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少子化又缺工的德國,難民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對少子化又缺工的德國,難民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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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德國政府補助難民的語言學習及住房補貼,但當他們完成語言學習,成為職訓學徒或領有執照的工人,開始領薪資就要繳稅、繳社會福利與退休金。這對人口少子化,又面臨最大退休潮的德國,可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難民與移民的概念

在德國看似光鮮的國家,最近來了上百萬讓大多人心感不安的難民。來德國的難民最近是來自中東,更早也有從東德及巴爾幹半島,之前更有二戰後國家領土被切割出去,過去居住在那的德國居民被強制驅趕到德國本土的德國難民。

德國位在中歐,在時間的縱軸中,它國土的面積一時變大一時變小,德國人也有上百年前移民到蘇聯、羅馬尼亞等東歐國家的德籍移民,在1990年代憑一張德國血統書,即可遷回德國的德籍人口。但基本上來說,德國人的家庭很多都是戰爭的遺族,過去都有失去親人的家族史,也多有被迫遷徙的個人經歷。

難民的子民

如果要說難民,有德國血統的德國公公與婆婆,都曾是難民或是申請庇護的難民。德國的公公,今(2018)年83歲,是二戰前出生的德國人。他說孩提時代,自己最高興的事就是,看到二戰從軍的哥哥從柏林平安回到家。那時家中哥哥已經失聯了很多天,他能平安回來,讓他非常開心。他們老家在德國的東部,在戰後被畫在共產主義的東德政權。他在年輕時要申請大學,因為家中過去開店,在共產體制中是被歸為資本家,申請上大學時,百受阻撓。經過2年,他莫名其妙地通過驗證,而可以上大學。他心底忐忑不安,覺得這個國家不可信靠,他想要為自己的未來找出路。

1955,當時柏林圍牆還沒建起來,20歲的他,靠著年輕的夢想,一心想逃到西德去,於是他藉由找遠親的名義去了柏林。到了柏林,他沒去找遠親,倒是直衝柏林的西德代表處,提出庇護,他說要申請庇護到西德的哥廷根念大學。當年的東西德是競爭國家,在當時東德還沒有使用國家暴力對待逃離的公民,他很僥倖地被成為西德政府爭取的對象,他得到庇護,並被送到西德哥廷根繼續念大學。他用他優秀的成績,帶著簡易行李,就這樣被庇護到西德去。是的,這個申請庇護的經歷,讓他走上人生完全不同的開始,他曾是申請庇護的東德難民。

我的婆婆也是德國人,1940年生,二戰結束時,她才是個5歲大的女孩兒。她的出生地是過去德國東北方的柯尼斯堡(Königsberg),這塊領土在二戰後劃歸為波蘭境內的蘇聯管轄地。戰後到1948年,德國人民無法繼續居留在此,所有的德國人都被驅逐出去,回到重新被劃定的德國本土去。經過漫長艱辛的旅程,他們集體被遣送到各個德國城市去,在居無定所的初期,直接把被驅逐的德國人民,分送至德國本土有房子的人家裡去,要他們與陌生家庭同住。我婆婆到今天還記得和陌生人同住,被別人嘲笑欺負的感受。戰後留存的德國人,就是這樣一點一滴的從零再爬起來,在自己的國土,甚至被自己國人的欺壓下成長。

難民入基本法

因為二戰時希特勒政權刻意用政治力迫害特定族群與異議分子,德國經過慘痛的歷史教訓,戰後的《德國基本法》16條就規定,政治受迫害者享有庇護權利(Politisch Verfolgte genießen Asylrecht.)。從此不管是哪國人,他們在母國受到戰爭或政治迫害之虞者,只要到德國來都可以有申請庇護的權利。

德國申請難民身份程序非常繁複,一等要等很多年。而1989年北京六四學生運動,中國政府殺人數千,為了保護中國人,德國讓當年許多在德的中國留學生,都得以無條件居留在德國。其實現在看起來,這些難民都是德國現今優秀的人力資源,因為多是大學畢業,也多認真上進。

中國雖沒有戰亂,但是被政治迫害仍持續發生,德國幾十年來也庇護了中國無戰亂的難民。去(2017)年揭發1970年代使用禁藥的薛蔭嫻,與其製作採訪450人以上紀錄片的兒子楊偉東夫婦,都因要逃離逮捕、追殺他們的恐怖政權而來到德國尋求庇護。

薛蔭嫻女士近80歲高齡,除了被長期控管監視外,她生病到北京的醫院就診,竟刻意被置放不理。這讓在共產黨家庭長大的薛女士寒心,寧願放棄退休俸,也要逃離中國。即使她個人過去是中國國家隊的隊醫,仍逃不過中國整肅殘害人的魔爪。2017年6月她們逃出中國後,看到劉曉波7月肝癌不治死亡,她似乎看到自己不逃出中國會有的後果,雖然她將近80歲,但是她非常慶幸可以逃到可以庇護她的地方。今年7月劉曉波的妻子劉霞,終能到得了德國,也同樣是依據《德國基本法》的保障,所以只要受政治迫害者一入境德國,德國就要依法審理接受庇護者的政治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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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中東與阿富汗難民,德國志工義不容辭

為了因應上百萬的中東與阿富汗來的難民,德國審理難民法的法案也在2015年做了修訂,讓難民的申請庇護期間得以快速審理,減縮等待期。這2年來因為管控措施的嚴謹加強,也讓一些被認定沒有生命安全的部份阿富汗難民,被強制送回阿富汗。

自2015年來,敘利亞、利比亞、巴勒斯坦、非洲戰亂國家及阿富汗等國的戰爭與經濟難民,因為德國大量無條件「歡迎」難民,讓德國國民大感不安,上百萬難民湧入,分送德國各個城市,讓德國市區街景完全不同。現在德國市區街頭到處有中東速食店,也有一些外籍人士做清掃與蓋房等粗重工作。德國沒有暴亂,原因就是德國發動了600萬的義工,投入這項救援協助難民的大工程,政府也大量投入資源幫他們安家與學習德語。

國際咖啡(Cafe International)

本城市區青年戲劇院內的公共空間,近2年來為了大量的難民,闢出了公共空間,這個空間叫國際咖啡,每個星期開放2次,一次3個小時,主要是讓要學德語及生活上適應有困難的難民或外籍人士,可以得到德國義工即時的協助。

我常到國際咖啡,也認識了不少難民朋友與德國志工。那裡有平價咖啡與茶,還有手工蛋糕。基本上,沒有一定要消費。它是個幫助外國人學語言的地方,一般都有固定的義工來教德語,那裡也舉辦一些文化活動,有時會有老師帶高中學生來,偶而也會有一些大學生來幫忙擔任教學的工作。

難民職訓後,不再是社會寄生蟲

因為有《德國基本法》的保障,大多數的難民多可留下,也多是年齡在25歲以下、年輕力壯的男性居多。我認識的難民,有敘利亞、阿富汗以及非洲的難民。他們大多會有免費學習德語3到6個月。他們生活津貼也會因缺課太多而被抵扣。

德國政府補助的語言學習及住房補貼,每個人一個月雖然上達650歐元以上,但當他們完成語言學習,有了落腳處以後,成為職訓學徒或領有執照的工人,就能從事生產,開始領薪資就要開始繳稅、繳社會福利與退休金。這對人口少子化,又面臨最大退休潮的德國,可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敘利亞難民

3年下來,我認識的難民中,有年紀輕又聰明的年輕人,已經考上大學,就讀二年級了,未來將成為是優秀工程師。伊斯曼是敘利亞南部人,今年21歲,18歲時來到德國,他說之前6年都沒有上過課了,經過一番苦讀,他順利考過認證考試,現就讀本市的專科大學。

另一敘利亞人威士迪,原是在敘利亞教阿拉伯語的難民,年紀33歲,留著大鬍子,他一生的積蓄所購置的房屋在戰爭中全毀了,太太是牙醫仍留在敘利亞。很快的,他就在義大利餐廳找到協助廚師的工作。他不挑工作、認真向學的精神讓人佩服,現在他可是奧迪汽車廠專業廚師的職訓生,未來他的工作穩定更是不用說。德國現在常在討論家屬要一起搬遷過來的問題,希望他的太太很快可以到德國與他團聚。

第三位敘利亞年輕人叫巴克利,他剛來時德國時適應不太好,有些憂鬱,但是他是熱愛運動的陽光男孩,本市半馬馬拉松比賽都會有他的身影,去年的半馬馬拉松,他穿著為他們殘敗的城市阿勒坡(Aleppo)而跑的上衣,得到許多人的肯定與讚賞!他今年28歲,現在正在做健身房的教練職訓,2年後結業,可以訓練運動員做耐力運動。最近本城雜誌也特別報導他是新的優秀成員。

阿富汗難民

我認識的難民中也有阿富汗年輕人,一個叫沙悟丁,他在阿富汗因為臉型長像的很像敵方陣營的人,在他6歲時就被敵方宗教勢力的人,用槍頂住他腦門要槍殺他。還好他父親聽到他的哭號聲即時趕到,才解救他。之後他與家人住在巴基斯坦,曾做過簡單的護理照護工作,幫忙打過預防針,所以他決定選澤護理工作做職訓,為得就是要在未來可以照護人,現在他是護理職訓生,可說是德國當前最急需的人力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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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逃難的阿富汗難民男兒

另一個阿富汗難民叫伯亞,就沒有沙悟丁那麼幸運。他是在4年前就來德國,已經在做髮型師的職訓,但是遇到德國政策改變,現今德國認定部份阿富汗難民是來自相對安全的地方,所以就必須強制把他遣返。伯亞今年才22歲,長得真的很像東亞的亞洲人,就像我們的鄰家的兄弟。

他12歲那年,看到父親喪生在塔利班的炸彈下,兄長也在當美國兵時作戰而亡;到他14歲時,跟著表哥一起逃離阿富汗。離開阿富汗後,伯亞跟著團一路走,一路逃地來到希臘。他曾留在希臘5年,當年的他就像一個流浪兒一樣,被希臘的一個老人家從公園中撿回家和他自己兒女一起養。3年後老人家死了,他必須獨立工作,有一陣子在照相傳真店當幫工。希臘生活雖沒有戰亂,但是他沒有一個身份,做得都是黑工,也沒有辦法唸書與真正就業。

於是在4年前他用所存的積蓄,買到了中國護照,逃到德國,因為他聽說德國可以讓他取得身份。來到德國的他,把買來的中國護照丟了,在德國開始做職訓。近年來,德國一直在轟難民問題,他就被認定是不能留下來的阿富汗人。他最近半年來都身處不安,一下子他的居留被強制取走,一下子他的住屋被封鎖了。

3個月前,伯亞到慕尼黑法庭去申訴,聽說可以拿到一年居留,但是仍不能繼續職訓,必須按時報到。為了擔心他在忐忑不安的生活中會出事,影響他的情緒太大,他被找來當國際咖啡的志工,每次去國際咖啡,都可以看到他親切的服務。最近亞伯說,他被警察帶到另一個小鎮的難民營去。他無奈地說,聽說這難民營是要遣送出去的終極站,他從14歲出逃的努力,就將被帶回原點。

他沒有怨言,他的表情常常平靜到不像是一個要遇到什麼事的人。他最後看到我時說,如果我可以走,他想去找他的弟弟,他弟弟在瑞典。他本來跟弟弟團聚的,但是他沒有去,因為瑞典工作機會少。

德國手工業靠難民傳承,退休金也要看難民

近年來的德國企業總會與圖林根邦(Thüringen)邦長拉梅洛(Bodo Ramelow)對政府非常不滿。因為德國政府要強制遣送的阿富汗難民,很多都已經在做職訓的學徒,或是已完成職訓具有專業技能的工人。拉梅洛近日清楚表態,要求政府沒有必要把難民送走。他指出,這群德國社會最缺的技術人員,在德國受到栽培之後,現在政府認定不收,就要白白給送走。圖林根邦是過去的東德地區,他認為前西德這些政治菁英所做的政策,都只做一半,令他匪夷所思。

他不懂德國這麼缺工,很多企業都要到東南亞去找人來做工,而德國現今政策卻是把學好技術的人趕走,真的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他說,明(2019)年他們邦有最大的退休人潮,上達34萬人要退休,邦長說;「我明年要飛到越南,到東歐羅馬尼亞、保加利亞、烏克蘭去邀請工人來德國工作。這根本就非常荒謬,我們現在把人無意義地都送出去,以後我們再嘗試用各種管道,去世界各地把人請回來。」

接收大量難民只有3年,今年德國保險業就說,收支呈現前所未有的正成長。因為大體上,100萬來的多是年輕力壯的男性,對照過去長年的老人化社會,保險公司經常是入不敷出,而現在則是一反常態,收支平衡呈現正向成長。德國規定每個人都要有健康保險,年輕人口多了上百萬,收入自然正成長。

德國社會少子化,投資難民成了德國社會退休金最有保障的潛力股,誰說助人不會幫助到自己?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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