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與居禮夫人:傑出女子該有自己的名字,不傑出的女子也該有

《水滸》與居禮夫人:傑出女子該有自己的名字,不傑出的女子也該有
皮耶・居禮、伊雷娜・約里奧-居禮和瑪麗・居禮一家三口合照|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可以覺得「瑪麗.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太嚕嗦,但請記得沒有一個女人的人生可以被簡短、縮小、隱藏,擺放到男人的所有格之後。再請記得這個女人,那個兩度來到頒發諾貝爾獎的門廳,用全名將自己寫入歷史的女人,她就是瑪麗。

文:曾柏勛

無疑地,《水滸》是一部男人的書,要嘛更精確地說,男人寫給男人的,一部典型的性別同溫層的小說。

只是,還真的好看。

最早是在小學校門正對向小書局裡(還是文具店,反正賣的雜什比書籍多得多),放學後厚顏地閃身進去,起先站著看、然後蹲著看,但畢竟不是租書店,眼看一冊將盡,老闆縱使沒漾出十字坡黑店強人的臉色,但也不似小旋風般慷慨仗義,基於道義,該給的,我這個小朋友還是該給。回家去央纏著母親,倒不是要她動支預算,只求兌出一些凍結的歷年來壓我歲的年金就行。

過程的死生糾纏暫且按下,總之書到手了,薄薄的兩冊鉛字重排翻譯小足本,一行國字尚熨貼了一行注音,封面同樣的戴起軟巾的武松與虎,與書裡描寫一般,不見斷了的桿棒,不見朴刀,僅有捋袖的漢子揚動一隻空拳,儘管吊睛虎迷你了些,天傷星透著蘋果肌的臉龐也似乎秀意了些,但我卻是毫不在乎。

這套袖珍小學生讀本古典叢書,自然是略去不少灰黃黑色的描述,結局定在忠義堂大聚義,連醉後的盧俊義的金甲神人夢都未寫出,而且許多人物還是最終經蕭讓謄出的天昰地煞大列表裡,才姍姍出場,名列其中夥同一併來謝幕。

故事淡了、短了,但我還是毫不在乎,當時。

可是,聚完義了,然後呢?

我隱約從其他書中知道,都死了,百零八條好漢,征王虎田慶、討方臘、伐大遼,之後,百戰饒得一死的,還是不免要在權奸的惡意裡死盡。死盡了,那還看什麼,不如停留在我的大聚義想像裡,天長地久來得圓滿。這樣就好。

若說不滿足的,唯有「好漢」這個詞,明明還有三名女將,怎麼都說百零八條好漢呢?那時不懂刻板印象、不懂性別偏見,更不知男人作者們已用男性意象來替三名大女人在性別階級的森嚴尺度下,做了破格的贖身。

所以她們(他們)也是條好漢。

長大了,開始被迫接受人生的不完滿,自己也遭遇了鏡會破、席會散、人會老朽,才回首甘心去想知道,這百八個人,到底是怎麼破散、老朽的。

這回挑的本子當然不容許郭公夏五了,足足要取據說版本東西拼湊的一百二十回本,不怕敘事走向紊錯,貪心的我只是圖一個「足」字。真的想知道,到底那些人是怎麼活不下去、死得盡了。直至堪堪讀完,吁吁吐竭一口長氣之後,才驚覺原來毫不在乎的我,原來什麼都在意,在意人物怎麼可以這麼單面、在意生命怎麼可以如此草芥,在意冤怎麼能無處可說、在意恨與愛怎麼就隨意替變,在意兩人分手在岔路口後,你怎麼可以只寫楊志一人去那東京,卻未寫那林沖還要屈伸人下、他的海深般的仇要怎麼辦?

我還在意,即使認了三名女子都是好漢,她們怎麼都沒名字?

《水滸》裡的女人不盡是無名的。

婢女有,風塵女子有,惡女也必有。使女沒了名怎生使喚,這是工具性意義;風塵裡打滾沒有名字,就如商品沒了貨號,男人如何下單;惡女更該有名字,不然勸世文裡如何來教人記憶,教人記得背叛男性的妖治媚態、最終的下場就是一洼血,記得女人行惡難免髮散頭割、被好漢活摘器官來譴責,你叫婆惜、叫巧雲也該叫金蓮(笑笑生吃了潘家多大的虧啊?)

而好女人是不該有名字,豹子頭的渾家叫張氏,是林家娘子,反正幾回後你將守節當林家的貞潔魂靈;至於好漢般的女人叫三娘、二娘,這與劉季改名做邦之前,簡單喚成劉家老么有什兩樣,這算名字嗎?不然就叫大嫂,不夠響亮嗎,那渾號叫母大蟲可以吧。紅拂不是名,是侍奉司空的一柄煩惱絲,要名字嗎,那你叫一妹;要不你是某人的妻、某人的妾、某人的千金、某人的奴隸。女蘿就該附喬木般的男人,你可以隨著大樹攀上雲端,你就可以有摛錦前程、有鎏金年月,但你就不該有名字。

所以,《水滸》是男人寫給男人看的烏托邦小說。雖然,我依舊覺得這本沒有完整女人的書,還真是好看。

我記得,在小學校門正對面的小書局架上,《水滸》之外,旁邊還有一冊注音鉛字本的《居禮夫人傳》。

她是誰?又一位沒名字的女人,她也是另一群好漢裡的女好漢嗎?

然後近日,我看了好多飽學之士的言語,他們說居禮夫人不該有名字。有人說冠夫姓有什麼不對(想學稻草人論證嗎?),有人說這能與國際接軌,有人說不然他們一家子諾貝爾獎居禮來居禮去,我這個飽學之士怎麼區分?有人說這是去中國化的延續,有人說這是刨教育的根,有人說科學怎麼還分性別(所以他說繼續叫夫人),有人說,夫人不能夫人,不然我拿梅克爾、柴契爾怎麼辦?還有人說,包法利還不是叫夫人(我打賭她不知道這書在寫什麼),更有人說科學界裡不需性平理念(那是不是也還能有種族歧視?)

總之,今日是我離開高中的元素週期表以來,第一次要陪著居禮夫人發愁的夜晚。很奇怪一直想起的是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她寫《Frankenstein》,人們始終稱她做「瑪麗.雪萊」,卻不稱她是短命的雪萊先生的雪萊夫人。

難道不跟浪漫主義和科幻小說國際接軌嗎?那麼多雪萊,飽學之士你分得清嗎?只有文學才需要性平嗎?

然後,我發現只有我們最尊敬居禮夫人,波蘭她的博物館叫:Muzeum Marii Skłodowskiej-Curie,巴黎先賢祠的石棺上鐫刻的是:Marie Curie-Sklodowska,盧布林用這個名字建大學、華沙與巴黎用這個名字命名研究室,她無愧的雕像所在多有,石面上盡用這個名字書寫,為什麼她的第一故鄉第二故鄉這麼不尊敬她像我們一樣?因為,這才是她的名字,她該有的名字。

傑出的女子該有她的名字,不傑出的女子也該有。

所以張愛玲不該是Madam Reyher,林徽因不叫梁夫人,至於「中國的居禮夫人」從未被稱做袁夫人。

你可以覺得「瑪麗.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太囉唆,但請記得沒有一個女人的人生可以被簡短、縮小、隱藏,擺放到男人的所有格之後。

再請記得這個女人,那個兩度來到頒發諾貝爾獎的門廳,用全名將自己寫入歷史的女人,她就是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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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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