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解剖人生》:「易於入口」這個詞用在討論截肢殘骸時真是不恰當

《我的解剖人生》:「易於入口」這個詞用在討論截肢殘骸時真是不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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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知道我想像這些殘餘的斷肢能拿來做什麼,像佛蘭肯斯坦博士一樣用它們來創造怪物是絕對不行的——首先英國沒有足夠的雷擊和閃電,而且它們也不適合讓醫學生用來練習解剖,因為上面有太多造成變形的外傷。

文:卡拉・華倫坦(Carla Valentine)

零碎遺骸——拼拼

拼拼這個,拼拼那個,全都放一起,會變成什麼?

——〈拼拼〉(兒童電視節目主題曲)

非洲南部有一種傳統醫藥,有時會讓人作嘔地別過頭。那是巫術的一種,包含了某些暴力的面向,以及「穆提」(Muti)這種傳統的醫術魔法,據說法力非常強大,因為施法過程中需要用到死者的身體部位。已開發國家的主流社會對「穆提」的唯一認識,來自這類儀式性的「醫藥謀殺」登上新聞頭條的時刻。

舉例來說,2001年的「泰晤士河驚現人類軀幹」慘案中,一具矮小、無頭、四肢完全被切斷的軀幹在倫敦這條著名的河流裡被發現,腿部的殘肢上還穿著一件橘色短褲。調查人員發現這是一具兒童的屍體,因為不願意讓他沒名沒姓、面貌模糊,便為他取名為亞當(Adam)。

挖掘這具無法辨識的遺體背後的真相,需要眾多專業人士施展各種分析與調查的技術。亞當的骨骼精過精密分析,發現由營養攝取的礦物質殘留中,鍶、銅和鉛的含量比一般居住在英國的兒童高了二點五倍。藉由這項分析,鑑識地質學家逐漸將亞當的家鄉定位在西非,可能是奈及利亞。由邱園(Kew Gardens)的植物學家展開的鑑識工作,則在亞當的小腸內發現稀有的植物成分,該種植物只生長於貝南城,奈及利亞南部埃多州的首府。雖然花了許多年的時間,但亞當的身分最終被查明是派崔克.厄哈柏(Patrick Erhabor),而不再只是一塊軀幹。據稱他是個從奈及利亞被販運到英國的小男孩,專用來作為儀式中的獻祭品。

這個案例為令人反感的「穆提」習俗揭開了神祕的面紗,類似的事件還有2009年的南非十歲女童瑪瑟古.柯高莫綁架謀殺案,她遇害的原因是為了要將她的部分器官賣給祭師,也就是該種傳統醫術的執行者。這起案件引起大眾呼籲祭師停止此種儀式。

僅僅兩年前,我在上班前檢視晨間新聞時,看到一則消息,差點把咖啡噴了出來。新聞頭條尖叫似地寫著「生殖器於停屍間失竊!」讀了新聞,原來是南非的德班有兩位年長女性的屍體被割除了乳房與陰部,記者懷疑這起罪案與「穆提」有關。根據另一則文章所述,「這類儀式通常需要割取死者身上的軟組織,例如眼瞼、嘴唇、男女陰部」,而這類儀式顯然仍在持續進行。

我剛開始在停屍間工作時,所面對的死亡場面(以及屍體)通常是完整的。在英國並不常遇到有零碎遺骸的案件,雖然在其他國家這種可能性也許較高。所以,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支離破碎的人體。直到有一天我打開聖馬汀醫院停屍間最深處的冰櫃門,發現一個鮮黃色的大型塑膠桶,大約有兩呎深、三呎寬。

「這個尖銳污物桶也太大了!」我對雪倫大喊,「這個放在冰櫃裡做什麼啊?」

尖銳污物桶指的是鮮黃色的塑膠桶,專門用來棄置手術刀、PM40刀片,以及針筒用的針頭,甚至還有碎玻璃。它的功能基本上就跟桶身上的黑色大字寫的一樣。但是我發現,這個巨大的桶子上並沒有標明是「尖銳污物桶」,在此同時,雪倫走了過來。

她充滿喉音的笑聲在冰櫃間迴盪,然後她才用那令人安心的考克尼口音回答,「拉拉,妳怎麼啦?這才不是尖銳污物桶呢!」

「那麼這是啥?」

「這是斷肢桶。」

這種情境就是我喜歡在不同停屍間工作的原因。不管你以為自己懂了多少,總是有新東西得學。我發現,斷肢桶是暫時用來貯存手術中截除的身體部位——這代表它們通常出現在醫院裡。截肢手術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常見,例如當一個人的手掌或手臂在意外中重傷到無法修復時,或是當糖尿病病人的末稍動脈疾患造成腳掌或小腿失血,最終導致潰瘍與細胞壞死。雖然病人多半沒有因手術而死去,但殘肢委實不知該如何處置,所以就被放在成人擔架上、用白床單蓋著,送到停屍間來。然後,身負這項奇怪任務的運送員就會用華麗的動作揭開床單,彷彿是在某間高檔飯店裡為漢尼拔.萊克特送上客房服務。

「我可以看看裡面嗎?」我想像桶子的內容物會像是佛蘭肯斯坦博士放在塔樓實驗室裡的東西,腦中浮現一隻隻手臂與腿交疊、手掌和腳掌交纏,也許還有零散的手指或腳趾。我在腦海裡聽見《謀殺綠腳趾》(The Big Lebowski)裡的古德曼說,「你要腳趾?那我就給你腳趾。」

「當然可以。」雪倫移開了桶蓋。

我從頂端往下窺探,像是小孩看著玩具箱,結果讓我略感失望。當然那些斷肢不會像薩德侯爵小說裡噩夢般的場景一樣七零八落,它們全都包裝得妥善整齊,看起來倒比較像收發室裡的包裹。

我從雪倫那裡得知,桶子裝滿時,這些截斷的身體部位就會被送到醫院的最底層火化。當時我心想,「真是浪費。」我不知道我想像這些殘餘的斷肢能拿來做什麼,像佛蘭肯斯坦博士一樣用它們來創造怪物是絕對不行的——首先英國沒有足夠的雷擊和閃電,而且它們也不適合讓醫學生用來練習解剖,因為上面有太多造成變形的外傷。直到非常近期的2016年,才有人提出一項應用這些殘肢的天才計畫。

在英國並沒有鑑識腐化學的研究中心,亦即口語所稱的「人體農場」(最早且最著名的一間是由鑑識人類學家巴斯(Bill Bass)博士在田納西州設立)。這類研究機構對於蒐集屍體各種腐化方式的資料至關重要,相關資料可以用來判定死亡時間,進而建立或是推翻犯罪者的不在場證明。目前,英國的法律並不允許這類機構設立,所以我們用豬隻作為替代。

但人畢竟不是豬。好吧,有些人是,但也不是在生理學上如此。田納西州的那所機構近期的研究中將豬屍與人體的腐化相比較,兩者速率並不相同——事實上差異極大。對於採信豬屍數據的全球各地法庭而言,這是個嚴重的壞消息。很簡單,我們不能繼續在鑑識腐化學(關於屍體埋葬、腐敗與保存的研究)上用豬隻作為人體的替代品了。於是,傑出的鑑識人類學家威廉斯(Anna Williams)博士與尋屍犬專家艾瑞許(Lorna Irish)博士,提出了一個絕妙的點子:如果在「人體農場」放進手術中切除的人類肢體與組織,讓它們不用放在我們的斷肢桶裡焚化呢?這樣就可以利用它們來研究腐敗速率,尋屍犬和搜救犬也可以接受更逼真的訓練。

話說回來,我十分頻繁地接受臉部手術。我患有一種罕見但不致命的神經皮膚疾患,稱為「帕羅氏症候群」,因此我從大腿和顳肌移植了幾片筋膜(一種富含膠原蛋白、包覆著肌肉的結締組織)到臉上萎縮的部位。如果我手術中剩餘的組織被用於前述的研究目的,而非直接焚化,我一點都不會介意,而且還頗希望有這個選項。我固然是個在鑑識工作流程中奮鬥的科學家,但同時也是個病人。我也是人類,有骨有肉的人類,當然要以幫助其他人為優先。

關於這項提案的一篇報導中指出,「此項新提議允許志願者在手術後捐贈身體部位作為一種『折衷手段』,科學家相信如此對於鑑識科學的進展,將有不可限量的價值。」這讓我們離使用完整的捐贈者大體更近一步,也進一步打破將死者用於研究的禁忌。同一篇文章中刊載的調查顯示,百分之九十四的受訪者都認為這是個好主意,贊同「如果都要處理掉,拿來使用又有何不可?」只有百分之六的人認為這個主意噁心又恐怖。也許人類遺骸不等於死者本身的這個概念,去除了一點污名,特別是奧德黑器官擅取事件帶來的陰影,讓這個提議更易於入口?

「易於入口」這個詞用在討論截肢殘骸時真是不恰當。我在病理學博物館教授十七世紀以降「罐裝」人類組織標本的歷史時,討論到第一項被用在教學用途的保存液——酒精,也就是酒的主成份——並一路講到現代,帶領大家神遊到加拿大的育空地區。道森市有一間叫作「黃金城」的酒吧。在這間酒吧,任何願意接受「酸腳趾挑戰」的客人都會拿到裝有一截人類腳趾的酒精飲料。挑戰規則是:「可以快快喝,也可以慢慢磨,但嘴唇一定要碰到腳趾頭!」

故事的開始是1920年代,身兼萊姆酒商和礦工的路易.萊肯因為凍傷而截肢了一截腳趾,他決定把它泡在酒精裡當作紀念品保存,人之常情嘛。許多年後,到了1973年,育空當地居民迪克.史帝芬森發現了那截腳趾,他想:「嘿,何不把它放進飲料裡、變成一個挑戰呢?」一樣——人之常情嘛。於是,酸腳趾雞尾酒就這樣誕生了,時至今日,能夠成功喝下腳趾酒的客人仍可以獲得一張證書,載明他們加入了「酸腳趾雞尾酒俱樂部」。不過,1980年發生了一場災難,有一位挑戰者喝酒時椅子往後一倒,就把腳趾吞下去了。紀錄中寫著「一號腳趾再也無法復得!」

為了幫助酒吧,活人帶著捐贈的腳趾頭蜂擁而來。其中有一個是因糖尿病而截肢,一個是因為長了雞眼無法動手術切除,還有一個是匿名捐贈,裝在一罐酒精裡,附上一張寫著忠告的紙條,「除草的時候不要穿露趾涼鞋」。但是,截至目前為止,已經有第九個腳趾被人吞掉了——顯然是故意為之,因為吞腳趾者被罰了500塊罰金。這項罰金從此之後提高到2500元,以確保第十個腳趾不會跟眾多先烈一樣消失。

相關書摘 ►《我的解剖人生》:那隻蛆就這樣跑進我的胸罩——難搞的腐屍檢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的解剖人生:與死亡為伍的生之體驗》,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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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拉・華倫坦(Carla Valentine)
譯者:葉旻臻

「我想為死去的人多做點什麼。」
來自驗屍解剖台的第一手實況記錄,直視身體最令人不忍與不捨的真實樣貌。

本書敘述一名屍檢技師(APT)的養成,一段常人無法想像,震驚、傷痛乃至動容的職涯體驗。她經手過5000具屍體,有時全副武裝對付腫脹鼓氣的腐屍,有時屏氣凝神、溫柔檢視脆弱的嬰屍,更多時候必須處理車禍或自殺者支離破碎的身軀。

從拉開屍袋的那刻起,以PM40手術刀劃開身體,依序剜出胸腔、腹腔、腦及骨盆腔的器官組織,供病理學家化驗,探索死因的蛛絲馬跡。接著,進行防腐或重建屍體,最後完成禮儀瞻仰工作。她永遠盡最大努力給予死者尊嚴與照護,並幫助活著的親友面對、度過艱難時刻。在專業俐落的技巧背後,交織著理性與感情的掙扎,以及對生命無常的悲憫與反省。

本書除了涉及豐富的解剖學知識,也提醒著我們對待身體的態度,觸及「死亡」概念在社會文化中的歧異與迷思,並探討生命延續及人體組織收藏的課題。

身為專業APT兼博物館策展人,作者以大無畏的熱忱投身殯葬救助事業,秉持著信念和勇氣與死亡同行,在一具又一具驗屍過程中,重新理解活著與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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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