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掉鬍子的馬克思》:在人生最後幾個月,他寧可當一個家長而非政治領袖

《剃掉鬍子的馬克思》:在人生最後幾個月,他寧可當一個家長而非政治領袖
Photo Credit: fhwrdh@ 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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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對當時的馬克思來說,家庭的「微觀世界」確實變得比政治的「宏觀世界」更有趣。當然,當他的女兒燕妮在1882年8月25日的一封信裡說他的父親,「〔......〕還不是他自己」,她所指的是他受損了的健康狀況;但也許,她所感受到的變化,並非只是生病的結果。

返回倫敦後,馬克思對那裡的天氣受不了多久。到了10月底,他動身前往英國南岸懷特島上的文特諾(Ventnor)。他希望能在那裡安然度過晚秋與冬天。惡劣的天氣再次不放過他,雖然他這回幾乎沒有抱怨,因為「儘管天氣不穩定,多風暴,雨、晴、乾、冷等等相互交替,但卻很少起霧」。接著,從12月起,他開始提到下雨和暴風雨,但由於感冒、「喉嚨罹患黏膜炎」 、嚴重咳痰,他反正是不能外出。

這時,他最擔心的不再是自己的健康,而是他女兒燕妮的健康。在初夏時,燕妮被診斷出罹患了膀胱疾病,後來更迅速惡化成膀胱癌。起先她試圖對父親隱瞞自己的病情,然而當她變得越來越虛弱,家人除了向馬克思坦白實際情況的嚴重性,也別無他法。當馬克思在1月初得知燕妮的情況十分危急時,他寫信告訴恩格斯:「就像是我的喉嚨此時被所有的神經激動給掐住那麼特別。」他「在最初對於來自巴黎的壞消息所感到的震驚中〔......〕引發了一陣痙攣性的咳嗽」,當時他「認為自己就要窒息」。明知不可能,他還是把希望寄託在保羅.拉法格從巴黎寄來的一封將狀況美化過的信。短短3天後,愛琳娜不得不告訴他姐姐燕妮的死訊。愛琳娜曾回憶當時的情況表示,那個消息深深震撼了他,就彷彿他聽到自己被宣告死刑。

馬克思立即動身從文特諾返回倫敦。此時的他已是身心俱疲。咳嗽、支氣管炎、喉嚨黏膜炎、持續的失眠、吞嚥時日益劇烈的疼痛,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此外,醫生還診斷出他罹患了「肺潰瘍」。最終,馬克思只喝加了蘭姆酒與白蘭地的牛奶,他的體力日益消失。恩格斯每天都來探望他。到了1883年3月14日,當他前往馬克思家,女傭海倫娜.德慕特慌慌張張地開了門。他發現「滿屋子哭聲」。

他似乎走到了盡頭。我詢問,把事情搞清楚,慰問。一陣小出血,但人卻突然昏倒。我們那忠實的老女傭,沒有一個母親照顧孩子能比得上她盡心盡力照顧他的程度,她跑上去,又跑下來;他半睡半醒,我想過去陪他。當我們走進去,他躺在那裡,正在睡覺,但再也不打算起來。心跳和呼吸繼續。過了兩分鐘,他安詳、無痛地長眠了。

卡爾.馬克思走了。

3天後,3月17日,他被安葬在倫敦北部的海格墓園;15個月前,他的妻子燕妮也被安葬在同樣的地方。那場葬禮只有12個人參加。恩格斯在祭文中表示,他的朋友或許是「他那個時代最被痛恨與最被污衊的人」,然而,如今他已撒手人寰,「他將受到從西伯利亞礦場跨越整個歐洲一直到美國加州的數百萬革命同志的尊敬、愛戴與哀悼」。

將近90年後,與馬克思健康狀況有關的可用資料與歷史陳述,被洪堡德大學醫學院的醫生們重新檢視與評估。

出乎他周遭人意料,馬克思死於1883年3月14日。恩格斯所陳述的,因肺潰瘍造成的內出血,被當成死因。負責治療的醫生是否也這麼認為,我們從已知的文獻上看不出來。「肺潰瘍」一詞,由於它的歧義性,如今已不再為人所使用。不過我們倒是可以假定,馬克思的死是肺結核擴散所導致。以下的這些事實,為我們提供了這項假定的立足點:在1882年時,亦即他去世的前一年,馬克思由於(濕潤的)胸膜炎造成左側積液,經驗顯示,這樣的胸膜炎95%都是結核性的。沒有證據支持是胸膜積水(hydrothorax),也就是主要發生於心臟衰竭或腎衰竭的鬱血所導致的液體蓄積。相反地,帶有「可怕的」咳出物的咳嗽、左胸的疼痛、包括失眠與食欲不振在內的總體健康狀況不佳等症狀,統統都指向結核發生。

如今,就只剩有關思想家卡爾.馬克思的知識遺產的問題。他在《資本論》所發展出的勞動價值理論,如今已被視為過時,在經濟學研究中再也不扮演任何角色。他的預言, 在資本主義國家無產階級會變得極度貧困,並沒有發生;相反地,就算是財富分配不均,即使是相形之下屬於貧窮的族群,他們的財富增長也同樣到了從前幾乎難以想像的地步。他的論點,唯有勞工階級可以是革命主體,從而也是世界歷史更新的發起者,最遲到了真正的社會主義垮台後,也失去了它們所有的可信度。他的假設,現代社會的所有矛盾與驅動力都源自於勞動與資本之間的核心對立,有鑑於針對歷史、文化、宗教、性別、媒體、氣候和其他的因素的複雜性所做的社會學研究,也無法維持。他的信念,歷史的發展是目標明確的,遵循著固定可證的模式,更完全禁不起對歷史事實的深入檢驗。對於馬克思歷史哲學的預測能力所抱持的信心,也因此消滅。受制於德國唯心主義傳統與黑格爾的系統觀念,馬克思將一些與我們現今科學思想格格不入的概念、論證模式與方法納入他的意識形態中。

然而,他精確地將資本主義表述成一個同樣傾向於無限與無情的利用系統,至今仍令人信服。做為一位提早描述了資本主義經濟形成的歷史學家,他的成就無可爭議。藉由發現生產關係對一個社會的結構與意識所造成的影響,他為一門新的、在他生存的年代尚未為人所知的學科——社會學——奠定了基礎。然而,最重要的是,類似於佛洛伊德對潛意識所做的研究, 他為現代灌注了一種思想,這種思想如今已變得理所當然到我們幾乎察覺不到它,那就是:對人類存在的任何現象所做的分析,只要未曾考慮到它們在社會的經濟結構中的物質基礎,那樣的分析就不夠完全。馬克思藉此為後代創造了一項思考工具,這項工具讓後代的人們在知識水平上有了關鍵性的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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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剃掉鬍子的馬克思:一位革命家的人生轉折與晚年自我追尋之旅》,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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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烏韋.維茨托克(Uwe Wittstock)
譯者:王榮輝

無論是年少輕狂的革命馬克思,還是顛沛流離的晚年馬克思,
缺了任何一個,你對他的認識就不夠完整!

  • 剃掉鬍子後,一個你不認識的馬克思

1882年2月18日,馬克思為了健康因素決定前往阿爾及爾。歷經2個月的短暫停留,4月23日,在此行結束之際,他要求理髮師修剪他的招牌鬍子,並在剃鬍前拍下他生前最後一張具象徵性的紀念相片。11個月後,1883年3月14日,他在倫敦溘然長逝。

回顧馬克思的過往,他有一位開明的猶太人父親,早年的他在柏林和波昂度過狂野的學生時代,也創作極具野心的作品和詩歌,但卻在革命的狂熱年代踩了剎車,更墜入顛沛流離的窮困生活。直到晚年,憤世嫉俗的他厭倦政治鬥爭,為妻子的離世感到悲痛莫名;他的健康每況愈下,生活和作品也沒有嶄新變化,唯有小女兒能不能過得幸福,才是他最關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