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著獵巫山友,層出的山難問題永遠無法解決

只想著獵巫山友,層出的山難問題永遠無法解決
photo credit: REUTERS/Tasnim News Agency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媒體擅長操作影像刻意以歧視的文字來獵殺戰犯,以二分的邏輯來論斷事件製造正義,甚至透過鄉民公審誅殺九族。「獵巫式的咎責文化」可讓讀者發洩情緒,卻扭曲了焦點,對於改善山域安全或消防員困境問題沒有任何幫助。

文:蔡志展

根據透過搜救計畫、任務紀錄交相比對等各種資訊來源整理了一份山難事故調查書,請配合地圖服用。雖然缺乏當事人的自白,但透過細節比對,很明顯與最初的鄉民評論與媒體報導方向不同。

先說結論:

  • 葉先生在負傷後仍執意往前推進,沒有及早評估撤退選項並通報留守因應。
  • 留守未能準確掌握隊員行蹤,也未能妥善聯繫下達山難通報。導致無謂的搜救資源耗損。
  • 葉先生不是為了叫小黃搭機下山,是山下留守判斷啟動山難通報程序。
  • 由於山難通報啟動後仍失聯,葉先生9月12日訊息的動機並非求救,更沒有要原地待援的意思,沒有待援者地理位置,消防隊伍需要搜找葉先生位置。
  • 葉先生不是為了取無雙山三角點而離開失蹤,其被獵人攔截行程後就在三角點空地紮營。
  • 葉先生9月15日下午3點最後出現位置在無雙山三角點,9月17日17:26回報位置的經緯度和吊掛處都在無雙山三角點。人間蒸發約48小時後出現在同一個位置。
  • 消防員受困並非因為葉先生消失48小時造成。而是指揮官在獵人找到葉先生之前,拒絕山上隊伍的撤離要求,令兩梯次人員在山上待命協助獵人,因而遇險。

首先,這顯然不是一件事先計畫的預謀事故。葉先生因為天候關係分別在鐵線斷崖、東西斷稜分別被樹枝勾絆跌落數米受傷,勉強推進到丹大溪源營地。休息兩日後,再往前推進,依照 原訂計畫,葉先生已經延誤行程數日。在丹大溪源營地休息的這段時間有另外一組7人隊伍也走南三段,在出郡大檢查哨時回報9月8日在丹大溪源營地遇見葉員並有短暫交談,該隊伍正確確認他的穿著與帳篷樣式。

由於收訊不良,葉先生在9月12日對擔任留守的妻子做安全回報,並持續按照原訂路線計畫忍痛往無雙山推進。留守判斷需要通報地方消防啟動山難搜救程序[1]。但是由於山上山下處於失聯狀態,造成後續的搜救困難與媒體報導事件。

根據第一封安全回報內容推測葉先生9月12日已離開丹大溪源營地,估計其步程應該在東郡大山一帶收訊良好的稜線上發訊息。在9月14日傍晚17:57被尋獲前,他在止痛藥已吃完的身體狀況下忍痛通過東郡大山以後的險峻地形,特別是需要陡上陡下攀岩通過的無雙山東峰、最高峰、基石峰三座。這段時間葉先生都可以停下來發出求援訊息,但他持續忍耐往出口推進,試圖以自己的力量下山。

只想汙名化登山友的思維,無法有效找出事件成因

現今媒體嗜血風氣,往往對於事件未能深入分析,即以最吸睛、最聳動的話題污名化登山山友。同樣的情節也曾經在2016年時台大登山社聲明「遭難山」隊伍失聯遲歸事件[1][2]發生過,遭到媒體刻意修理。只要透過幾張簡單的片面照片編織出令人惱火的故事情節,就可以吸引大量的關注與點閱率,卻沒有記者可以投入時間分析理解各方當事人的困境,導致台灣登山運動一直都以「獵巫式的咎責文化」找到墊背替死鬼,而非深入探討事件成因。

在山上搜索的期間,山下也不平靜。在葉妻報案後,南投消防只有短短兩三小時可以做出搜救計畫,在未能查證訊息的邏輯性並確認待援者位置的狀態下,就在第一天將第一批搜救隊伍佈署到最後知道的地點「丹大溪源營地」。當第一批搜救隊發現人不在附近之後,第二天再佈署第二批隊伍到櫧山前北鞍部營地,試圖從南北夾擊找到葉先生。

事後證明這個判斷是錯誤的,葉先生早已通過櫧山往無雙山前進。

而山上,第一批的隊員在上山第二天9月13日下午發生高山症現象,隨即透過直昇機在郡東山撤退。問題在於第二批人員來自第一大隊的南投、中興分隊隊員,缺乏經驗跟不上帶隊官綽號「獵人」金國良的腳程,在第一天就發生腳抽筋狀況,第二天之後難以執行勤務。

到了9月14日,由於第二梯無力進行搜救行動,指揮官要求已經連續三天值勤的第一批搜救隊,放棄表定編組四天輪班計畫,接手第二批搜救隊持續搜救行動,第一批搜救隊當下拒絕不合理任命。後續導致消防員家屬發出第一批搜救隊員的抗議指揮命令,揚言退出山山難搜救編組,並藉由網路做鄉民公審,動員記者、議員,要求撤回搜救隊員,以避開颱風外圍環流。

在沒有兵力可調用的狀況,最後做出一個由平時擔任高山嚮導的金國良獨立前往無雙山搜救的決策,單留一名義消在危險的東郡丹大橫斷,萬一金國良也發生意外會孤立無援,因此正職的消防人員需要退守在東北邊的櫧山北鞍營地,另外派遣第三梯隊伍從郡大林道出發,從西邊推進支援金國良。

受到山竹颱風外圍環流影響,剩餘的7位消防員在櫧山北鞍營地受到狂風暴雨侵襲,帳篷、睡袋全溼,導致有失溫危險。原訂3日搜救計畫加上一日備用日的第一批搜救隊因此在山上停留了6天。在山下,第一批隊伍中第三大隊玉山消防分隊隊員伍程嶸的妻子,因而發起拯救丈夫行動,鼓吹人肉搜索、鄉民公審,並動員記者、議員施壓地方消防局,要求「成立山搜專職分隊或外包高山嚮導」來解決消防員被迫處理山難事故的困境。

事後分析,獵人金國良的行動能力與搜索經驗相較第二批的其他正職消防員來的精練許多,擺脫第二梯隊伍的拖累後,他的行動速度遠比一般山友還快,而可以追上葉生錦的行程。而7名消防員在缺乏高山經驗與有限裝備的狀況下,受困山上面對外圍環流的惡劣天候,導致可能造成失溫休克的二次山難危機。

台灣登山觀光美景山岳百岳
Photo Credit:中央社

加強編制和出勤計畫,才能杜絕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南投縣政府在行政院主計總處核定為第四級財力分級,並非是資源充沛的地方政府。根據南投縣政府消防局106年度消防統計年報, 南投縣政府消防局編制員額數為420人,106年度預算員額為400人,截至106年底止實際員額為358人,實際員額相較編制員額少了14.76%。

在南投地方政府的有限財力之下,編列了20人作為山難搜救編組,但消防員額數未能補齊,消防人員不足的情況之下,很可能就必須抽調山難搜救編組以外的隊伍來支援難事故勤務。除了透過山域自治條例,以法規嚇阻人民上山,透過上山隊伍基數避免山難事件外,另外可以做的是:

  • 加強山域事故指揮經驗,做出更簡化人力的決策。避免錯誤決策造成人員徒勞或消耗空勤載運。
  • 提撥資源提昇山難搜救編組的裝備與經驗能力。
  • 有效運用民力,透過委外高山協作、嚮導,以替代能力相對不足的消防員。透過資深山友對於山區的掌握度,做出更精準的勤前計畫[3]

葉先生在9月12日負傷進行安全回報的時候,正好位在不前不後的東郡丹大橫斷半途,可以往前推進,也可原路撤退。葉先生的確應該詳細對留守報告行程異動計畫,而不是自憐的跟家人討拍取暖尋求慰藉,如果留守可以進一步取得聯繫預先確認安危,或許就可以避免後續無謂的搜救行動。不知道當事人是否因為罰鍰的寒蟬效應,導致不願通報求援,甚至導致後續的失蹤事件。

但是台灣媒體擅長操作影像刻意以歧視的文字來獵殺戰犯,以二分的邏輯來論斷事件製造正義,甚至透過鄉民公審誅殺九族。「獵巫式的咎責文化」可讓讀者發洩情緒,卻扭曲了焦點,對於改善山域安全或消防員困境問題沒有任何幫助,只是將社會制度發展導向「先禁國家」,「巨嬰國」就是在一個高度保護民眾,不鼓勵人民面對挑戰,培養自信與經驗的地方誕生。 藉由追根究底的科學方法避免錯誤再度發生,才能促進社會進步的做法。

社會需要的不是追殺葉先生殺雞儆猴,逼迫他隱居躲避採訪。而是將此案例事實詳細的的拆解分析,讓經驗可以累積傳承。根據獵人的訪問逐字稿,葉先生在9月14日被獵人找到之後,就被帶往無雙山基點峰紮營,等待隔日天氣放晴後透過直昇機吊掛下山。既然獵人跟葉先生就睡在三角點旁邊,顯然並非追求百岳紀錄而移動。但他突然人間消失了48小時,若非魑魅魍魎作怪,這迷雲只能等待葉先生協助釐清了。

註解

  1. 一定要知道的山防機制、台大登山社聲明—「遭難山」隊伍失聯遲歸事件
  2. 遭難山山難事件檢討報告書
  3. 南三段落跑山友事件省思 他盼官民合作提升山搜效率

延伸閱讀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