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日本繭居族對談(上):寧被海嘯捲走也不願出門,繭居族在想什麼?

與日本繭居族對談(上):寧被海嘯捲走也不願出門,繭居族在想什麼?
Photo Credit: Sam Wolff from Phoenix, USA@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2017年開始,池井多先生召集了一群繭居族創立了HIKIPOS(ひきポス),發表繭居族當事人的訪談與研究,成為日本社會(甚至全世界)少數由繭居族直接發聲的平台。在和池井多訪談的過程當中,他娓娓道出自己的故事、生活習慣、社會定位,並期待他的經驗有辦法讓更多人理解「什麼是繭居族」。

文:盧德昕(目前在南加州建築學院SCI-Arc〔Southern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Architecture〕攻讀藝術碩士)

前言:我們如何定義瘋狂?

高夫曼和傅柯在他們的著作中討論,瘋狂是由時代所定義的產物。中世紀教會統治時期,強烈的性慾被稱作歇斯底里症;在工業革命之後,一些精神疾病名詞的誕生是為了解釋無法勞動者的行為;直到1973年,同性戀才從《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中除名。

如果有一天,海嘯來了,只要走出門才可以活命,但門的另一邊是你最深的恐懼,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在2011年,東日本大海嘯。一位住在宮城縣的「繭居族」在地震發生之後,雖然知道海嘯要來了,卻因為看到家門外有人,而不願跟著大家一起疏散,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人的眼神比海嘯可怕」,選擇在自己的房間裡而不逃跑。最後海嘯把他的「繭」摧毀,也把躲在「繭」裡面的他一起捲走

是什麼導致了這個「奇怪」的決定?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Ministry of Health, Labour and Welfare)的定義,「繭居族」(日語:ひきこもり;英語:Hikikomori)意指待在家裡半年以上,不工作、不上學也不社交的人,通常追求極端程度的孤立與封閉。繭居行為通常脫離不了「社會退縮(social withdrawal)」或「拒學行為(school refusal behavior)」,根據日本厚生省的調查,日本有60-100萬繭居族,其中有7成為男士,多數在30歲以下,特別好發於長子,已經是無法忽視的社會議題。

大眾觀感上通常把繭居族與「御宅族(おたく)」、「重度遊戲成癮者」、「尼特族(NEET)」劃上等號。甚至隨著科技(虛擬實境、浸入式體驗)的發達,把繭居成因直接與科技連結的想法已經根深蒂固,因為「科技協助繭居族找到理想的巢穴」,所以繭居是一個「預示未來的行為」,也就是「新的常態」(The new normal)。2018年的好萊塢電影《一級玩家》中,就假設了一個大家都合理繭居的世界。

然而,也有繭居族不是以大家想像的模式在繭居,VOSOT池井多先生(化名)就是其中一個案例。

池井多先生現年55歲,診斷為憂鬱症、強迫症患者,造訪精神科18年,從1985年開始繭居生涯,在那個網路與電玩尚未普及,甚至「繭居族」這個標籤都還沒有被創造出來之前的年代,池井多在日本經濟最繁榮的時期(經濟泡沫化之前)就開始繭居,至今已經超過30年。

這段時間內,他的繭居模式經過多次改變,有時可以出門買菜甚至運動,有時一不出門就是好幾年,有時出現在異國,卻只是換個國家的便宜旅館繭居。在過了30年起起伏伏的人生之後,他現在沒有正職,靠社會福利金過活。即使生活型態與大家的定義有所不同,他仍堅稱自己是個繭居族。

從2017年開始,池井多先生召集了一群繭居族創立了HIKIPOS(ひきポス),發表繭居族當事人的訪談與研究,成為日本社會(甚至全世界)少數由繭居族直接發聲的平台。在和池井多訪談的過程當中,他娓娓道出自己的故事、生活習慣、社會定位,並期待他的經驗有辦法讓更多人理解「什麼是繭居族」。

  • 訪談片段,擷取自影片“Last Choice”。

Last Choice (2018) Trailer from 盧德昕 on Vimeo.

Part 1:繭居族的定義——單純因為繭居族非常難被定義

盧:謝謝您接受我的訪談。

我目前在南加州建築學院就讀藝術碩士,著力於視覺化當前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各種現象,關注建築與城市的社會心理層面,並以繭居族作為研究主題。我想要了解更多關於繭居族的背景,以及這個議題在日本是如何被處理的。在台灣,繭居族還不是一個很普遍的詞彙,很多人都還是無法理解。在日本,政府與一些民間組織已經對於這個族群有了清楚的定義,也有越來越多官方的應變方式。很榮幸我連絡上並有機會在這裡坐下討論這些問題。如果我有任何錯誤的理解,或是不正確的解讀,請你不要猶豫直接提出。

池井多:我不覺得你有任何理解錯誤,你的理解對我來說是正確的。我看過了你的作品。有另一篇報導,同樣也是由池上正樹所撰寫。在2017年,有一個住在岡山縣的繭居族,他已經40歲了,並且被診斷罹患癌症。他如果不去醫院並且接受醫療照顧的話就會死,但他最終做了留下的選擇,他寧可以一個繭居族的身份死去。

或許「身份」是一個太過強烈的字眼,但在宮城縣的那位繭居族,他的確做出了一個選擇,不同的是,他遭遇的是一個突如其來的事件。反觀癌症是發展得非常緩慢的,在岡山縣的那位繭居族,在這麼長的時間之內有很多機會可以離開他的房間去就醫,但他沒有。因此以我的觀點來看,我覺得在岡山縣的那位繭居族會是一個同樣適合你研究的題材。

盧:我發現繭居族的狀況因人而異。我認識一些現在正在繭居,或者曾經處在繭居狀況中的人。有一些人即使大部分時間處在繭居狀況,但仍舊可以出門並且走入人群,相對的,有一些人還是時常有著自殺的念頭。這關於我想請教你的下一個問題:請問繭居族要如何定義?

池井多

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但同時也是最明顯的問題,很多人都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第一,由日本厚生勞動省發表的繭居族定義,對我來說並不合理,即使經過多次修改,這個定義仍無法捕捉繭居族的真實樣貌,或者判斷真實的繭居族人口。如果我這麼說,你一定會問:「那你的定義是什麼?」我到現在還沒有明確的回答,我想沒有任何人有。很單純的是因為繭居族非常難被定義。

以我自己為例,今天我離開了我的房間到了這裡,所以我不是繭居族。這很容易被誤解,但我還是覺得我自己是一個繭居族。大部分的時間我待在自己的房內,如果要出門,我會感到非常困擾與強烈的抗拒感。我不擅長與人交流,也不擅長去人多的地方,例如市中心。

我的繭居傾向在人生中共有3次巔峰,最近一次是從1995年到1999年。在那段期間我把自己鎖在房內,避免所有來自外面的光線。我關上了所有「雨戶」,也就是可以擋住所有光線的日式厚重窗戶。把他們關上後,我的房間就變成了一個洞穴。我就這樣在洞穴中住了四年。這樣的狀況比較像大家想像的「繭居族」。但這並不是繭居族唯一的狀況。現在我已經脫離了最嚴重的狀況,但我還是繭居族。或許,你也認識其他「會出門」的繭居族,這就是為什麼很難定義這個詞彙。

但是,這是我的想法,為何你不想想,為何一個人會定義自己是繭居族呢?如果他是一個繭居族,會有任何不便的地方嗎?

Part 2:繭居族的多樣性——不是只會一直打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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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盧德昕

盧:我想問你一些比較基礎的問題。你每天的生活習慣是什麼?例如,如果你今天要出門,你會花多少時間準備?

池井多:我通常一天睡14個小時。我在早上11點左右起床,吃早餐(同時也是我的午餐),接著我會打開電腦上網,聯絡一些人。在傍晚大約5點的時候,我會去買菜。接著我在7點吃晚餐,在8點或9點的時候去健身房運動,因為那是公共健身房關門前的時間,那個時間去人最少。如果我的運氣好,只會有我一個人在健身房,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我不喜歡遇到別人,尤其是在更衣室,如果很多人在裡面換衣服,他們喜歡聊天,聊一些日常瑣事。「嗨!你好嗎?」之類的,我非常厭惡,我沒有什麼可以回答的。他們的話題是政治、運動或者自己的性事,我無話可說。因此我盡可能避免那些人多的時段。因此,我大概8點半去健身房,大約10點左右回家,接著我會繼續上網,在午夜之後睡覺。

盧:如果你要出門,例如去市中心,你會怎麼準備自己?

池井多:我需要先進行一些心理調適。例如,如果我接到一通電話,告訴我:「你現在馬上來新宿!」我會不知道要帶什麼、不知道要穿什麼、不知道我的皮包在哪裡、不知道我的手錶在哪裡。我需要花費非常驚人的時間來適應一個新的狀況。

我被診斷有憂鬱症,而我認為這連結到我習慣耗時的人格特質。今天我想告訴你一個詞彙: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即使從字面上解讀你應該也可以馬上理解字義。現代的心理學已經先進步到可以提出這樣的概念。我認為「慢」是我的神經多樣性,我並不覺得我很笨,但對我來說我需要足夠的時間來適應新的狀況。我做所有事都很慢,而且我已經盡力了。那就是我的神經多樣性,以及我的大腦與神經狀況。

我想有一個繭居族的外在表現有非常大的多樣性,例如我所知道的一個案例,儘管他有憂鬱症,但狀況有好有壞。有時他可以出門並走入人群,有時他無法。因此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無法清楚了解你的狀況與生活習慣。另外,我想這個社會對於一個人的反應速度與工作效率有所期待,如果你無法達到就像是一個準備被淘汰的螺絲釘。

池井多:你說的是被當成一個怪人嗎?

盧:沒錯。一個無法適應工作環境的人。對我來說,我身邊有很多朋友有類似的狀況。我或許一直利用我先天的「優勢」,但我不覺得動作慢是一個需要被歧視的特質。我認為某種程度上這種看待人的標準是亞洲社會瘋狂的根源。

池井多:亞洲社會?不是全世界嗎?

盧:我或許太快下了結論,但我會說亞洲社會是因為這是我比較了解的亞洲,我無法確定其他地方的狀況。事實上,在我看到你在HIKIPOS上刊登關於歐洲繭居族的訪談時,是我第一次聽到非亞裔繭居族的故事。

池井多:你看到了哪篇報導?Guido?

盧:我想是的,Guido。在洛杉磯,我一直對於解釋什麼是繭居族有困擾,我感覺在西方的社會是很難理解這個狀況的。通常繭居族會被認為是重度遊戲成癮者。他們認為他們一直打電動,住在父母的家中,不事生產。這是一個有趣的結論,即使這是一個刻板印象,很多繭居族的確符合這個形象。例如,我一個愛玩遊戲的朋友,在他的繭居歲月中,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在睡覺,但當他不在睡覺時,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玩遊戲。

池井多:在你講話的同時,我有非常多想說的話。即使在東方社會,例如日本,很多「正常人」還是不了解繭居族。從另一個角度看,在西方社會中,例如像Guido那樣的「繭居族」,就還是可以了解繭居族是什麼。所以這並不是「西方」和「東方」的問題,而是「繭居族」與「非繭居族」的差別,不是嗎?

Part 3:繭居族的刻板印象
有些是無法投入經濟生產活動,另一些則是有意圖地不賺錢

盧:我們剛剛討論了關於繭居族的定義問題,我現在想來談談「繭居族刻板印象」的問題。

池井多

就像我們很常說「正常人」,但我們從來都不知道「正常人」是什麼。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說「正常人」。「正常人」無法理解繭居族是什麼,這個狀況無論在世界哪裡都一樣。這就是為什麼那位法國繭居族也討論到無法被社會理解的問題。

我從1985年開始繭居,那時還沒有「繭居族」這個詞彙,當時也還沒有線上遊戲。那時已經有動畫漫畫,但我出身在一個充滿教育壓力的家庭,我的母親禁止我看動畫和漫畫。我沒有看過漫畫,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就像我一直沒有機會學一個我想學的外語。對我而言,看漫畫就像在讀外語文學。我可以閱讀英文與法文文學,但我看不懂漫畫,因為我不懂漫畫所使用的文法。因緣際會下,我的童年沒有任何漫畫與線上遊戲,和這些與宅男文化有關的事物。

但或許你的朋友和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例如我們都花很多時間在網路上,也花很多時間在努力不要碰到任何人。所以表面上,你的朋友或許看似很懶散、只會一直玩遊戲,而我看似很有生產力,為當事人組織工作、撰寫報導。

我看起來像是我有在做事,但事實上我們是一樣的。事實上,我有太多事要做,並且因為太忙碌感到困擾,我是一個「忙碌的繭居族」。可是即使我有在撰寫報導,我完全沒有從中獲利。有趣的是,在幾天前,我讀到一篇在日本最有名的經濟雜誌上的報導,他們的報導中使用了我的句子,我意識到他們的來源其實是我的部落格。他們藉由我的文章賺了非常多錢,而我的文章卻沒有讓我賺到任何錢。無論如何,我覺得你的朋友和我其實是在做一樣的事。

盧:在台灣,許多人在處理兒童拒學,或者成年人不願意去上班的狀況時,很多家長都覺得最快的方式就是把電腦的插頭拔掉。但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錯誤的理解。我想他們在玩遊戲時,心中是沒有任何餘裕做任何其他事情的。也就是說,他們玩遊戲其實是因為他們沒有多餘的心思做其他任何事。這就是為什麼他長期處在一個壓縮的狀態並且一直玩遊戲,這是我的解讀。

池井多:你說的「他們心中沒有任何餘裕做其他事情」,讓我想到許多人。你提到你的朋友,在我耳中聽起來是個整天打電動的繭居族,只有在玩遊戲的時候他的「薄膜會被打開」,然後他才可以真實地感受這個世界。我對於「薄膜」這個比喻非常感同身受。即使我不玩遊戲,對我來說還是非常貼切的。

我覺得這個狀況也發生在非常多人身上,包含非繭居族的人。即使他們可能甚至不喜歡他們的「成癮行為」,但他們仍舊照做不誤。為什麼呢?那就是因為「他們心中沒有任何餘裕去做其他事情了」。

無論如何,我可以想像會有另一個論調出現。「一個工作成癮者還是比一個繭居族好,因為他們從事生產,自己賺錢;你們繭居族,無論有沒有在打電動,都不是生產而且需要依賴別人的金援。」

盧:這是很有可能的。在這裡我想問你,繭居族有想要賺錢的念頭嗎?

池井多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也是一個在繭居族之間歧異性很大的問題。人們偏向認為繭居族都不想賺錢,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都不工作並且持續繭居狀態。事實上,許多人是真的不想投入枯燥的經濟生產活動。但是也有少數繭居族是有意圖地不賺任何錢。

但如果我們說「我不想工作,但我想賺錢。大家應該不求回報地付我錢,因為你們都低估了我的價值。」那我們最終只會被診斷為自戀型人格障礙。

在「我想賺錢」跟「我想工作」之間是有很大的差距的。我認為大部分的我們都在這兩個想法之間搖擺;尤其是在我們年輕時對於「我需要錢」跟「我不需要錢」的掙扎。

很幸運地,我常跟年輕一輩的繭居族打交道。他們大都三十幾歲,我可以理解他們比我還要更有企圖心,甚至夢想著一夜致富。那一輩的人大都有一種「大半人生已經付諸流水」的想法,所以刺激他們出現「要成為黑馬」的賭徒心態。即便我並不完全同意這種思維。

在我年輕時或許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在我二十多歲或三十多歲時,曾經強烈地夢想著一夜致富,儘管我沒有真的採取任何行動。我從來沒有買過彩卷或樂透。

這或許聽起來很尷尬,但變老了之後,現在我覺得這也是我的潛意識選擇。任何開始致富的作為都會讓我陷入忙碌而無法控制的生活中。我的腦子知道這對我來說太多了。 畢竟,人生中,我重視時間而非金錢。 我認為,工作有時只是為了賣掉你的時間來買錢。

很多年輕的繭居族同時想要打電動,又想賺錢。這就是為什麼外匯交易與證卷買賣是繭居族之間熱門的工作選擇。只有少數人真的靠這個方式賺了大錢。

我想賺錢的慾望來自相信金錢會帶來快樂的信念。當然,我會需要最低限的金錢來養活自己,但是能有一個平靜滿足的環境是更有價值的,即使只是一個非常小的環境。這可能是代溝的問題。我不知道你喜歡打電動的繭居族朋友會怎麼想這件事情。

盧:以我的理解,或許不是對的,但我認為年輕一輩的繭居族想要一夜致富的原因是因為他們不想要對自己的父母有罪惡感,他們想要獨立並且擺脫所有負罪感。或許他們的父母願意毫無怨言的照顧他們,但不代表他們不敢到罪惡或羞愧。

池井多:從我在23歲成為繭居族開始,我可能也有一樣的想法。我覺得我欠我的父母。他們給我教育機會,所以我可以從容地去就讀大學。後來我開始在生理上無法移動,那是我的繭居生涯的開始。

現在我不再有一樣的想法。我從來沒有要求我的父母為我做這些。這是他們的選擇。所以我沒有必要對我的父母有罪惡感。他們是成熟獨立的人,而我也是成熟獨立的人,所以他們根據他們的選擇做事,而我也根據我的選擇生活。所以你的朋友有可能會在未來也有一樣感受。誰知道呢?

與日本繭居族對談(下):繭居族是指涉心理狀態,而不是一種疾病名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