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的告別》:我們連傷心的權利,也被醫療化剝奪殆盡

《優雅的告別》:我們連傷心的權利,也被醫療化剝奪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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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亞伯特的情緒低落有達到病態的標準,還是只是在正常範圍內的心情不好?面對一個不可能挽救的痛苦事件(畢竟,我們不可能讓他的妻子起死回生),他這樣的悲傷是否算是正常的反應?我們該如何治療他的症狀?我們必須24小時監控他的一舉一動,但要這樣監控他多久?直到他想開了?直到時間療癒了他?還是抗憂鬱藥物在他身上發揮功效為止?我們很難說得出個所以然來。

文:肯.修曼(Ken Hillman)

我從小在雪梨南部一座靠近悠威灣(Yowie Bay)的美麗森林裡長大。1954年,我的父親用他的軍人身分向國家貸了3000英鎊的錢,在那裡蓋了一間房子。這塊在多年後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土地,是我祖父送給我父母的結婚禮物。在我祖父那個年代,他就已經在我們老家的位置上蓋了一個簡樸的小木屋。

那個時候沒有人想要住在薩瑟蘭郡(Sutherland Shire)這種邊疆地帶。對當時從內城搬到這裡的我們一家來說,這裡就像是一塊蠻荒之地。話雖如此,但慢慢地我還是在這裡交到了一些新朋友。彼得.米爾斯就是我的這群新朋友之一,他是我的隔壁鄰居,是他帶我認識了這片土地的奧祕和海灣的美麗。在高中畢業以前我們都常常玩在一起,但後來上了大學,我們就沒有再碰過面。一直到多年之後,彼得突然主動跟我聯繫,我們才又搭上了線。當時彼得已經結婚了,於是我便約了他和他的妻子芭芭拉在一間咖啡店碰面,打算一邊吃早餐,一邊聊聊近況。

一碰面,我們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在開始分享近況之前,我和彼得還忍不住先一塊追憶不少兒時的趣事(希望芭芭拉不會覺得我們冷落了她)。後來,他們夫婦倆給我看了幾張他們女兒和新生孫子——尚恩.哈米許的相片。接著,彼得才又給我看了一張他們兒子的照片,他的名字也叫哈米許,這張照片是他好幾年前離世前拍的。彼得的兒子在14歲,和他一起在後院工作時,突然因為罕見的心臟疾病猝逝。雖然已事隔多年,彼得在跟我說發生在他們兒子身上的事情時,雙眼還是忍不住盈滿淚水。

儘管當時彼得和芭芭拉兩人都在醫學界工作(彼得是解剖學家,芭芭拉是護士),早已看盡生離死別,但是這樣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經歷,還是讓他們痛徹心扉。我還記得,最後彼得在把照片從桌上拿起時,看著照片中的哈米許喃喃說道:「孩子不該比父母早死的。」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我在醫學期刊上看到了一種叫做「複雜性悲傷」(complicatedgrief)的新疾病。那時有許多「新的疾病」,因為很多博士論文和醫學學者為了做出一些具有原創性的研究,並開創出自己在該領域的權威性,都爭先恐後地為不少病症「命名」。

期刊上說,「複雜性悲傷」是一種有別於「正常悲傷」的狀態,又叫做「延長悲傷障礙」(prolonged grief disorder),因為患者會「持續性的處於一種超乎常規的重度哀傷狀態中」。看到這裡我有個疑問,何謂「常規」,這些專家又是怎麼得到這些「常規」的消息?不僅如此,期刊上又說,這種異常的悲傷狀態通常是出現在失去「多情伴侶」(romantic partner)或是孩子之後。什麼是「多情伴侶」?我想這一點我不予置評,就請你發揮一下自己的想像力,或是從英國六人超現實喜劇劇團「蒙提巨蟒」(Monty Python)的作品中找些靈感……。雖然期刊中不斷強調,「複雜性悲傷」的患者會不斷沉浸在思念、渴望死者的強烈悲傷情緒中,但事實上,這些情緒還是會隨著時間漸漸消散,也就是說,其實它跟「正常」的悲傷情緒根本沒有太大的差異。

信不信由你,今日的科學裡確實存在著這種狀況。這些專家認為,透過核磁共振造影儀(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MRI),可以清楚看見人們在思及悲傷事件時,大腦產生的變化。所以有了這些圖片的佐證,這套理論就可以成立。如果我們把彼得和芭芭拉送入核磁共振造影儀,然後讓他們在裡面看著哈米許的相片,核磁共振造影儀的顯示器上,肯定會顯示他們大腦的某一處明顯亮起。假如我們召集了一百個跟彼得和芭芭拉一樣的人,然後用同樣的方式,在核磁共振造影儀裡誘發他們的哀傷情緒——你瞧!這樣不就可以讓我們得到一個博士學位,並發表好幾篇論文了嗎?可是倫理委員會怎麼會允許這樣不斷帶給受試者情緒折磨的研究進行,就為了把這種悲傷冠上一個專有名詞?更何況,對任何人來說,在歷經這類事件後,產生這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

我們可以看到許多年長者在喪偶時悲慟萬分,這很合理;但如果他們的悲傷情緒在伴侶死去好幾個月或好幾年後仍久久未散,那顯然,這就是一個病態的悲傷狀態。

在多數情況下,年過70,想要自殺的人都有強烈的尋死念頭。亞伯特在吞下過量嗎啡口服液和25片安眠藥自殺時,已高齡88歲。他不曉得到底要吃下多少量的藥物才能保證他一命嗚呼,所以他把他手邊所有拿得到的藥物統統都吞下了肚。那一天,他的妻子正好逝世一年。他和他的女兒住在一起,他女兒發現他在房內失去意識後,便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急救人員抵達現場,立刻先用一種叫做納洛酮(naloxone)的解麻醉注射液,反轉嗎啡口服液對他的影響。在急救人員為亞伯特施打納洛酮之前,他除了整個人已完全失去意識,他的呼吸和心跳也幾乎完全中止;施打納洛酮之後,他的意識狀態恢復到可以被人喚醒的程度,呼吸和心跳也恢復規律。急救人員為亞伯特戴上氧氣罩,火速送往醫院的急診室搶救。最後亞伯特被救了回來,病況穩定,而現在我們該為他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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