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系列電影(下):洛基從來不是為了要證明什麼才復出

洛基系列電影(下):洛基從來不是為了要證明什麼才復出
Photo Credit: Rocky Balboa (2006),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單純談《洛基:勇者無懼》而不看前五集的話,會覺得這是一部四平八穩且劇情有點牽強的電影。不過把它擺在洛基系列第六集的角度來看,就會有截然不同的體悟。這部片其實拍得很好,有許多極為細膩的情節,並總結了洛基這個角色的一生,不可等閒視之。

洛基系列電影(上):「內心的野獸」與生命課題,洛基為何而戰?

為什麼談洛基第六集(《洛基:勇者無懼》)之前要先回顧前五集的主要劇情呢?因為洛基六是一部劇情非常簡單的電影,必須要從這五集的脈絡中去尋得蛛絲馬跡,才能看出洛基六的精髓。

洛基六一開始就是洛基系列最振奮人心的粗體片名配上主題曲開場,但有別於第四與第五集開場是重新剪輯比賽的片段,第六集沒有讓人直接投入激昂情緒,並感受洛基的霸氣,而是直接讓洛基老態龍鍾地起床,打開窗子餵鳥跟烏龜。

透過一些小線索,我們可以知道洛基老婆過世了,然後洛基去見他的兒子。這裡也並沒有刻意去介紹洛基兒子的成長歷程,只是簡單敘述洛基跑到兒子上班的大公司找他。對話中明顯透出兩人因為很久沒見面而變得生疏,他的兒子也非常不想見到他。然後故事帶到洛基平常的生活,他到市場選菜,然後怎麼經營他的餐廳,如何當一個過氣的拳擊手,只能藉著跟客人拍照和說故事來攬客招生意等等。

很多的情節都用類似的視角進行,完全缺乏其他人物的鋪陳。所有的視角都聚焦在洛基身上,這很重要。這麼做有一個目的,就是要一步步的推進,逐步構成讓洛基想要再次復出的理由。

對洛基來說,這個時候他的妻子過世已有五年,而洛基卻仍然沉溺在喪妻的悲哀中。他無法像朋友保利一樣看開,繼續過自己的人生。妻子過世彷彿就像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他只能藉著往日的回憶來逃避現實,繼續活在過去中。洛基想要跟他的兒子互動,享天倫之樂,但他的兒子也有自己的人生。洛基可以說失去了生活的重心。鏡頭帶到他如何經營餐館,但那只是表象,並非洛基想追求的生活。應該說,是他唯一能做也還過得下去的一種生活。

而現任拳王梅森因為實力太強找不到對手,因此拖垮拳擊界的票房。所以有人辦了場電腦模擬賽,讓全盛時期的洛基與梅森對決,結果是洛基獲勝。這個結果引發各界討論,洛基也看到這個消息。而這似乎也喚醒了他內在潛伏的一些東西,讓他覺得他必須要做些什麼。

所以在毫無解釋、毫無預警的狀況下,鏡頭轉到了洛基跑去找他的兒子,跟他說自己想要再次出來打拳。他想要打一些非正式的地方性拳賽。洛基的兒子無法接受,他質問洛基:「你到底還想要證明些什麼?」而洛基的回答是,他沒有要去證明些什麼,他思考的方式早就與現代人不同。他的兒子聽到這些,跟洛基說他不知道洛基想從他那邊得到什麼。而洛基回答,他只是想進入他兒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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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ocky Balboa (2006),IMDb。

這一段話非常重要,如果沒有看過洛基一到五集,可能會看過就算,甚至覺得這根本就不構成復出的理由。但洛基從第二集開始,他人生所有重要的經歷就一直是與他的兒子一起度過。不管是他屢克強敵,或是在第五集跟徒弟和兒子一起成長的時期,都是與兒子一起過。偏偏現在他老了,兒子成年長大,卻讓他們失去了連結。於是洛基想要回到第五集那樣,不斷強調HOME TEAM這一種感覺。而電腦拳賽似乎帶給他可能性。他當然知道自己老了,但也可以打地方性的小拳賽。洛基的一生一直跟拳擊度過,他認為也許當他再次打拳,他的兒子就可以再次注意到他。如果自己復出,也許又會獲得世人的目光,不會像現在這般沉寂。這後面有一個潛在的因素,是洛基沒想到,但史特龍給我們的一個暗示。就是洛基怕自己的兒子瞧不起他,才不想跟他互動。

講得更深一點,洛基知道過氣拳擊手過的是什麼日子。教練米基在遇到洛基以前,只是地方的一個落魄拳擊教練,被人當成屎一般的存在。而當洛基退休後,他與妻子過著安穩的日子,他可以不在乎這些。但當洛基的妻子過世了,他變得孤單一人,那他還擁有什麼?如果洛基的兒子跟過去一樣倚靠自己,跟自己親近,那麼也許洛基就會釋懷。不過他的兒子也離他而去,這是時代的必然,也是人進入老年會遇到的生命階段。但洛基怎麼可能接受?他跟兒子的交談中就有提到,他是舊時代的人,當他發現新時代遺棄了他們,讓他們沒有存在的空間時,他當然會用他最擅長的且唯一擅長的拳擊來面對這一切。

也因此當他見完兒子後去找保利,說他要復出,保利就說,你兒子是不是覺得你在開玩笑?洛基說是。接著保利也開始問他復出的理由。這段非常重要,洛基之所以復出的真正原因就在這段對話當中。保利問他是不是為了冠軍頭銜?洛基說不是。保利問是不是精神障礙?洛基說也不是。保利再問是不是因為他在氣費城市政府拆掉了洛基銅像?洛基說不是。然後也不是為了錢。那到底是為了什麼?保利問,難道你還沒達到你生涯的高峰嗎?你覺得自己還沒做到最好嗎?洛基說也不是。真正的原因他說不出來。他說,是因為在他心裡面的還有一些什麼,還有東西在裡面。

洛基說他內心有一頭野獸,讓他覺得難受。特別是他沒想過沒有妻子的日子會那麼難過。洛基跟保利的對話就只有到這邊。問題是,這不算回答。這牽涉到前面提過的一點,洛基不會說出不符合他認知的話,他心裡面有感覺,但他說不出來。就是那個說不出來的感覺,讓他必須要復出。

洛基的人生終究只有他的老婆跟拳擊。在洛基六裡面沒有描述、沒有回顧的一些重要因素是,從洛基第四集開始,當洛基的老婆知道洛基的腦袋有積血,她就拼命阻止洛基比賽,洛基會執意到蘇俄比賽是為了替前拳王阿波羅報仇,但在第五集,洛基在最窮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出來比賽,那是因為他不會為了錢拿命去拼。他有家庭,他必須要聽老婆的話,因為他愛她。所以當洛基面對畢生最強的敵手之後,證明自己還能打,只是因為妻子的勸阻,所以才真正退休。偏偏第五集的時候,洛基還被迫在場外空手擊倒了他的徒弟、現任的世界拳王。但那股鬥爭的意志還沒有真正被消解。

也因此到了洛基六,洛基的妻子過世,洛基的的愛已經消失。他妻子已經不會再阻止他,但卻留洛基一人活在世上,那他還剩下什麼?就是拳擊。即使他知道自己已經老了,不可能再打職業賽,但內心的那股鬥志卻無法屈服,時時刻刻逼迫他,要把它結束掉。所有的拳擊手都知道,真正的拳擊手必須要死在拳擊場上,要奮戰到死前的那一刻。這句話洛基沒說過,也不會明說。但當洛基走到老年,可說是沒有顧忌的時候,他自然就會走上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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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ocky Balboa (2006),IMDb。

在這個時刻,現任拳王的經紀人來找洛基,要辦場表演賽,想要藉著電腦模擬賽的風波來賺錢。洛基很快就答應了,開始準備比賽。

當洛基的兒子知道之後,氣衝衝的來找洛基理論。他的兒子對洛基說,洛基是他一生最大的陰影。他從小就被人指指點點,說他是洛基的兒子。甚至能到大公司工作,也是靠洛基的名氣,讓他抬不起頭,做什麼別人都只會認為托洛基的福。如果洛基再次復出比賽,他將會成為最大的笑柄。洛基在這個時候,才知道兒子跟他疏遠的原因,所以就帶著悲哀的心情跟他說:

這個世界不全然都是陽光以及彩虹,這是個非常刻薄骯髒的地方,它不管你有多強悍,它會狠狠的打擊你,逼你跪倒在地上,直到你無法抵抗為止。不管是你,或我,沒有人會像生活那樣把你打得那麼慘。但關鍵不是你有多能打,而是你多能夠承受這樣的打擊。你有多能夠承受,然後繼續向前進。你有多能承受,並能夠繼續的向前走,這就是贏者的真諦!假如你知道自己的價值,那就去實現自己的價值。但你要能夠承受打擊,而不是拿著指頭說。你不是你要做的那樣,是因為誰,或誰,或任何人!那是懦夫的做法!而不是你!你不該這樣!

這番慷慨激昂的言論把洛基的兒子罵到覺醒,並支持洛基跟現任拳王打表演賽。

接著是所有洛基系列中最撼動人心的場景:洛基訓練的情境,配合第一集不變的激昂配樂,然後就開始進行表演賽,過程緊湊萬分。最後洛基硬撐10回合,打完這場比賽。

比賽結束的時候,洛基跟保利說,野獸已經釋放了,它走了。這成為洛基系列的註腳。洛基本來就不是為了要證明什麼才復出打拳。他要的是再次經歷貨真價實的打鬥。這次沒有他的妻子反對,也沒有輸不起或受傷的壓力,所以洛基心滿意足的接受群眾的歡呼,彷彿再次回到全盛時代。

最後是非常平淡的結尾。洛基到妻子墓前獻花,跟她說,沒有她,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在比賽中,洛基倒下時心中閃過了一句:你是怎麼跟兒子講的?你說重要的不是你有多能打,而是你有多能承受?洛基為了這句話才在最後一刻重新站起,直到結束。這當然也總結所有洛基系列的精神。他之所以能夠奮戰不懈,都是因為有愛,還有家庭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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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ocky Balboa (2006),IMDb。

洛基系列電影最大的意義,在於它跟席維斯史特龍這個電影明星息息相關。他在30歲的時候花了三天寫出洛基一的電影劇本,自編自演,從沒沒無名的小明星一舉獲得奧斯卡劇本獎,並開始爆紅。接著在八○年代成為動作巨星,紅遍世界,成為美國夢的象徵。而他的演藝生涯,剛好與洛基系列緊緊切合。第一跟第二集描述史特龍成名到爆紅,第三集講述他如何面對成名後的壓力與惡評的壓力,第四集如同描述他如何靠《第一滴血》與《洛基》系列博得大眾的認同,到第五集他面臨世代交替與演爛片,使自己江河日下的落寞,在在都是史特龍的人生縮影。

而洛基系列的拍攝,其實也暗合了一般人的人生情境。史特龍的演員生活與洛基的拳擊手生活有同樣的階段,其他的勞工、上班族、企業家又豈無同樣的問題?特別是全世界所有的運動員,或許都會認同洛基電影當中的情境。其中很多的情節都是自己運動生涯中會遇到的問題。因此許多人,特別是一般大眾,都會把洛基系列當成螢窗小語或是心海羅盤,當成人生的聖經看。

洛基六又象徵著什麼?其實就是一種不服輸的心態。像前面所提到的,面對生活的重擊,你要怎麼承受,然後繼續走下去?這就是本片的主旨。當然不例外,本片跟史特龍的心境也頗為相符。當史特龍宣稱要開拍洛基六時,受到全球影評人的一致惡評。他們不斷恥笑史特龍,一個60歲的拳擊手是要怎麼比賽?即便真的拍出來了有誰會看?但偏偏史特龍就不這麼想,不但拍出來了還挑耶誕節上片,在眾多大片的夾殺下,最後還給賣座破億美金,跌破專家眼鏡。

其實史特龍是抓到了一種時代調性。其實從七○年代以來,他的人生本身就跟整個世界與美國單邊主義的脈動結合在一起。七○年代電影圈的片場轉向浮濫之時,他帶起了一陣簡單直接的風潮。越戰的影響下,他拍出了《第一滴血》系列,然後在世界戰火不斷的八○年代,他站上了動作片的高峰。拿著重型武器到處轟炸,因此風靡世界。到九○年代的僵化、世紀末的電影題材精緻化、專業化,再到新世紀的網路時代,史特龍都照自己的步調慢慢前進。

而洛基第六集就恰恰抓到了一種擬像的懷舊風潮。戰後嬰兒潮透過電視等媒介成為接受娛樂的第一代,七○年代之後的第二代迎向了傳媒的大幅擴張,到新世紀的現在,許多人信仰的價值觀都是由電影、電視等擬像文化商品所灌輸。而洛基的精神是舊時代,同時也是擬像時代的價值觀。所有看洛基系列成長的成年人們,無不把洛基當成一個範本。當這個範本要展示出他如何面對新時代的改變時,我們又怎麼會不想看呢?

而洛基用他那套硬漢式的頑固思想,不懂變通的直面一切的壓力挑戰,就讓人想起八○年代到九○年代,那種硬漢耍酷、拿槍亂幹的瀟灑風采。藍波、洛基、李麥克、小馬哥、阿諾,都不用像世紀末那種連拍個影集都要考據職業身分的真實,不能用什麼槍、不能拿什麼器具,鬥智動腦的情節變多、場面變小、爆炸變少,每個螢幕偶像都變了調。金剛狼拍得像紳士,蜘蛛人像沒長大的小孩,四超人像便利商店店員,CSI檔案的刑警像公務員,連九○年代的麥克連警探都垂垂老矣。這個時代還有什麼能振奮人心,能夠讓人不用思考,只要懷著夢想、懷著一股勁就往前衝不顧一切的奮戰到底呢?

答案就是洛基!這也就是洛基六所以能大賣的原因。

我當初在戲院看這部片。電影結束,片尾畫面是民眾一個接一個模仿洛基跑上費城市政府台階。我看見旁邊坐著的一對情侶,覺得特別親切,因為兩個都像南部來的台客。女的穿得像檳榔西施,男的則是HIP-POP加台客聳的打扮,看起來就是會被小S笑沒知識、沒大腦的那種有家鄉味的少年仔。那個男生坐在位子上,雙手握拳微微發抖,臉上的表情是他非常的激動,而且有種內心被壓抑、卻又有什麼被喚醒了的模樣,覺得自己也要來做一番大事業。

一般而言,電影都是完整的,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和寓意,觀眾會被其中的意義或是畫面感動,但那只有一時。而洛基系列則是在拍一個從七○年代到現在都耿直不變的精神,所以感動的力道特別不同。當然就影迷的立場,怎樣都還是想看到洛基的續集電影,但怎麼想都覺得很難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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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