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網路》:兒童色情新型態犯罪者——瀏覽人

《黑暗網路》:兒童色情新型態犯罪者——瀏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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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色情網頁是僅次於索引頁面最熱門的網頁分類,這個市場規模之大,以至於其實並沒有所謂「典型的」兒童色情圖像消費者,儘管確實有一些大致的輪廓,例如多是男性且通常受過良好教育,但基本上有各式各樣的人。

文:傑米・巴特利特(Jamie Bartlett)

截至二○○七年十月,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的虐童圖像資料庫──由警方查獲的各種圖像組成──已累積五十萬份不同的圖片。而由兒童性剝削及網路中心(CEOP)專家主持的英國警方資料庫,截至二○一○年已儲存超過八十五萬份圖像(之後警方單是從一名嫌犯的收藏,就查獲多達兩百萬份圖片)。二○一一年,美國執法機關將兩千兩百萬則兒童色情圖片及影片,移交給失蹤及性剝削兒童國家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Missing and Exploited Children)。

現在距離英國防治虐待兒童協會的統計已過了二十五年,網路上充斥大量兒童色情圖像,不僅容易取得且流通迅速。二○○六至二○○九年,美國司法部記錄了兩千萬筆不同的電腦IP位址,全都是透過「點對點」檔案分享軟體傳播兒童色情圖像檔案的使用者。兒童性剝削及網路中心指出,目前在英國分享或觀看兒童猥褻圖像的人數約為五萬。

事實上我並不是隱匿維基唯一的使用者,根據在二○一四年三月掌控隱匿維基長達三天的駭客指出,這段期間有十萬人也在瀏覽索引頁面,而且其中十分之一的使用者都有造訪我發現的連結。根據相同的資料來源,二○一三年七月二十九日至八月二十七日,Tor隱匿服務的網頁曝光(點擊)數達到一千三百萬次,其中六十萬次是瀏覽兒童色情網頁:基本上是僅次於索引頁面最熱門的網頁分類。

這個市場規模之大,以至於其實並沒有所謂「典型的」兒童色情圖像消費者,儘管確實有一些大致的輪廓,例如多是男性且通常受過良好教育,但基本上有各式各樣的人。一份學術研究曾列出九種類型的兒童性罪犯:「拖網人」(trawlers)會主動搜尋圖像;「安全收藏者」(secure collectors)極為重視隱密性並且會累積大量收藏品;「製造者」會自行製作並傳播色情圖片。這些罪犯可能在網路誕生之前,就已經開始打探並蒐集非法圖像,只是現在最便於從事這類行為的場所就是網路,然而當今有一種新型態的犯罪者,是網路時代獨有的現象:瀏覽人(browser)。

瀏覽人

「我完全搞不清楚怎麼會這樣,真的搞不懂。其實我根本沒有完全搞清楚自己。」麥可露出真心疑惑的表情,一邊向我解釋,為何他最近因為電腦存有近三千張兒童不雅照而遭定罪。儘管他持有的內容多屬於「等級一」,亦即犯罪程度最輕的類型,展示色情姿勢但沒有性行為,然而他的收藏也含有更嚴重且猥褻的等級二、三、四類型,而且圖片主角多是介於六歲至十六歲的女孩。

麥可現年五十多歲,穿著時髦且儀容乾淨,他自信地大步走進房間內,友善地和我握手打招呼。直到最近,麥可在伯明罕郊外的中型公司有份繁忙的工作,已婚且女兒已經長大成人,他不僅是足球迷,社交生活也十分活躍,他對我說:「我是很普通的異性戀男人,我從來──從來沒有!──對年輕女孩子感到一丁點好奇,我腦中甚至從來沒有過這種念頭。」麥可二十多歲時偶然開始看色情圖片,三十多歲則穩定減少頻率,「但到了四十幾歲,我開始習慣在網路上看色情圖片,為了發洩性衝動。」麥可聲稱好友去世加上疲乏的性生活,是促使他這麼做的原因,但他的習慣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除了特別偏好青少女以外。「我只是容易受到年輕人吸引:比較年輕的臉蛋、身體。我只是覺得跟我同年的女人相比,我更喜歡年輕女孩的身體。」

關於性慾,有一項事實令人感到不安,亦即法律和社會偏好並非完全吻合。英國的法定承諾年齡為十六歲,但自從二○○三年的性犯罪法案(Sexual Offences Act)通過後,任何包含十八歲以下人士的色情圖像都屬違法。然而現實中對於青少女色情圖片的需求,卻是極為龐大且歷久不衰,「合法青少年」相關內容向來是成人產業中,競爭最激烈、人數也最多的小眾市場。網際網路成人電影資料庫(Internet Adult Film Database)是商業成人影片的中央資料庫,根據其統計,成人影片中最常見的詞彙就是「青少年」(teen)。二○一三年,兩名美國學者歐姬.沃格司(Ogi Ogas)及莎依.格登恩(Sai Gaddam),蒐集二○○九至二○一一年間網路使用者在熱門搜尋引擎輸入的關鍵詞,最後分析將近五千五百萬筆搜尋關鍵詞,結果顯示六分之一的詞彙與年齡有關,而目前最受歡迎的關鍵詞是「青少年」(teen/teens),次之則是「年輕」(young)。沃格司和格登恩也針對包含特定年齡的搜尋條件進行彙整,結果顯示男性在網路上搜尋年齡條件時,最常輸入的三種年齡依熱門程度排序分別為:十三歲、十六歲、以及十四歲。

在眾多「合法青少年」內容這一分類之外,還有一種色情圖像落在灰色地帶,行家稱之為「偽兒童色情圖片」(不過色情網站通常會將其標示為「未成年」或「未達法定年齡」色情圖像),圖片中的青少年都是、或看起來像沃格司和格登恩所調查出的年齡。這一類色情圖片之所以屬於灰色地帶,並不是因為法律有漏洞,而是因為難以斷定這些青少年的實際年齡,尤其是一部分人會打扮得較年輕,其他則會裝得較成熟。

英國網路觀察基金會(IWF)長期與警方和網路服務供應商合作,試圖移除網路上的兒童色情圖片,倫敦警察廳曾要求網路服務供應商關閉近一百個Usenet群組,因為這些看板涉嫌傳播兒童色情圖像,在此之後,基金會便於一九九六年成立,由供應商提議讓網路觀察基金會作為業界自我規範的機制。基金會每天都會接到數十件通報案,由民眾在網路上發現可能違法的內容後主動舉報,而收到通報後,基金會的分析師會仔細研究網址內容,判定網站是否含有可能違法的圖片或影像,並且試圖將這些內容的犯罪等級分為一到五級。如果判斷內容確實違法,分析師會通知警方並聯繫網路服務供應商或網站管理員,要求迅速移除這些內容,若網站位於英國,基金會通常可以在一小時內完成移除行動,而網站伺服器若是位於海外,通常多數案件都是如此,基金會則會盡可能與當地網路供應商或警方合作,以順利移除非法內容。此外,基金會也有彙整一份網址黑名單,用於協助網路服務供應商防止非法內容重回網路,然而網路觀察基金會根據經驗法則行事,判斷相片或影片中的主角只有十四歲或更年幼之後,僅能轉介案件。沒有人清楚究竟網路上有多少這類未成年色情內容,不過根據網路觀察基金會全球行動總監佛雷德.藍格佛德(Fred Langford)的說法,過去十年來,基金會收到的通報案件數有成長的趨勢。

藍格佛德表示,只要循著網站連結和彈出式廣告的路徑,從合法踏入非法色情圖像的世界,其實出乎意料地簡單。在合法網站點選一則連結,例如各種名稱含有「Tube」的影片網站,接著連往較鮮為人知的青少年色情網頁,而在這裡會出現通往「未成年」分類頁面的連結,之後可能又會出現另一則連結⋯⋯在上述過程中,未成年色情網頁的功能近似於門路,這不僅是譬喻,也是其實際作用。根據慈善機構露西希望基金會(Lucy Faithfull Foundation)的研究,有九成的網路性罪犯都並非蓄意搜尋兒童色情照,而是在瀏覽成人色情網站時,透過彈出式廣告或相關連結找到這類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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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核對這些帳號極為困難,這也許是犯罪者試圖脫罪的手法,不過就麥可的說法,上述過程與他的經歷如出一轍:麥可越來越常瀏覽青少年色情網站之後,只要一點下新連結──尤其在免費網站更是如此──就會誘發另一個未知網站的彈跳視窗在電腦自動開啟,這就是「彈跳式」或「彈出式」網站和廣告的功能。這些彈跳式網站為麥可提供的戀物和性幻想選擇,幾乎是無窮無盡,接著他受到未成年分類頁面的吸引,全都是十五或十六歲的女孩,於是麥可開始點選。

麥可表示,過了一陣子他發現自己大多數時間都花在未成年分類上,而不是主流的成人色情網。麥可從未使用過Tor或加密軟體,所有搜尋都是在表層網路進行,不過他卻開始儲存和保留自己找到的圖片或網站連結,他在自慰之後會有罪惡感,但沒有強烈到促使他刪掉收藏內容,麥可說,這些女孩確實不到十八歲,可是她們也不是兒童。接著他努力解釋後續狀況:「我沒辦法告訴你準確的時間,不過我絕對承認,在某個時間點,我真的跨過了法律的界線。」麥可從觀看青少年色情圖片與影像,轉為觀看他本人說「顯然是兒童」的色情照,他繼續說道:「這是一點一點累積的變化,我真的不記得從什麼時候,我的喜好從青少年變成兒童,可是我真的就是這樣。」

有幾份學術研究曾分析「青少年」與兒童色情內容之間的連結,理查.沃特利(Richard Wortley)是倫敦大學學院吉爾丹朵犯罪科學研究所教授,根據他的研究,多數男性都曾觸及未成年分類內容這道底線,有些人瀏覽網站一次後便再也不回頭;有些則根據心情變化不定期造訪嘗鮮;但對像麥可的一部分人而言,未成年分類將他們的性慾導向年紀越來越小的兒童。另一份學術研究則指出,經常接觸未成年色情內容的成人,傾向於認為年輕和性慾之間有強烈連結。在檢視性相關搜尋關鍵詞的資料時,沃格司和格登恩出乎意料地發現,許多使用者會輸入禁忌主題,例如亂倫和獸交,他們推論這是因為禁忌行為也會激起性慾,不過比較偏向心理層面而非生理上的刺激。麥可告訴我,每當他接觸到新的禁忌,便會忍不住尋找下一個,他說:「有時候我看到某些圖片或網站,會馬上關掉視窗,然後心想實在太噁心了,但是那些內容會一直留在我的腦海深處。」

某一次,大約是麥可初次接觸未成年色情內容三年後,他點選一則彈跳式廣告,並連至含有兩個檔案的網站,接著他下載並儲存檔案,其中之一是一則影片,內容是成年男性與八歲兒童的性行為。「我記得那時候,我覺得這實在太恐怖了,我絕對不會再看這種東西,可是我還是保留了檔案,以防萬一。」

麥可認為自己是一個非常正直的男性,而且一再重申自己從來沒有傷害或攻擊過任何人,尤其對小孩更是如此。他對我說:「這感覺很不真實,現在我承認我做了錯誤的判斷,但是在那些影片或照片裡,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被虐待的樣子。我在腦中找各種理由說服自己這沒什麼錯,還有一陣子,我甚至告訴自己,我沒有犯法。」

戀童與認知扭曲

艾蓮娜.馬泰羅素(Elena Martellozzo)是與兒童性剝削及網路中心密切合作的學者,她向我解釋,麥可這一類的犯罪者通常會宣稱現實與數位世界有別,甚至還會編織超乎常理的理由,以說服自己這類網路行為並非不能容忍。約翰.蘇勒爾著名的網路去抑效應理論中,有一項要點是所謂的「分離效應」:使用者透過螢幕可以分開真實身分與網路行為的連結,進而創造虛擬身分和有別於現實的世界,在此所有的社會規範、責任、與常態都不適用,彷彿網路空間與現實無關且迥異。

上述的分離想像在線上戀童社群中最為明顯,這些「僅限合法內容」論壇的使用者聚集在此,公開討論自己的欲望,但沒有發表或分享任何非法內容,世界各地都有這一類論壇,有些公開,有些則是祕密群組,成員和訪客通常都達數千人。在僅限合法內容論壇內,戀童癖使用者對於自己的欲望非但不感到彆扭或保持低調,反而抱持高調、正向的態度,他們宣稱自己的興趣是非常自然的現象,只是遭到誤解。我曾發現有個網站提供「受到小男孩性吸引的戀童者互助服務」,社群中的成員公開且略帶驕傲地討論自己的興趣,討論中會使用一連串論壇專用詞彙:成人朋友(adult friend,AF)、吸引年齡(age of attraction,AOA)、男孩時刻(boy moment,BM──成人在日常生活中與小男孩相處的經驗)。論壇守則如此寫道:「發文者都各有奇妙的能力,可以與男孩彼此連結。」

根據艾蓮娜.馬泰羅素的理論,這類儀式般的行為讓男孩和女孩戀童者得以在論壇中創造另一個現實,部分論壇甚至會建立複雜且幻想式的階層,並根據明定的規則執行,以培養社群內的信任感和促進社群進步。馬泰羅素曾研究過一個名為「隱密王國」(Hidden Kingdom)的論壇,採用以中世紀稱號為基礎的金字塔結構:「領主」是整個網域的擁有人,「王國騎士團」和「皇家核心集團」擁有特定權力,可以管理論壇和封鎖發表非法內容的使用者,而一般「居民」若想要提昇地位,必須一天發表至少五十五次。就各層面而言,這些僅限合法內容的論壇和其他論壇如出一轍:階層制度、內行人笑話和網路模因(memes,在網路一夕間爆紅的圖片、影片等內容)、抱怨連連以及各種挫敗。在另一個僅限合法內容的論壇內,我觀察到有人對某位熟面孔使用者的引戰行為發牢騷;有人抱怨「自私」的使用者總是不在兒童色情網影片下留言回饋;也有一些人討論到執法機關和兒保單位,讓自己因為對兒童有自然且健康的情感而遭到起訴。

在眾多社群當中,最知名的就屬「北美男人男童戀愛協會」(NAMBLA),從網路誕生之前就已經開始運作,該協會成立於一九七八年的美國,宗旨是「終結對男人男孩雙方合意關係的極端壓迫」,雖然事實上除了爭取權利、實現成員可以與兒童發生性關係的願望之外,協會似乎沒有其他訴求。協會成員認為自己遭到誤解與迫害,就如同性戀過去的遭遇一般,而在一九八○及九○年代,協會曾發起示威活動宣揚自身理念。

相關書摘 ▶《黑暗網路》:自我傷害社群如何形成「維特效應」?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黑暗網路:匿名地下社會的第一手臥底調查》,行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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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傑米・巴特利特(Jamie Bartlett)
譯者:廖亭雲

在莎拉按下確定、把一張不太過分的半裸照片送上網路之前,她不知道接下來將是一連串侵襲身邊所有人的風暴。隨著更露骨的照片上傳,她的真實姓名、住址、家人和朋友的身分全都一一曝光,親友也被迫看見她令人難堪的照片和數不清的譏諷、調戲和威脅。莎拉不曉得散播惡意的許多網友是誰,對他們來說,看見別人犯下悲慘的錯誤似乎就是最大的樂趣。莎拉的案例並不罕見,許多匿名討論板都發生過類似的狀況,而在「暗網」的世界中,更慘痛而驚悚的事件更不時發生。

暗網,又稱深網,對於網路使用者來說是彷彿都市傳說,恐怖神秘又吸引人的存在。暗網只能透過特定方式進入,其中關鍵是洋蔥路由器提供的隱匿服務,不會被一般搜尋引擎找到,因此更添神祕感。正因為暗網具備高度隱密性與自由度,它讓我們得以看見人性的極端化,有時良善美好,有時邪惡放縱、甚至駭人聽聞,例如「暗殺市場」、「絲路」和數不清的兒童色情網。

本書從暗網這個擁有最大匿名性與自由彈性的國度起始,逐步探討在網路世界(不只暗網,亦包含表層網路世界)幾無法紀的數個角落中,特別遊走在法律邊緣、或者已越界的行為。內容包括網路小白的引戰招數、人肉搜尋與騷擾文化;種族/民族主義者的組織與反法西斯團體之間的攻防與互相滲透;比特幣與無政府主義者、密碼叛客的長久淵源;包含「絲路」在內的販毒網站如何改變現實世界的毒品市場⋯⋯種種主題,作者巴特利特進入暗網和眾多匿名討論區,親口訪問處在第一線、帶著讓人不安氣息的使用者,他甚至做出犯法行為以收集材料。紮實深入的資料在巴特利特精闢卻又帶著人性溫暖的筆下,將黑暗網路顯露出最危險,卻也因此最絢爛迷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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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行人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