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工作」先是社會學,同時也是生物學,最後才是個人選擇題(上)

「為何工作」先是社會學,同時也是生物學,最後才是個人選擇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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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現代人來說,「為何工作」的答案還算是明確的,但只要在細想之後就會發現,這些答案都是社會文化灌輸給我們的思想。儘管「被灌輸」不等同於「壞的」「不好的」,但每個人都應該意識到它的存在,自行反思是否真要接受,否則它就會成了我們的默認選項,影響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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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工作」這一問題看似是個人選擇題,我們可以選擇自己要為什麼目的而工作,我們以為目標應該是由自己設定的。但其實不然──它首先是個社會學的問題,同時也是生物學問題,最後才是個人選擇題。

為何工作?我們有個默認的答案

關於「為何工作」這一問題,我們曾經有過明確的答案。社會學的答案可分成兩種,第一種來自社會環境,第二種來自社會文化。

如果你穿梭回到幾個世紀以前,隨便捉住任何一個人問:「你為何而工作?」他會感到錯愕,然後語氣堅定的回答你:「當然是為了填飽肚子,為了養家糊口,為了生存啊!」

這在以前就是問題的全部答案,而且是絕大部分人類的共同答案──因為當時的溫飽問題並未得到解決,人們還不時需要面對飢荒、農作物失收、戰爭、掠奪等情況。

至到來到了近代,溫飽問題雖然還未完全解決,但大部分的國家的人民(尤其是先進國),都已經不把溫飽看作是緊迫的問題。人們害怕營養過剩多於餓死,有些人甚至希望自己能節食多過希望能多吃。

社會環境(主要是人們的共同困境)自然提供了明確的工作意義,這是社會學的第一種答案。

除此之外,在以前你還會聽到人們說:「工作是為了國家」、「工作是為了榮耀上帝」、「工作是為了吃苦鍛煉」之類的答案。

例如,在戰爭時期,哪怕不是從軍打仗,人民也會為了提高國家的物質生產而奮鬥;如果是太平盛世,虔誠的信徒會為了遵循上帝的意願而勞動;人們還會遵循先賢的教誨,把「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牢記於心,將工作看作是自我提升的必要。

換言之,以前的人們不太需要思考自身工作的意義,他們要麼有著明顯的問題(溫飽)需要解決,要麼能從政治人物、宗教人物和先賢那裡找到意義。

時間轉移回到現代,你如果在街上找人問:「你為何而工作?」,你會得到各式各樣的答案:有人會回答是為了獲得更高的職位,有人會回答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還有一個常見且無可厚非的答案──為了賺錢。

如果你再問深一層:「為什麼要獲得這些?」,如果他們能坦白回答,他們會說這樣是為了買奢侈品、為了買車子、為了買房子、為了買XXX之類的。

當然,還是會有不少人在現代回答:「工作是為了糊口、上帝、國家」。但這一回答背後的緊迫性不如從前,或者相形之下較為失色。這樣回答的人的數量正逐漸減少。

為什麼呢?因為隨著工業時代的降臨、資本主義的崛起,商人們的影響力水漲船高,以前人們多數崇拜政治人物、宗教人物和先賢;現在人們多數崇拜富豪、成功人士,而他們大多數都是商人。

時間越往現代推移,商人可用的宣傳手段就越是發達,而且商人也最有積極性和資本去灌輸人們資訊。而人們被商人灌輸了(或自願接受了)兩個新的觀念──消費主義與快樂哲學。

簡單來說,快樂哲學就是我們日常中會頻繁聽到的「開心就好」、「人生最重要是過得快樂」、「快樂是生活的最終目的」。

而消費主義主要由商人們極力推動,商人們透過各類廣告、宣傳手段試圖告訴你:「工作就是為了善待自己」、「買我的車你會更快樂」、「這是世上最棒的手機,能提升你的生活質量」等等,久而久之,人們就獲得了許多消費的理由。

快樂哲學和消費主義兩相結合的迷因(meme,我曾在這篇文章介紹過這一概念),其帶來的觀念根深蒂固,逐漸成了現代人心中「為何工作」的默認答案──為了獲得快樂、為了買更多的東西、為了物質享受、為了功利。

社會文化(主要是由商人們推動)給我們提供了新的工作意義,這是社會學的第二種答案。

總而言之,對現代人來說,「為何工作」的答案還算是明確的,但只要在細想之後就會發現,這些答案都是社會文化灌輸給我們的思想。儘管「被灌輸」不等同於「壞的」「不好的」,但每個人都應該意識到它的存在,自行反思是否真要接受,否則它就會成了我們的默認選項,影響一生。

「為何工作」這一問題看似是個人選擇題,但其實不然──它首先是個社會學的問題,同時是生物學問題,最後才是個人選擇題。

而在討論個人選擇題之前,我們還得先探討生物學問題。

人的三種追求

鄭也夫先生在《後物慾時代的來臨》中提到,他認為人在生物學意義上的本能追求可分成三種:

我比較贊同西托夫斯基提出的三種需求。他說:

將消費者的需要和滿足的根源區分為三個範疇是有益的。首先要區分的是舒適和刺激(stimuli)。刺激是消費者重視的新奇、變化、興奮、挑戰、驚訝,或其提供的趣味之類。舒適就是消除、緩解或防止疼痛或不舒適,舒適又可分為個人舒適(personal comforts)和社會舒適(social comforts)。

個人舒適指生理需求,使某人生理上舒適,免去各種勞作,或提供這些需求和欲望的進一步滿足。社會舒適是從一個人在社會、職業、組織、工作場所,或正式與非正式的群體,特別是社會群體中獲得的身份和地位上的滿足,以及從象徵這些身份和地位的職稱、目標、佔有物和行為中獲得的滿足。(Scitovsky,1986:119)

我將之改造成:舒適,牛逼,刺激。

他的第一項「個人舒適」,我將之稱為「舒適」。就是排除了生理上的痛苦,沒有饑餓、寒冷、性欲的長期饑渴,等等。溫飽曾經是不容易得到的東西,所以舒適的滿足曾經是人類最大的問題。

他的第二項「社會舒適」,這四個字不具備望文生義的清晰性,不是成功的關鍵字,其意思相當於黑格爾所說的「為被承認而奮鬥」。但是「被承認」也還是有欠明晰處,似乎像一個「及格」(被承認)與「不及格」(不承認)的二元閾限。而這種欲望不是及格了就甘休的,相反是無休止的追求,並導致了無休止的競爭。我將之稱為牛逼。

這樣冠名,其一是更為清晰表達這種欲望,其二是可以追尋到生物性。我以為,講到人的行為的基本動機,未達生物學意義上的本能,就是未達根源。牛逼一詞的原型是「牛屄」,其詞源本身透露出它的含義,即性炫耀與性崇拜。

在動物的世界裡面,具有超過了同伴的性特徵的雄性,有望獲得更多異性。比如雄孔雀,尾巴越大就越可望得到更多的異性,反之吸引力就小。

達爾文將之稱為「性選擇」,就是說,在選擇的過程中「性炫耀」的特徵(比如雄孔雀長長的尾巴)得以進化。雖然這種品質和秉性首先是朝向異性的,但是進化到人類這裡,也有了一定的昇華,轉變為追求更廣泛──相容同性和異性──的承認。

而忠實不變的是,這種追求被承認的動力仍然是根植在本性當中的。它對於少數更有作為的人來說是一種英雄情結,不是英雄的人也在不同程度上追求被承認。

第三項追求是刺激。刺激在現當代社會中日益成為人們的主要追求,為什麼?

這正與本書開篇時我們的基本判斷「北部世界溫飽基本解決,南部世界溫飽即將解決」相輔相成。當生存非常嚴酷的時候,生存本身就擁有無數的刺激。

我們設想一下狩獵時代,各位男士要一起去打獵,這是一件何等刺激的事情。當我們承受了這種大刺激之後,我們還需要去找小刺激嗎?夠了,回到家裡就不要再找刺激了,享受一下安全和舒適吧。前現代社會中的生存壓力太大了,刺激寓於生存當中。

與之正相反,現當代溫飽解決了,生存當中的刺激小了,刺激的需求就提升了。

生物學家在人的大腦發現了一個可以測試的指標叫做喚醒值(arousal),也就是興奮度。這個指標最好能週期性地達到一定的高度。就是說人不能太不興奮,太不興奮會覺得萎靡不振、空虛無聊;也不能太亢奮,太亢奮了承受不了。這就叫作喚醒值。

哺乳動物的喚醒值往往天然就比較高。為什麼呢?這是自然選擇,也就是環境與身體長期互動的結果。舉個簡單的例子,晚上睡覺的時候,沒有密不透風的圍牆保護野生動物,它們睡覺的時候就必須半睡半醒,一有風吹草動隨時起來,也就是說,自己為自己守夜,一方面睡覺休息,另一方面還要有一部分神經保持著興奮。這樣,動物始終保持著較高的喚醒值。

而人類首先是謀生方式改變了,不再去打獵,謀生中的刺激降低;而後有了安全牢固的住所,享受到動物從未有過的深度安眠;再以後工作越來越告別艱苦和勞累;直到溫飽已經和即將解決。這樣,昔時日常生活的天然性質每每刺激出的興奮值便一下掉了下來。

但是從生物進化的眼光看,我們距離祖先的時代還不夠遙遠,我們的身體與祖先沒有大的變化,我們保持著祖先在長期的野外作息和艱苦勞作中所形成的對於較高喚醒值的需要,我們以不變的身體遭遇著劇變的環境。

前現代艱苦卓絕的生活狀況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現當代溫飽解決後的生活狀況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不能承受之輕是什麼?就是刺激太少了,就是溫飽與安逸獲得後,空虛和無聊的驟然激增。

毒品在西方社會中的氾濫,昭示著一個巨大的轉折:空虛無聊已經壓倒物質匱乏,成為今日西方和未來全人類的首要問題。人為地尋找刺激是當代社會中最重要的生活內容。如何尋找刺激,尋找什麼樣的刺激,是我們面臨的重要選擇。

我們的「為何工作」問題,可以從以上文字裡找到幾個選項。

「為何工作」先是社會學,同時也是生物學,最後才是個人選擇題(下)

本文經4THINK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