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書店惦惦【社區篇】:人生地不熟的青年團隊,如何經營暖暖在地客群?

專訪書店惦惦【社區篇】:人生地不熟的青年團隊,如何經營暖暖在地客群?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位在基隆暖暖、由廢棄警察宿舍改建而成的「書店惦惦」,是全台唯一主打長照議題的獨立書店。這個成員來自各地的年輕團隊,並非一開始就打算成立書店,他們在正式開張前其實已歷經了一連串的衝擊與挑戰,像是進入社區工作和吸引居民進門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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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暖暖車站下車,徒步不到10分鐘就能走到過港社區裡的「書店惦惦」。它是基隆唯二現存的獨立書店中最早成立的(另一間是見書店),更是全台第一間主攻長照議題的書店。但在這個實體書店式微的年代、全台「書店人口比」吊車尾的基隆,為何會有人選擇在此地開書店?

「書店惦惦」團隊的年輕成員來自全台各地,學經歷各異,而他們並非一開始就打算開書店。開店之前,他們是一群因緣進入基隆做社區工作的「小暖蛋青年」(「暖」是指基隆暖暖區,「蛋」則象徵新生)。後來,暖蛋團隊動手改造猶如廢墟的警察宿舍,想以此作為家庭照顧者的秘密基地,但滿心理想的他們卻碰到了層層阻礙。

書店成員照-14_(1)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由左到右是:李爾喬(醫學背景)、詹景喻(社會學背景)、郭孟瑜(建築背景)。
進場緣起:高齡化社區的「跌倒風險」調查

目前書店惦惦的成員有7位,待最久的是李爾喬。她並非基隆人,之所以會到暖暖過港做地方工作,是因為醫學系畢業後要進行社區醫學的訓練,加上她「對醫療體系有很多的怨念,所以一直想跑出來做點事」。由於基隆雨多、山坡多、老年人也多,4000人的過港社區,其中就有800多人是65歲以上長者(約佔20%),因此爾喬便以「跌倒風險」為題進行調查。

經由暖暖區公所的介紹,爾喬跟著原本就有在訪視長者的「過港社區發展協會」,進入了老年人的家中。殊不知,「那時候訪了10位老人家,結果10位都是跌倒高風險。」爾喬在Matters的對談中,更明確點出了當地老年人的困境:

台灣住在家裡的老人一年跌倒發生率是15~35%,跌倒的人40%要住院,但出院不見得就能回家喔,因為併發症而出院要進到機構的佔了40%⋯⋯跌倒高風險的來源來自多重用藥、活動不足、社交不足、以及居住空間的問題。

老人年紀大了,家人不放心,於是有條件的往往會被說服搬家。可是移動不只是移動而已,而是把一個人的所有人際網絡拔除:他平常買菜的地方,熟悉的醫生,習慣的散步路線,構成一個人之所以為一個人的種種。為了要對抗「年紀大為了安全應該搬走」的概念,我們進住宅做無障礙設計、推輪椅畫出社區地圖,想讓老人把居住的決定權拿回手上。

另一位書店的元老級成員郭孟瑜補充:「當時我們的定位是做『在地安老』,有段時間都在進行家訪,紀錄長者的居家空間。結果發現了一些沒辦法克服的障礙。」像有的紅綠燈秒數很短,一些老年人總是無法及時過馬路。爾喬也舉例,「有的老人家身體狀況還可以,但他家一出來就是個大斜坡,一下雨就會滑得半死。所以他是被環境限制住,活動量和社交都會下降。」為了突破這些侷限,他們決定打造一台餐車,直接推去長者家中共餐。

順雲 劇照2
Photo Credit:榖得電影
2017年上映的電影《順雲》,是在描述一對相依為命母女的生活,女兒是一位年近60的單身女士,她將人生的一切都投注在照顧母親的晚年生活上。而《順雲》全片在基隆拍攝,導演王明台看上了基隆的歷史和高低起伏的街景,這對母女既是寫實生活的寫照,也是城市歷史的象徵。
被斷奶的青年團隊與社區工作的震撼教育

在餐車實際推動之前,社區發展協會找他們合作一個介紹當地眷村和河運歷史的展覽,而展覽的開幕式給了他們很大的「文化衝擊」。

開幕當天因為搭上當地的重陽節活動,開幕訊息也有被放在里長的邀請函裡,因此當天來了大約兩百位居民。然而,暖蛋團隊用心設計的各種闖關和拍立得活動,以及特調飲料攤,幾乎都沒人搭理,只有最後的抽獎活動是所有人都很熱絡參與。而除了這份「震撼禮」外,他們從當初準備展覽素材的工作坊中也發現事有蹊蹺。

爾喬回憶,「辦工作坊一開始都很順利,大家也都很熱情,請他們帶老照片會帶一大堆,也有很多可以聊的,還有居民很會畫畫,也畫了一堆。」後來臨時加開了一場工作坊,「那天就發現,怎麼完全沒有人來?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之前來的人,其實都是協會幫忙動員來的。所以當協會不想動員,我們的活動就不會有人。」爾喬說,「這段過程是有點辛苦的,協會希望我們是他們『有創意的年輕人』。」孟瑜也說,「他們會這樣講:『有年輕人來幫我們弄個什麼。』」

後來暖蛋團隊自辦了幾場工作坊,孟瑜說起當時的狀況,「那次的主題是『高齡友善社區』,我們辦了一個工作坊請大家指認不友善的空間,還有推輪椅試走。那時候就很明顯感受到協會不太參與我們的活動。」結果,當天只來了三個社區的常客。爾喬也補充,她後來找了一位醫師分享高齡與社區議題,同樣都沒人來。

爾喬形容,當時團隊就處在一段像斷奶的時期,「我們在這個時間點意識到,我們是需要長出自己的主體性,包括我們自己認識的人、我們在意的事,還有自己的空間。」不久,他們拿到了「基隆市社區規劃師駐地輔導計畫」(簡稱「社規師」)的補助,準備動手改造幾戶廢棄已久的警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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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書店惦惦
改造前的警察宿舍,裡面長滿了植物,屋瓦廢土也散落一地。

暖蛋團隊在選定幾戶老屋後,經過一連串繁冗的行政流程和交涉(詳見【老屋篇】),以及房屋的清理、修繕與添置設備,暖蛋團隊終於有了堪用的空間,但挑戰還沒結束。爾喬說,「當時沒辦法有固定的人力駐守,那時候也才知道經營空間是一件很累的事情,這邊一定要有人在,這地方才可能是活著的。」像是在防水設備還沒做好時,屋內便時常處於積水的狀態,偶爾還會被亂丟垃圾和酒瓶。

當初團隊剛弄好空間,也與社區協會產生了一些衝突。爾喬說,「當時協會覺得『這裡有空的地方耶,我們來辦展覽』。因為這裡以前是警察宿舍,他們就掛了一堆警察制服、用矽利康黏老照片,或是放一些奇怪的假蛋糕。」孟瑜補充,「即使我們進場用這邊,但協會認為這裡也是他們的『功績』。只是這裡比社區活動中心難用太多,而且還會漏水,所以協會只會在有人要來參觀的時候,把他們的『功績』拿出來,開始放東西,平常也不用這裡。」

暖蛋團隊雖然拿到了社規師的首獎40萬,但他們當時修繕老屋的花費遠遠超過該補助金。爾喬說,「因為錢不夠,又花了很多力氣打造餐車,搞到超級累。」然而,他們發現連餐車都推不出去。「輪子不好,整個又太重了。現在變成活動報到用的櫃台。」爾喬說,「我們那時候變成一個能量比較低的狀態,沒有力氣再繼續做共餐。因為弄出空間是一回事,可是硬體(環境、設備)和軟體(辦活動)又是另一回事。其實錢也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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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由廢棄警察宿舍改建而成的書店惦惦,光是取得老屋的使用同意書和復水復電就充滿困難。
與基金會共同推出「喘息咖啡」,讓困守於家庭中的照顧者出門喘口氣

在身心俱疲且彈盡援絕之時,暖蛋團隊幸運地遇上了「天下為公基金會」,猶如久旱逢甘霖。爾喬說起她們和「天下為公」的交集緣起:

原本我們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時期,花了一年搞了一個空間,但空間狀況又不好,自己的成員來來去去,參與者也不穩定。後來天下為公出現,他們是一個在長照系統中實際提供居服員服務的單位。

天下為公的社工看到許多家庭照顧者真的太辛苦,是一個24小時的工作,沒什麼休息、沒什麼資源,最主要還是沒什麼人際的交流,就好像被孤立在一個一個家戶裡。

天下為公有提供長照系統裡的喘息服務,但他們覺得很不夠,希望能結合社區的力量,所以他們就來找我們討論,最後擬出了辦活動式的「喘息咖啡」,以週末兩個小時的時間,希望可以把附近的家庭照顧者吸引過來。

而暖蛋們對於參與者人數的憂心還沒解除。「在每次活動前,我們和天下為公的人都會很焦慮,會想確定有多少人來,每次開始前的心理準備都是今天可能是零個人。但天下為公的社工玉蓮就會幫我們加油打氣:『沒關係,我們今天有很多好吃的,我們自己吃!』玉蓮還會在活動開始前跑到馬路上說:『我們今天有喘息咖啡喔,歡迎大家來參加!』」爾喬笑著說道。

書店惦惦成員開的美妝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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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書店惦惦成員Rebecca所開設的彩妝課。
從家庭照顧者的當前處境,看建立「照顧者社群」之難

然而,要讓家庭照顧者能夠親自來參加活動,是件很奢侈的事。在書店與天下為公合辦的一場長照資源講座中,有位照顧者就抱怨,「一年只有21天的喘息服務,根本不夠。」除了喘息服務太少外,家庭照顧者們還面臨哪些困境?團隊對此議題的看法又是什麼?書店惦惦的核心成員李爾喬說:

首先,他們為什麼會成為照顧者?因為他們家沒有請外籍看護,所以就預設了他們經濟狀況應該是在某一個區間裡。第二,一個家庭裡可能有好幾個人,但為什麼那個人是照顧者?其實多半因為他是薪水最低或沒有結婚,所以他的現實條件是比較差的。再來,一天要煮三餐,有的人還要24小時照顧家人。所以只有住很近或是有申請到喘息服務,他們才能出來參加活動。

照顧這件事,如果還要一直往家庭裡面推的話,一定是痛苦、失敗而且壓迫的。所以我想像中的照顧模式,是比較社區、集體式的。然後,照顧者們有辦法形成自己的支持群體。

書店惦惦與天下為公合開的長照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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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為公基金會」成員在書店惦惦辦的長照資源講座。
為何會開書店,又該如何讓社區居民願意走進來?

目前是醫師卻很討厭醫院環境的爾喬,一直在尋找更適合於她的著力處,「『喘息咖啡』好像是我們可以做,也值得做的事情,但很消耗能量,常常大老遠來辦了一整天的活動,可是參與者偏少,而且我想像中的那種照顧者有辦法互相支持的社群,一直都沒有出來。但是在辦了讀書會後覺得,好像讀書會每次都可以聚集到能夠產生火花的同好,每次回去都覺得很開心。為了把這些人找出來,我們開了書店,辦讀書會、講座和看電影,是有拉到這個社群的。」

另一位資深的團隊成員郭孟瑜補充,「我們當初會開書店,是因為很難對外說明我們在做什麼事,開書店後就比較好說明。」書店的專職店長陳星翰也表示,書店開幕前後的幾個月,社區居民是採取比較觀望的態度,不太會走進來。

那要如何讓居民願意走進書店?畢竟獨立書店對於這個高齡小社區的人而言,可能相對陌生。店長陳星翰解釋,「沒有去主動建立關係的話,他們是不可能主動進來的。我覺得要用『人』去跟他們互動,像是跟他們烙台語『搏暖』(交際),或是在倒垃圾時去攀談。一定要是人主動出去,談過幾次。」

星翰舉例,「像有一位超有趣的家庭照顧者,每週都會經過書店,我一開始去問他有沒有興趣來活動,可不可以留一下電話,結果對方說他沒有電話。」他們下週碰面時再聊了一次,對方給了家用電話,但星翰打家電卻都沒人接,想請他給手機電話,對方又說沒有手機。「需要實際接觸三、四次以上,一關一關的突破,慢慢認識。」

互補的團隊組合:不愛賣東西的店長和不喜歡跟人互動的社區工作者

自認比較沒耐心的爾喬說,「有次辦活動時,看到一位中年男子推著坐輪椅的媽媽來,去攀談後發現很難突破心防,但他後來超常來書店。他是那種需要陳星翰這種願意去『磨』的人,我們其他人就缺乏這種能力。」星翰便說,「像這位大哥,當他推輪椅過去,我就會特別站在他的前面跟他攀談。」

店長星瀚和常客吳大哥(包含被照顧者)-2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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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於面對社區而非銷售的店長陳星翰(畢業於東華大學,曾在花蓮一間由村莊孩子當小老闆的公益二手店「五味屋」工作),以及時常推著中風媽媽來書店的社區大哥。

回到經營層面,書店目前的收支狀況是如何呢?星翰坦白地說,「一開始我們是想自給自足,發現滿困難的,很難打平。」因此,之前團隊有討論是否要做書籍以外的銷售,後來決定多賣飲料,但這對於只想賣書的星翰而言,一時之間有點難以接受。「我一直是有點抗拒的,還沒有過心裡的那一關。」關於這種個人與組織的矛盾,孟瑜藉此解釋了團隊的討論和運作方式:

就像星翰剛剛講他擅長和不擅長的工作,可是他不擅長的工作(指銷售),其實是我們一開始會預設書店要做的事情。但在他覺得不能達成的時候,我們就還是會回到「他也是書店的成員之一,而不只有他是店長」。

所以我們之前花很多時間去討論,他想要做什麼、我們是不是能接受書店調整方向等等。而不是像一般商店那樣,就找個符合某個條件的人力。更多的是關於我們團隊裡的個人,他們的需求和目標是不是有被考量到。但這也會讓討論變得很長很長,因為會加入每個人的狀況。

「兼職團隊」的運作方式:線上討論、共識決與勞動合作社般的分配

由於書店惦惦的七位成員都各有不同的正職工作,所以大夥平時是用辦公軟體Slack討論,然後每週開一次線上會議;而每個月的活動企劃,則會排兩個人負責執行。

爾喬補充說明書店的決策和分配模式,「我之前讀到一些跟勞動合作社有關的資料,所以就把裡面的一些東西帶進來,其中比較重要的幾個部分是:我們的決策不是用多數決,而是用共識決,也不會因為出資的多寡,而有不同的權力;分配方面則是以勞務付出的多寡在分配,然後大家再一起決定要怎麼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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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獨立書店「書店惦惦」的成員,拍合照前仍不斷去拿美味的小吃。
跟在地的關係與書店的願景

爾喬說,「在跟社區協會很衝突的時候,我跟郭孟瑜就常會自問:『我們到底為什麼要在這裡啊?』我們其實不是地域性很強的組織,如果要換去基隆其他地方,我們是不排斥的。但這幾個月以來,我自己有一些新的體會,像是這個空間,我們花了很多力氣在上面,包括一起工作的人,還有暖暖一間很好吃的麵包店。都是這種很小的事情慢慢累積起來的。」

店長星翰也說出他的觀察和願景:

我覺得也是那些小事耶,比如說附近的阿桑會來書店聊她的菜園。因為她的先生是待在日間照顧機構,兩個孫子也都去外地了,所以她平常就是一個人。一開始她也是會觀望書店,要主動去跟她聊,後來我還跟去她在河堤的菜園。

照顧者其實都滿需要分享的,如果他們發現進來書店沒有困難,那這裡是一個滿好、可以分享的地方。就很像以前的農村,會有個角落或樹下,大家聚在那裡,我的想像是這樣,他們可以很輕易地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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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惦惦
  • 店址:基隆市暖暖區寧靜街9號
  • 成立時間:2017年10月
  • 特色:以長照議題為主,每月固定舉辦喘息咖啡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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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