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掉鬍子的馬克思》:在人生最後幾個月,他寧可當一個家長而非政治領袖

《剃掉鬍子的馬克思》:在人生最後幾個月,他寧可當一個家長而非政治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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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對當時的馬克思來說,家庭的「微觀世界」確實變得比政治的「宏觀世界」更有趣。當然,當他的女兒燕妮在1882年8月25日的一封信裡說他的父親,「〔......〕還不是他自己」,她所指的是他受損了的健康狀況;但也許,她所感受到的變化,並非只是生病的結果。

文:烏韋.維茨托克(Uwe Wittstock)

事實證明,馬克思悲觀的天氣預報還真的十分準確!正如他在與費梅道別時那番諷刺的預言,當抵達馬賽時,他確實也從阿爾及利亞把雨水帶到了南歐。自從妻子死後,無論他走到哪,壞天氣就跟到哪,這絕非只是某種隱喻,而是一場實實在在的烏雲罩頂。

確實,我如今是個「在劫難逃」的人,甚至還對自己的這項特質感到驕傲,預言的確已有部分實現,他寫信告訴女兒愛琳娜。從一月起,里維拉那裡就一直享受著燦爛的夏日氣候,只有少數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抱怨雨下得太少。當我在五月四日抵達馬賽時,雨開始下了起來;有時一整天都在下雨,但較常是下個半天,而且多半都在夜裡;氣溫普遍下降;〔......〕寒風;總是多變的、不同的天氣;空氣中充滿水氣,即使這種情況並不常見。

相反地,針對他的健康狀況所做的那些樂觀假設,事實證明是錯誤的。他認為已經克服了的胸膜炎,其實並未痊癒。馬克思於5月8日在蒙地卡羅(Monte Carlo)向一位來自亞爾薩斯的醫生求診,這位名為庫納曼(Kunemann)的醫生確診他再次罹患胸膜炎。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根據今日的醫學知識,馬克思先前所接受的那些折磨人的治療,根本毫無意義。罹患胸膜炎時堆積在不同胸膜層之間影響肺部功能的那些液體,根本無法經由皮膚排出體外。利用含有斑蝥膠棉的濕敷藥物所做的治療,符合當時的知識水準,但卻一點也沒有成功的機會。換言之,醫生們好心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無謂地從馬克思身上剝掉了許多皮!

根據馬克思在那些下雨的五月天與恩格斯來往的書信,我們還能重建另一個值得注意的醫學細節。在向庫納曼醫生求診時,馬克思給了對方一張寫著「Dr. Karl Marx」的名片,這位醫生因為馬克思的博士頭銜誤把他看成是位醫生。因此,在閱讀過史蒂芬醫生的病歷報告並做了些初步檢查(像是敲擊和聆聽胸腔)後,他異常坦白地與馬克思討論了自己的發現。在這當中,他不僅提到了胸膜炎和這時被認定為是「慢性」的支氣管炎,他甚至還提到了結核桿菌的發現。結核桿菌的發現是羅伯特.柯霍(Heinrich Hermann Robert Koch)在6週前,也就是1882年3月24日,在柏林所做的一場演講中宣布的,接著才在4月10日正式發表。從一封原已佚失的信中我們也得知,不久之後,就連恩格斯也向馬克思提到了這項醫學上的驚人成就。

然而,在馬克思與醫生們所做的診斷,和他對自己病情猜想的有關陳述中,卻從未出現過諸如「肺結核」或「肺癆」等字眼。這讓人感覺到,他是出於恐懼刻意避開這些詞彙;儘管顯著持續的咳嗽,以及在阿爾及爾的咳血現象,都是很明顯的症狀。如果恩格斯和庫納曼醫生都沒有想到馬克思罹患肺結核,他們為何要告訴肺部嚴重生病的馬克思羅伯特.柯霍的研究成果呢?然而,在馬克思至今被保存下來的所有陳述中,這種對他而言可謂是災難的可能性, 他卻隻字未提。就連在此時被確診為「慢性」的支氣管炎,他也試圖藉由將它們歸結於某些平庸的原因,降低它們的重要性:「為何庫納曼醫生會把〔......〕這個支氣管炎說成是「慢性」 的呢?因為整個里維拉的天氣變得如此不尋常地惡劣與異常。」

就連到了6月,在坎城(Cannes)稍做停留,並動身前往阿讓特伊拜訪女兒燕妮及其家人,他依然被天氣厄運所纏身。「〔......〕在我抵達之後,事實上是在我抵達的隔天,氣溫就開始驟降。」 偶爾會有幾天比較溫暖怡人,不過,在一封燕妮1882年8月25日寫給恩格斯至今未曾公開的信件中,燕妮卻提到了,那時幾乎每天都在下雨,當地人全都一致認為30年來從未遇過天氣如此糟糕的夏天。這種持續濕冷的天氣當然不利於馬克思的肺病與咳嗽痊癒。同樣也是從一封蘿拉寫給恩格斯至今未曾公開的信中,我們得知,只有在日內瓦湖旁的沃韋(Vevey)(他在九月時和他的女兒蘿拉一同前往),馬克思才總算享受到一、兩週晴朗的好天氣。直到就連沃韋也都迎來壞天氣,這時馬克思才重返離開了8個月的倫敦,迎向陰沉的英國秋季。

如果說,在這樣的情況下,馬克思找不到處理《資本論》第一卷新版校樣的幹勁,我們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他在先前將近15年的時間裡,不斷拖延後續的兩卷,從而遲遲未能完成自己人生中的偉大計畫,這項事實卻也令人訝異。對於他的無所作為,並沒有什麼令人信服的解釋。這不禁令人懷疑,他一方面無法消除科學研究所引發對他自身工作的質疑,另一方面卻又無法承認自己的失敗。資本主義經濟並未如他所預言的那樣,很快就在危機中敲響了喪鐘;相反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經濟持續表現卓越。他最初的信念(無產階級革命無可避免地會從工業與經濟方面最先進的國家展開,因此他把英國擺在自己研究的核心)早就不得不默默地放棄。在倫敦待了30年後,他也心知肚明,英國的勞工階級並不想要發動什麼政變,他們其實只想確保自己能在資本主義所創造的富裕中分得更大的份額。做為替代,且在對原始理論作了顯著的調整下,馬克思這時改將革命的希望寄託在專制的、工業低度發展的、深受農業影響的俄國;這樣的轉變甚至讓他在忠心耿耿的恩格斯身上都遭遇了懷疑。

這種日益動搖的意識狀態,對於馬克思代表了什麼呢?在守護了一輩子的自我形象與對自身預言能力的信心嚴重削弱下,他有多少能力可以維持住它們呢?他不是一個通達人情的人,他對其他方面無限的好奇心從來不曾擺在心理學上,就連對他的妻子、子女以及恩格斯,他的移情能力往往也都低得驚人。因此,如果他對自己的潛意識以迂迴方式告訴自己的一些事情充耳不聞,這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或許, 在這樣的背景下, 我們可以把他在阿爾及爾理髮的這件事不單單只看成一次理髮。馬克思在1882年4月28日寫給恩格斯的一封信中附帶提到,自己「收起了先知的鬍子與學究的假髮」,「把毛髮獻祭給阿爾及利亞某位理髮師的神壇」。他以一種明顯諷刺的語氣使用了宗教性的字眼(「先知」、「獻祭」、「神壇」),戲謔而不正經地證實了「他徹底改變了自己自學生時代起所習慣的外型」這個消息。就連他只在信的附錄裡,換言之如同註腳,提到他刮鬍和理髮的事,也都顯示出了他有多不看重自己的外型改變。然而另一方面,他卻向恩格斯報告了自己的外型改變,儘管他可能在半年後才會再次見到這位朋友;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任何必要在當下提及這個看似不重要的主題。

而且,在形容自己的「毛髮獻祭」時,他還用了具有高度宗教激情的一些用語,儘管他試圖藉由諷刺來緩和。刮鬍和理髮,對他來說,顯然還是比他有意或無意表現出的反應更加意義重大。從一幀模擬馬克思剃除毛髮後的照片,我們可以看出那次的理髮會給他帶來多大的改變。直到今日,沒有鬍子的馬克思簡直是難以想像,對於每天與他來往的那些人,情況恐怕更是如此。這讓「馬克思為何如此徹底地改變自己的外貌」這個問題變得更為重要。

他告訴恩格斯的理由聽起來並不太有說服力。他寫道,自己茂盛的頭髮必須屈服於「大太陽」;雖然他在同一封信裡也抱怨了不斷持續的西洛可風暴,並把天氣描述成「有時炎熱」 ,而在他返回法國的前五日裡無法預見當地會有怎樣的氣溫等著他;是的,他甚至還半開玩笑地預期會降雨和降溫。

最晚在他於1871年發表了轟動一時的頌揚巴黎公社的悼詞後,馬克思極具特色的腦袋已成為一個國際知名的註冊商標。在十九世紀的大鬍子反叛者傳統中,他的鬍子不僅標誌了反抗精神與反叛意志,同時也標誌了所有與這類大鬍子在潛意識上有所關連的其他特質:智慧、尊嚴、經驗、力量、性能力。此外,當馬克思在寫恩格斯的信中提到自己剪掉了「先知的鬍子」,在這一系列特質中他又增添了一項重要的特質。馬克思曾在1852年時奚落過戈特佛里德.金克爾,當時金克爾剛被人從普魯士的監獄裡放出來,一直等到他的鬍子重新長出後,才敢再度公開露面;誠如馬克思所言, 「沒有它們,就沒有什麼先知」。

雖說這當然只是一種猜測, 然而,如果我們把馬克思除去自己的先知鬍子這個令人意外的決定,看做是某種祕密的、甚至就連他自己也一起被隱瞞了的供認,供認自己不再把自己當成先知看待,因為自己對自己的政治預言實在抱持了過大的懷疑, 它卻是一個非常合理的猜測。

在提起勇氣讓理髮師的剪刀和剃刀除去自己的毛髮前,再次留下一張帶著大鬍子的肖像照片,這項決定是個非常具說服力的線索;它提示了我們,他對自己創造的這個註冊商標賦予了什麼樣的價值。人們可以在這當中見到一個在情感矛盾方面特別經典的案例。既想認真保護自己的形象,又想深刻改變自己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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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年4月時,主要以當代政治評論為工作的馬克思。

光是從這張刮鬍前的肖像,我們就能看出一個已經改變了的馬克思。從1861年到1882年,馬克思共有15張不一樣的照片,在那之前則只有一些畫像。19世紀的人對照相這件事所抱持的態度,當然截然不同於如今隨時隨地都能自拍的我們,他們在相機面前通常都遠比今日的我們更為羞怯、正式、拘謹。儘管如此,如果我們觀察一下馬克思的肖像照,會不難看出,除了在阿爾及爾拍的那張照片以外,在其他的照片上,我們都能看到一個擺著十足架勢、嚴肅的、或許算不上是憤怒的男人,他的鬍子總是維持著一段經過精確計算的長度。一直到1860年代中期,他的鬍子還有部分是黑色的,長度大約可以蓋過襯衫的領子;在那之後,他的鬍子全都變成灰色,長度則多了兩指寬。就連在1864年與女兒們及恩格斯在戶外一起留影的合照上,他也沒有露出微笑。反倒顯得冷酷、內向且異常地心不在焉。誠如歷史學家約爾根.赫爾斯所指出,我們可以在這當中看出「恩格斯與馬克思自己是在什麼心態下投入這些攝影」。很顯然,馬克思並不想讓自己的不同形象在社會大眾間流傳,他想尋求的是具有代表性的、容易辨識的、對公眾來說是「有效」的肖像。

然而,杜特在上阿迦幫他拍的照片卻是截然不同。照片上的馬克思顯露出一種微笑的、略帶嘲諷的面貌,它消除了所有的嚴肅,卻又不傷攝影對象的尊嚴。在這張照片上,馬克思就像個自信卻慈祥的祖父,完全不像一個想憑藉自己富開創性的理論去改變世界的思想家。這是一張暴露出馬克思私下某些事物的照片,它所暴露出的,甚至遠比與女兒及恩格斯的合照還多:它表明了,他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座紀念碑。

這也符合了,馬克思在人生的最後幾個月內,寧可當一個家庭的家長,而不是某個世界政治運動的領袖。這點對他在阿讓特伊的那些外孫特別有益;誠如某些證人所言,在那個濕冷的夏天, 他和外孫們玩得特別盡興、特別投入。對於他的外孫來說,足足有3個月之久,他就像是沒沒無名的攝影師杜特在阿爾及爾偏遠郊區為他拍的那張肖像照上的那個慈祥、率真的外公。或許,對當時的馬克思來說,家庭的「微觀世界」確實變得比政治的「宏觀世界」更有趣。當然,當他的女兒燕妮在1882年8月25日的一封信裡說他的父親,「〔......〕還不是他自己」,她所指的是他受損了的健康狀況;但也許,她所感受到的變化,並非只是生病的結果。

返回倫敦後,馬克思對那裡的天氣受不了多久。到了10月底,他動身前往英國南岸懷特島上的文特諾(Ventnor)。他希望能在那裡安然度過晚秋與冬天。惡劣的天氣再次不放過他,雖然他這回幾乎沒有抱怨,因為「儘管天氣不穩定,多風暴,雨、晴、乾、冷等等相互交替,但卻很少起霧」。接著,從12月起,他開始提到下雨和暴風雨,但由於感冒、「喉嚨罹患黏膜炎」 、嚴重咳痰,他反正是不能外出。

這時,他最擔心的不再是自己的健康,而是他女兒燕妮的健康。在初夏時,燕妮被診斷出罹患了膀胱疾病,後來更迅速惡化成膀胱癌。起先她試圖對父親隱瞞自己的病情,然而當她變得越來越虛弱,家人除了向馬克思坦白實際情況的嚴重性,也別無他法。當馬克思在1月初得知燕妮的情況十分危急時,他寫信告訴恩格斯:「就像是我的喉嚨此時被所有的神經激動給掐住那麼特別。」他「在最初對於來自巴黎的壞消息所感到的震驚中〔......〕引發了一陣痙攣性的咳嗽」,當時他「認為自己就要窒息」。明知不可能,他還是把希望寄託在保羅.拉法格從巴黎寄來的一封將狀況美化過的信。短短3天後,愛琳娜不得不告訴他姐姐燕妮的死訊。愛琳娜曾回憶當時的情況表示,那個消息深深震撼了他,就彷彿他聽到自己被宣告死刑。

馬克思立即動身從文特諾返回倫敦。此時的他已是身心俱疲。咳嗽、支氣管炎、喉嚨黏膜炎、持續的失眠、吞嚥時日益劇烈的疼痛,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此外,醫生還診斷出他罹患了「肺潰瘍」。最終,馬克思只喝加了蘭姆酒與白蘭地的牛奶,他的體力日益消失。恩格斯每天都來探望他。到了1883年3月14日,當他前往馬克思家,女傭海倫娜.德慕特慌慌張張地開了門。他發現「滿屋子哭聲」。

他似乎走到了盡頭。我詢問,把事情搞清楚,慰問。一陣小出血,但人卻突然昏倒。我們那忠實的老女傭,沒有一個母親照顧孩子能比得上她盡心盡力照顧他的程度,她跑上去,又跑下來;他半睡半醒,我想過去陪他。當我們走進去,他躺在那裡,正在睡覺,但再也不打算起來。心跳和呼吸繼續。過了兩分鐘,他安詳、無痛地長眠了。

卡爾.馬克思走了。

3天後,3月17日,他被安葬在倫敦北部的海格墓園;15個月前,他的妻子燕妮也被安葬在同樣的地方。那場葬禮只有12個人參加。恩格斯在祭文中表示,他的朋友或許是「他那個時代最被痛恨與最被污衊的人」,然而,如今他已撒手人寰,「他將受到從西伯利亞礦場跨越整個歐洲一直到美國加州的數百萬革命同志的尊敬、愛戴與哀悼」。

將近90年後,與馬克思健康狀況有關的可用資料與歷史陳述,被洪堡德大學醫學院的醫生們重新檢視與評估。

出乎他周遭人意料,馬克思死於1883年3月14日。恩格斯所陳述的,因肺潰瘍造成的內出血,被當成死因。負責治療的醫生是否也這麼認為,我們從已知的文獻上看不出來。「肺潰瘍」一詞,由於它的歧義性,如今已不再為人所使用。不過我們倒是可以假定,馬克思的死是肺結核擴散所導致。以下的這些事實,為我們提供了這項假定的立足點:在1882年時,亦即他去世的前一年,馬克思由於(濕潤的)胸膜炎造成左側積液,經驗顯示,這樣的胸膜炎95%都是結核性的。沒有證據支持是胸膜積水(hydrothorax),也就是主要發生於心臟衰竭或腎衰竭的鬱血所導致的液體蓄積。相反地,帶有「可怕的」咳出物的咳嗽、左胸的疼痛、包括失眠與食欲不振在內的總體健康狀況不佳等症狀,統統都指向結核發生。

如今,就只剩有關思想家卡爾.馬克思的知識遺產的問題。他在《資本論》所發展出的勞動價值理論,如今已被視為過時,在經濟學研究中再也不扮演任何角色。他的預言, 在資本主義國家無產階級會變得極度貧困,並沒有發生;相反地,就算是財富分配不均,即使是相形之下屬於貧窮的族群,他們的財富增長也同樣到了從前幾乎難以想像的地步。他的論點,唯有勞工階級可以是革命主體,從而也是世界歷史更新的發起者,最遲到了真正的社會主義垮台後,也失去了它們所有的可信度。他的假設,現代社會的所有矛盾與驅動力都源自於勞動與資本之間的核心對立,有鑑於針對歷史、文化、宗教、性別、媒體、氣候和其他的因素的複雜性所做的社會學研究,也無法維持。他的信念,歷史的發展是目標明確的,遵循著固定可證的模式,更完全禁不起對歷史事實的深入檢驗。對於馬克思歷史哲學的預測能力所抱持的信心,也因此消滅。受制於德國唯心主義傳統與黑格爾的系統觀念,馬克思將一些與我們現今科學思想格格不入的概念、論證模式與方法納入他的意識形態中。

然而,他精確地將資本主義表述成一個同樣傾向於無限與無情的利用系統,至今仍令人信服。做為一位提早描述了資本主義經濟形成的歷史學家,他的成就無可爭議。藉由發現生產關係對一個社會的結構與意識所造成的影響,他為一門新的、在他生存的年代尚未為人所知的學科——社會學——奠定了基礎。然而,最重要的是,類似於佛洛伊德對潛意識所做的研究, 他為現代灌注了一種思想,這種思想如今已變得理所當然到我們幾乎察覺不到它,那就是:對人類存在的任何現象所做的分析,只要未曾考慮到它們在社會的經濟結構中的物質基礎,那樣的分析就不夠完全。馬克思藉此為後代創造了一項思考工具,這項工具讓後代的人們在知識水平上有了關鍵性的擴張。

相關書摘 ▶《剃掉鬍子的馬克思》:他的思想核心是政治實踐的結果,不是永恆的真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剃掉鬍子的馬克思:一位革命家的人生轉折與晚年自我追尋之旅》,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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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烏韋.維茨托克(Uwe Wittstock)
譯者:王榮輝

無論是年少輕狂的革命馬克思,還是顛沛流離的晚年馬克思,
缺了任何一個,你對他的認識就不夠完整!

  • 剃掉鬍子後,一個你不認識的馬克思

1882年2月18日,馬克思為了健康因素決定前往阿爾及爾。歷經2個月的短暫停留,4月23日,在此行結束之際,他要求理髮師修剪他的招牌鬍子,並在剃鬍前拍下他生前最後一張具象徵性的紀念相片。11個月後,1883年3月14日,他在倫敦溘然長逝。

回顧馬克思的過往,他有一位開明的猶太人父親,早年的他在柏林和波昂度過狂野的學生時代,也創作極具野心的作品和詩歌,但卻在革命的狂熱年代踩了剎車,更墜入顛沛流離的窮困生活。直到晚年,憤世嫉俗的他厭倦政治鬥爭,為妻子的離世感到悲痛莫名;他的健康每況愈下,生活和作品也沒有嶄新變化,唯有小女兒能不能過得幸福,才是他最關心的事情。

雖然馬克思在逝世前11個月才展開北非之旅,但這趟旅程被後人視為是馬克思的人生轉捩點。相較年輕時為了推翻資本主義、實踐共產主義理想而到處奔波,晚年的他不再雄心壯志,而是開始重視當下的家庭生活。

《剃掉鬍子的馬克思》分別以馬克思早期的經歷,及他前往阿爾及利亞後的生活,交錯刻劃馬克思的一生。透過「旅行」與「傳記」兩條不同時間軸的交織,呈現馬克思鮮為人知的晚年經歷,使讀者理解他的處境之時,也窺看藏在他心中的矛盾靈魂。他對這個世界的最終思索,一些待解而未解的問題,甚至是來不及說出口的想法,全都在這本書中盡數呈現。

要了解人生最後階段的馬克思心中所想為何,最好的方式,就是跟他一同踏上這趟自我放逐的北非之旅,看他如何尋得人生最後的救贖。

  • 迎向200週年,我們該如何理解馬克思?

本書中有個巧妙安排:在旅行的章節,全都以「他」來指稱故事主角,刻意不提馬克思的名諱。而傳記的章節,才恢復對馬克思的稱呼跟討論。作者如此安排,其實跟馬克思離世前剃掉鬍子的舉動,有很深的關聯。

自十九世紀開始,留不留鬍子,逐漸成為反抗王權、強化民族主義的象徵。當時反政府的各類知識分子,沒有一個是不留鬍子的。馬克思一臉引人注目的茂密鬍鬚,除了有強烈反抗體制的意味,也跟他能言善道、好辯成癮的個性一同成為他的註冊標誌。然而,隨著寫出《共產主義宣言》後帶來的龐大名氣,外人跟後世的我們似乎只認識他的思想,也只談論他的理論,就像我們也只看見那圈濃密的鬍子般。甚至馬克思自己,似乎也被這圈形象給綑綁住了:他戮力追求革命事業、批判異己,卻讓一家人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這也是為何,在離世前選擇剃掉鬍子,對馬克思來說有著很重要的象徵意義——他決定告別那些世人強加上的形象標籤。本書運用馬克思與友人的書信、筆記檔案,還原了這趟關鍵之旅,讓我們得以一窺這位革命家的真實想法。這也是為何作者在旅行的章節裡不用馬克思來稱呼主角,因為他不是馬克思;或者說,他不是我們印象中的馬克思,而只是一個去北非養病的老人。

在馬克思迎向200週年誕辰的此時,看遍了他許多思想理論的你,或許也能試著忘掉他的理論,剃去你心中那圈馬克思的鬍子,真正地看進他的生活,他的內心,最終發現:邁向遲暮之年的馬克思,其實跟你我一樣平凡,只想好好享受剩下的人生、照顧身體、關心自己在乎的身邊人。

也因此,他終於能不再是超越時代的思想家,不再是反抗體制的革命者,也不再是任何主義的理論象徵。剃掉鬍子的他,才是最真實的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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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