾當

書籍介紹

《不過是具屍體:解剖、撞擊、挨子彈,暢銷書作家帶你解開屍體千奇百怪的用途》,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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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莉.羅曲
譯者:林君文

「是的,他生前是好人,我當然不想挖出他的屍體……但只要想到如果有二十個人可以因此獲益,那就值得了。」by不具名的醫學院學生

  • 古代醫學院缺乏大體老師,於是把死刑犯的屍體拿來解剖?
  • 南北戰爭時為了瞻仰戰死勇士的遺容,開啟了防腐處理的先河?
  • 汽車製造商能做出「因為看見,所以全面」的安全設備,是靠屍體去做防撞測試?
  • 當飛機落海打撈不到黑盒子,是屍塊告訴鑑識人員墜機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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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透過反覆將屍體釘上十字架,世人終於解開耶穌的秘密?

《紐約時報》暢銷書作者瑪莉.羅區,繼《一起搞吧!科學與性的奇異交配》後,再度冒著被質疑「腦袋壞了」的風險,帶領讀者展開一場死亡之旅。

為了一探屍體在死前與死後的作用,羅區前往南方大學醫學中心解剖室、田納西大學人類學研究中心、韋恩州立大學衝擊研究所等,看屍體的各部位如何被「有效應用」。做為一位喜愛四處獵奇的「古怪」記者,羅區認為屍體不只是屍體,它能成就不朽的科學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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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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