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一場思辨之旅》:我們對自己是否擁有所有權?——自由放任主義的觀點

《正義:一場思辨之旅》:我們對自己是否擁有所有權?——自由放任主義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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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人雖然反對自由放任的經濟思想,卻在其他領域援引自我所有權的觀念。這點也許能夠解釋自由放任主義觀念歷久不衰的吸引力,即便是對認同福利國家的人士而言也是如此。

文:邁可・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

自由市場哲學

在《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Anarchy, State and Utopia,1974)裡,諾齊克(Robert Nozick,1938~2002)為自由放任主義原則提出哲學上的辯護,也對眾所熟悉的分配正義觀念提出質疑。他首先主張個人擁有「極為強烈而且廣泛」的權利,因此「不禁引人質疑國家能夠做些什麼,如果國家真有任何事情可以做的話」。他的結論指出,「只有僅限於強制契約履行以及保護人民免於暴力、竊盜與詐騙的最小政府才會有正當性。任何超出此一範圍的政府措施,都會侵害個人不被迫從事特定事物的權利,因此也就欠缺正當性」。

在這些任何人都不該被迫從事的事物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項就是幫助別人。對富人課稅以幫助窮人是對富人的脅迫,侵犯了他們自由處置自己擁有的物品的權利。根據諾齊克的說法,經濟不平等本身根本沒有什麼不對。單純得知富比士美國四百富豪榜上的富豪擁有億萬家產,而有些人卻是一貧如洗,並不能夠讓人對於社會安排的正不正義得出任何結論。

諾齊克反對公正分配具有特定模式的觀念,例如所得平等、效用平等,或者基本需求的平等供應。重點是當下的分配現況是如何產生的。諾齊克反對正義的模式理論,而偏好表彰人在自由市場中所做的選擇的理論。他主張分配正義仰賴兩項需求——初始取得的正義以及轉讓的正義。

第一種正義問的是,你當初用來賺錢的資源是否正當(你如果藉著販賣贓貨發大財,那麼那些錢就不是你應得的)。第二種正義問的是,你的錢是不是透過市場中的自由交易而來,或是別人自願給你。如果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麼你就有權擁有那些錢財,而且國家不能在沒有獲得你同意的情況下拿走那些錢。只要沒有人的錢財是不當得來,那麼出現於自由市場中的任何分配結果就都是公正的,不論那樣的結果有多麼平等或者不平等。

諾齊克坦承,要確認造成當今這種經濟情勢的初始取得方式是否公正,其實並不容易。我們怎麼可能知道今天的收入與財富分配是不是反映了好幾個世代之前以武力、偷竊或詐騙等手段,不正當奪取了土地或其他資產?如果可以證明現在身居財富金字塔頂端的人士受益於過往的不正義事件,例如對於非裔美國人的奴役或是對美洲原住民的強取豪奪,那麼根據諾齊克的觀點,我們即可主張透過課稅、補償或其他手段彌補當初的不正義。不過,必須注意的是,這些措施的目的在於矯正過往的錯誤,不是為了促成更大的平等本身。

諾齊克以傳奇籃球員張伯倫的薪資為例,闡述他心目中認為重分配的愚蠢之處。張伯倫的薪資在1970年代初期達到當時極高的每季20萬美元,而既然喬丹是近代最具代表性的籃球巨星,因此我們可以把諾齊克這個例子裡的主角改成麥可.喬丹:喬丹為芝加哥公牛隊效力的最後一季年薪是3100萬美元,換算起來每打一場比賽的薪水都比張伯倫的年薪還高。

喬丹的錢

諾齊克指出,為了排除一切有關初始取得的疑慮,假設你把所得與財富的初始分配狀態設定為你認為公正的模式,你也可以假設成完全平等。現在,籃球季賽開打了。想要看喬丹打球的人,每次買一張入場券就會在一個盒子裡放進五美元,而那個盒子裡的錢將歸喬丹所有(當然,在現實生活中,喬丹的薪資乃是由球隊老闆支付,來自於球隊收入。諾齊克採用的這種簡化假設(假設球迷直接付錢給喬丹),只是為了把焦點集中在自願交易的這項哲學論點上)。

由於許多人都滿心想看喬丹打球,因此買票人數眾多,盒子很快就滿了。到了球季結束之際,喬丹總共賺進3100萬美元,遠比其他人都還要多。因此,初始分配狀態,也就是你認為公正的那種分配狀態已不再存在。喬丹擁有的比較多,別人擁有的比較少。不過,這種新的分配狀態是透過全然自願的選擇產生的。誰有理由表示不滿?不會是付錢觀賞喬丹打球的人,因為他們買票是出於自願的選擇。不會是不喜歡籃球而待在家裡的人,因為他們沒有付任何一毛錢給喬丹,也沒有遭受任何損失。自然也不會是喬丹,因為藉著打籃球而換取高額收入本來就是他的選擇。

諾齊克認為這項假設情境彰顯了分配正義的模式理論所帶有的兩個問題。第一,自由會擾亂模式。任何人只要認為經濟不平等是不公正的現象,就必須持續不斷地反覆干預自由市場,以便消除大眾的選擇所產生的影響。第二,以這種方式干預,例如對喬丹課稅以支持幫助弱勢族群的方案,不只推翻了自願交易造成的結果,也侵犯了喬丹賺取那些錢的權利。實際上,這麼做等於是強迫他在違背自身意願的情況下捐款從事慈善。

對喬丹的收入課稅到底有什麼錯?根據諾齊克的觀點,這種做法涉及的道德問題不僅在於金錢方面。他認為其中的重點不下於人類自由,推論如下:「對勞動收入課稅等於是強迫勞動。」國家如果有權徵收我的部分收入,也有權徵收我的部分時間。舉例來說,與其徵收我30%的收入,國家大可命令我投注30%的時間為國家工作。不過,國家如果可以強迫我為其勞動,那麼本質上就是對我主張了財產權。

徵收一個人的勞動成果,就相當於徵收他的時間,而命令他從事各種活動。別人如果強迫你在一段特定時間裡從事特定的工作或是沒有報酬的工作,那麼你必須做什麼,以及你的工作有何目的即是由他們決定,而不是你。這麼一來……他們就是你的共有人;他們因此對你持有財產權。

這項推理直指自由放任主義主張的道德核心,亦即自我所有權的觀念。我自己如果屬於我所有,那麼我的勞動力也必定屬於我所有(如果別人可以命令我工作,那麼那個人就是我的主人,而我則是奴隸)。不過,我的勞動力如果屬於我所有,我必定有權擁有我的勞動成果(如果別人有權取得我的收入,那個人就對我的勞動力握有所有權,因此也會對我握有所有權)。所以,根據諾齊克的論點,對喬丹的3100萬年薪課稅以幫助窮人乃是侵犯了他的權利。這種做法實際上主張了國家或者社群是他的共有人。

自由放任主義者認為課稅(剝奪我的收入)與強迫勞動(剝奪我的勞動力),以及奴役(否認我對自己的所有權)之間具有道德上的連續性。

當然,即便是增幅最高的累進所得稅,也從來不會對任何人課徵百分之百的所得。所以,政府不會主張對其納稅公民握有完全的所有權。不過,諾齊克堅稱政府確實主張對我們的一部分握有所有權——我們為了支持超出最小政府範圍外的各種措施,而必須繳納給政府的那些所得,不論可以對應於我們的哪一部分,即是政府握有所有權的那一部分。

我們對自己是否擁有所有權?

喬丹在1993年宣布從籃壇退休,芝加哥公牛隊的球迷因此深感失落。他後來復出,又帶領公牛隊贏得三座冠軍。不過,假設芝加哥市議會或甚至國會在1993年試圖減緩芝加哥公牛隊球迷的痛苦,而表決要求喬丹在下一季必須打三分之一個球季,大多數人一定都會認為這條法律不公正,侵害了喬丹的自由。不過,如果國會不能強迫喬丹回到籃球場上(即便只是三分之一個球季),又有什麼權利強迫他交出打籃球收入的三分之一?

偏好透過課稅達成所得重分配的人士,對於這種自由意志主義邏輯提出了若干反對論點。這些論點都可以得到回應。

  • 反對論點一:課稅沒有強迫勞動那麼糟糕

你如果被課稅,總是可以選擇少工作一點而支付比較低的稅金。不過,如果你遭到強迫勞動,就沒有這樣的選擇。

自由放任主義者的回應: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國家為什麼應該迫使你做這種選擇?有些人喜歡欣賞夕陽,有些人則是偏好需要花錢的活動,例如看電影、出外用餐、搭遊艇等等。為什麼偏好休閒的人受到的課稅應該低於偏好花錢活動的人?

想想這個類比:一個小偷潛入你家,而有可能偷走你那部價值1000美元的平面電視,或是你藏在床墊底下的1000美元現金。你可能會希望他偷走電視,因為這樣你還可以選擇是不是要花1000美元買新的電視。如果那個小偷偷走了現金,你就沒有這樣的選擇(假設你已來不及退還電視取得全額退費)。不過,希望被偷的東西是電視這種偏好(或者寧願少工作一點)不是重點所在,不論受害者採取什麼因應措施以減少自己的損失,總之小偷(以及國家)的偷竊行為都是錯的。

  • 反對論點二:窮人更需要那筆錢

自由放任主義者的回應:也許如此。不過,這個理由應該是用來說服富人經由自己的自由選擇而對窮人提供支持。這個理由無法為強迫喬丹與蓋茲捐款從事慈善的做法賦予正當性。劫富濟貧畢竟還是搶劫,不論從事這種行為的是羅賓漢還是國家。

想想這項類比:只因為洗腎病患比我更需要我身上的其中一個腎(假設我有兩個健康的腎),並不表示他就有權獲得我的腎。國家也不能為了幫助那名病患而奪走我的腎,不論那人的需求有多麼急迫。為什麼不行?因為那是我的腎,需求不能壓倒我自由處置我所擁有的物品的這項根本權利。

  • 反對論點三:喬丹不是自己一個人打球,對他的成功有所貢獻的那些人都應當得到他的感激

自由放任主義者的回應:喬丹的成功確實必須仰賴別人。籃球是團隊運動。他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球場上投籃,觀眾絕對不會付3100萬美元看他打球。如果他沒有隊友、教練、訓練師、裁判、轉播員、體育館工友等,絕對不可能賺到那麼多錢。

不過,這些人早就都已經憑著自己提供的服務而換取了市價的收入。他們雖然賺得比喬丹少,卻是自願從事那樣的工作並且接受那樣的酬勞,所以我們沒有理由認定喬丹的部分收入應該歸他們所有。此外,就算喬丹確實對他的隊友與教練有所虧欠,對他的收入課稅而為挨餓者提供食物券或者為流浪漢提供公共住宅,也不可能因為這樣的虧欠而獲得正當性。

  • 反對論點四:向喬丹課稅並非沒有得到他的同意。身為民主國家的公民,他可以對稅法的制定表達意見

自由放任主義者的回應:民主同意並不夠。假設喬丹投票反對稅法,但稅法畢竟還是通過了。這麼一來,難道國稅局不會一樣堅持要他繳稅嗎?當然會。你也許會說,喬丹既然生活在這個社會裡,即是同意(至少是隱含同意)遵循大多數人的意願並且遵守法律。不過,難道表示只要是生活在這個社會裡的公民,就等於是對多數人開了一張空白支票,而預先同意接受所有的法律,不論多麼不公正都沒有例外嗎?

如果真是這樣,多數人就可以對少數人課稅,甚至違背其意願而沒收其財富與資產,個人權利怎麼辦?民主同意如果能夠賦予剝奪財物正當性,是不是也能夠賦予剝奪自由正當性?多數人是不是可以剝奪我的言論與宗教自由,而主張身為民主公民的我,也早已同意接受他們做出的任何決定?

自由放任主義者對於以上這四項反對論點都可立刻提出回應。不過,接下來的這項反對論點就沒有那麼容易反駁了。

  • 反對論點五:喬丹很幸運

他有幸擁有高超的籃球天賦,也有幸生活在願意珍視高高躍起,並且將球投入籃框裡的能力的社會中。不論喬丹多麼努力鍛鍊他的籃球技巧,他都不能把自己的天賦或是自己恰巧生活在一個籃球廣受喜愛,而且籃球員能夠獲得豐厚報酬的時代歸功在自己身上。這些事物不是他造成的結果,所以就不能說他在道德上有權保有他憑著自己的天賦賺得的那些錢。社群藉著對他的收入課稅以促進公益,並沒有對他不公。

自由放任主義者的回應:這項反對論點質疑喬丹的天賦是不是真的屬於他所有。不過,這種論述帶有潛在的危險性。喬丹如果無權獲得他發揮天賦而得來的利益,那麼他的天賦就不是真的屬於他所有。如果他自己的天賦與才能都不屬於他所有,他對自己就不是真的擁有所有權。不過,如果喬丹不對自己擁有所有權,誰才有?你確定你要允許政治社群掌控公民的財產權嗎?

自我所有權的概念相當吸引人,對於想要為個人權利尋求穩固基礎的人士而言尤其如此。認為我屬於我自己所有,而不是屬於國家或者政治社群,這種觀念可以解釋「我為別人的福利而犧牲自己的權利是錯誤的做法」。回想一下我們不願把那個體型胖大的人推下橋以阻擋失控電車的感受。人們之所以對於把他推下橋深感遲疑,不就是因為認知到他的性命屬於他所有嗎?如果那個人自己跳下橋去救軌道上的工人,一定沒有什麼人會反對,畢竟那是他的性命。不過,我們不能剝奪運用他的性命,就算是為了造福人群也不行。那個不幸的船艙服務員也是如此,如果帕克選擇犧牲自己的性命以挽救他那些挨餓的同伴,大多數人一定都會說他有權這麼做。可是他的同伴沒有權利自行奪走一條不屬於他們所有的生命。

許多人雖然反對自由放任的經濟思想,卻在其他領域援引自我所有權的觀念。這點也許能夠解釋自由放任主義觀念歷久不衰的吸引力,即便是對認同福利國家的人士而言也是如此。想想自我所有權觀念在生殖自由、性道德以及隱私權等論述當中扮演的角色。許多人常說政府不該禁止避孕藥或者墮胎,因為女性應該要能夠自由決定怎麼處置自己的身體。許多人主張法律不該懲罰外遇、賣淫或者同性戀,因為達到性自主年齡的成年人應該要能夠自由選擇性伴侶。有些人偏好腎臟移植市場化,理由是我對自己的身體擁有所有權,因此應該要能夠自由販賣我的身體器官。有些人把這項原則進一步擴張,用於辯護個人接受協助自殺的權利。既然我擁有我自己的性命,就應該要有加以終結的自由,也應該有權尋求願意幫助我的醫生(或者其他任何人)提供協助,國家沒有權利禁止我以我想要的方式使用身體或者處置我的生命。

認為我們對自己擁有所有權的觀念,也出現在許多支持選擇自由的論點中。我既然對自己的身體、性命與人格擁有所有權,我就應該要能夠自由加以處置(只要不傷害別人即可)。不過,雖然這種觀念深富吸引力,其中隱含的完整意涵卻不容易讓人接受。

相關書摘 ►《正義:一場思辨之旅》:自主性與選擇自由,不足以賦予同性婚姻權正當性?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正義:一場思辨之旅【桑德爾指定授權,10周年全新譯本,收錄台灣版獨家序言】》,先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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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邁可・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
譯者:陳信宏

桑德爾:思考「正義」,才能促使我們思考最好的生活方式。

  • 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政治哲學家,引領當代思潮的重要指標
  • 引燃全球公共辯論火苗,跨世代熱烈品讀經典
  • 哈佛大學最受歡迎、最具影響力的一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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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當代最容易被忽略的議題、最切身相關的困境

社會和政治讓人充滿挫折感,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有沒有第三種可能?如果我們希望過好自己的人生,扮演良好的公民角色,就無法迴避這些問題。本書作者桑德爾為哈佛大學政治哲學教授,被譽為當代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其蘇格拉底式的對話互動式教學為人津津樂道,亦實踐了學術平民化的精神。「正義」課程至今已累積超過一萬五千名修課人次,使得哈佛大學首次決定將一門課製作成電視節目在美國公共電視播出,成為美國電視史上第一次向公眾播放大學課程。這十二個小時的課程被瘋狂轉寄,日本NHK和英國BBC也接連播出,全世界各地掀起「桑德爾熱潮」,無數人透過網路或電視收看這門課(www.JusticeHarvard.org),是哈佛大學迄今最受歡迎,也是最具影響力的一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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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淺白清楚的方式詮釋亞里斯多德、邊沁、康德、諾齊克、羅爾斯等諸多哲學大家的觀念,探討各種衝突爭議的概念,邀請大眾持續對我們在生活中面對的兩難困境,進行自我檢視和深度思考。

正義
Photo Credit: 先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