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掉鬍子的馬克思》:在人生最後幾個月,他寧可當一個家長而非政治領袖

《剃掉鬍子的馬克思》:在人生最後幾個月,他寧可當一個家長而非政治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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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對當時的馬克思來說,家庭的「微觀世界」確實變得比政治的「宏觀世界」更有趣。當然,當他的女兒燕妮在1882年8月25日的一封信裡說他的父親,「〔......〕還不是他自己」,她所指的是他受損了的健康狀況;但也許,她所感受到的變化,並非只是生病的結果。

或許, 在這樣的背景下, 我們可以把他在阿爾及爾理髮的這件事不單單只看成一次理髮。馬克思在1882年4月28日寫給恩格斯的一封信中附帶提到,自己「收起了先知的鬍子與學究的假髮」,「把毛髮獻祭給阿爾及利亞某位理髮師的神壇」。他以一種明顯諷刺的語氣使用了宗教性的字眼(「先知」、「獻祭」、「神壇」),戲謔而不正經地證實了「他徹底改變了自己自學生時代起所習慣的外型」這個消息。就連他只在信的附錄裡,換言之如同註腳,提到他刮鬍和理髮的事,也都顯示出了他有多不看重自己的外型改變。然而另一方面,他卻向恩格斯報告了自己的外型改變,儘管他可能在半年後才會再次見到這位朋友;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任何必要在當下提及這個看似不重要的主題。

而且,在形容自己的「毛髮獻祭」時,他還用了具有高度宗教激情的一些用語,儘管他試圖藉由諷刺來緩和。刮鬍和理髮,對他來說,顯然還是比他有意或無意表現出的反應更加意義重大。從一幀模擬馬克思剃除毛髮後的照片,我們可以看出那次的理髮會給他帶來多大的改變。直到今日,沒有鬍子的馬克思簡直是難以想像,對於每天與他來往的那些人,情況恐怕更是如此。這讓「馬克思為何如此徹底地改變自己的外貌」這個問題變得更為重要。

他告訴恩格斯的理由聽起來並不太有說服力。他寫道,自己茂盛的頭髮必須屈服於「大太陽」;雖然他在同一封信裡也抱怨了不斷持續的西洛可風暴,並把天氣描述成「有時炎熱」 ,而在他返回法國的前五日裡無法預見當地會有怎樣的氣溫等著他;是的,他甚至還半開玩笑地預期會降雨和降溫。

最晚在他於1871年發表了轟動一時的頌揚巴黎公社的悼詞後,馬克思極具特色的腦袋已成為一個國際知名的註冊商標。在十九世紀的大鬍子反叛者傳統中,他的鬍子不僅標誌了反抗精神與反叛意志,同時也標誌了所有與這類大鬍子在潛意識上有所關連的其他特質:智慧、尊嚴、經驗、力量、性能力。此外,當馬克思在寫恩格斯的信中提到自己剪掉了「先知的鬍子」,在這一系列特質中他又增添了一項重要的特質。馬克思曾在1852年時奚落過戈特佛里德.金克爾,當時金克爾剛被人從普魯士的監獄裡放出來,一直等到他的鬍子重新長出後,才敢再度公開露面;誠如馬克思所言, 「沒有它們,就沒有什麼先知」。

雖說這當然只是一種猜測, 然而,如果我們把馬克思除去自己的先知鬍子這個令人意外的決定,看做是某種祕密的、甚至就連他自己也一起被隱瞞了的供認,供認自己不再把自己當成先知看待,因為自己對自己的政治預言實在抱持了過大的懷疑, 它卻是一個非常合理的猜測。

在提起勇氣讓理髮師的剪刀和剃刀除去自己的毛髮前,再次留下一張帶著大鬍子的肖像照片,這項決定是個非常具說服力的線索;它提示了我們,他對自己創造的這個註冊商標賦予了什麼樣的價值。人們可以在這當中見到一個在情感矛盾方面特別經典的案例。既想認真保護自己的形象,又想深刻改變自己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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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年4月時,主要以當代政治評論為工作的馬克思。

光是從這張刮鬍前的肖像,我們就能看出一個已經改變了的馬克思。從1861年到1882年,馬克思共有15張不一樣的照片,在那之前則只有一些畫像。19世紀的人對照相這件事所抱持的態度,當然截然不同於如今隨時隨地都能自拍的我們,他們在相機面前通常都遠比今日的我們更為羞怯、正式、拘謹。儘管如此,如果我們觀察一下馬克思的肖像照,會不難看出,除了在阿爾及爾拍的那張照片以外,在其他的照片上,我們都能看到一個擺著十足架勢、嚴肅的、或許算不上是憤怒的男人,他的鬍子總是維持著一段經過精確計算的長度。一直到1860年代中期,他的鬍子還有部分是黑色的,長度大約可以蓋過襯衫的領子;在那之後,他的鬍子全都變成灰色,長度則多了兩指寬。就連在1864年與女兒們及恩格斯在戶外一起留影的合照上,他也沒有露出微笑。反倒顯得冷酷、內向且異常地心不在焉。誠如歷史學家約爾根.赫爾斯所指出,我們可以在這當中看出「恩格斯與馬克思自己是在什麼心態下投入這些攝影」。很顯然,馬克思並不想讓自己的不同形象在社會大眾間流傳,他想尋求的是具有代表性的、容易辨識的、對公眾來說是「有效」的肖像。

然而,杜特在上阿迦幫他拍的照片卻是截然不同。照片上的馬克思顯露出一種微笑的、略帶嘲諷的面貌,它消除了所有的嚴肅,卻又不傷攝影對象的尊嚴。在這張照片上,馬克思就像個自信卻慈祥的祖父,完全不像一個想憑藉自己富開創性的理論去改變世界的思想家。這是一張暴露出馬克思私下某些事物的照片,它所暴露出的,甚至遠比與女兒及恩格斯的合照還多:它表明了,他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座紀念碑。

這也符合了,馬克思在人生的最後幾個月內,寧可當一個家庭的家長,而不是某個世界政治運動的領袖。這點對他在阿讓特伊的那些外孫特別有益;誠如某些證人所言,在那個濕冷的夏天, 他和外孫們玩得特別盡興、特別投入。對於他的外孫來說,足足有3個月之久,他就像是沒沒無名的攝影師杜特在阿爾及爾偏遠郊區為他拍的那張肖像照上的那個慈祥、率真的外公。或許,對當時的馬克思來說,家庭的「微觀世界」確實變得比政治的「宏觀世界」更有趣。當然,當他的女兒燕妮在1882年8月25日的一封信裡說他的父親,「〔......〕還不是他自己」,她所指的是他受損了的健康狀況;但也許,她所感受到的變化,並非只是生病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