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乃敵國(下):鄭孝胥被罵「漢奸」,也要助日本成立滿洲國

民國乃敵國(下):鄭孝胥被罵「漢奸」,也要助日本成立滿洲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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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鄭孝胥夢想在關外締造一個優於關內的「文化中國」和「道德中國」。若滿洲國在文化和道德上勝過中華民國,未來未嘗不可能重新統一中國,那樣的不世偉業甚至超過當年八旗勁旅入主中原。

民國乃敵國(上):鄭孝胥若早生30年,可能成為第二個李鴻章

王道樂土何處尋:從中華帝國到滿洲國

鄭孝胥對民國的敵視,不僅僅是因為辛亥革命斷送了他的仕途——入民國,北洋政府許多高官顯貴都是其故人,他若願意,做總長乃至做總理的機會皆唾手可得。他不認同民國,更多是由其價值觀決定的:他贊同英國和日本式的君主立憲,反對法國革命式的「暴民專制」。

跟張之洞一樣,鄭孝胥持「中體西用」之說。他不排斥引進西方科學技術乃至憲政制度,但堅持認為中國文化本位不能動搖。民初思想史上一個最重要的特徵是,「激化」的思路一發而不可收拾,五四知識分子對傳統中國文化展開全盤批評和攻擊,同時提倡更深也更廣地引進西方文化。在差不多同時期,和「反傳統主義」相反的一種思潮也出現了——即面對日益增強的西化力所產生的文化守成反應,這個群體主張復甦傳統文化的一些方面,同時堅信中國文化不但和西方文化相當,甚至更加優越。鄭孝胥就接近於這種「文化守成主義」。

在舊體制的中國,區分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標凖是有無文化能力與道德能力。統治的本質,是一種由有德者進行民眾教化的觀念。輔佐皇帝進行民眾教化的官僚,必須具備與之相應的文化能力與道德能力。科舉所試的固定的詩文寫作能力是為了檢查考生有無文化能力,所試的儒家經書的知識是為了檢查考生有無道德能力。科舉合格者,其傑出的文化擔當資格和道德資格為社會所認可,具有很高的社會聲譽。這就是鄭孝胥所依托的文化及倫理體系,即便大清淪亡了,這群遺民也絕不放棄這套文化及倫理體系。

鄭孝胥願意在商務印書館兼職,推動商務印書館出版古籍、整理「國故」,卻不願像王國維那樣任教於新式大學,儘管他早年參與創辦各類新式學堂,卻看不起西式的大學,他的「守舊」比王國維更徹底。

作為漢族士大夫,鄭孝胥對清王朝保持矢志不渝的忠誠和支持,甚至超過不少心灰意冷的滿族親貴。這種忠誠和支持的動機,跟曾國藩寧願幫助滿人的朝廷剿滅漢人的反叛集團「太平天國」一樣:洪秀全要用西方的洋教取代孔子,作為孔子信徒的儒生不能袖手旁觀;而革命黨人的「赤色」意識形態,比昔日的拜上帝教還要可怕。

鄭孝胥的國家認同是「中華帝國」,溥儀在回憶錄中寫道:

有時是講我祖先的歷史,有時卻講的是我未來的「中華帝國」:中華帝國,版圖至少也要恢復到聖祖仁皇帝(康熙)朝的規模,那時京城要建三座,一在北京,一在長安,一在帕米爾高原之上……我帝國領土廣大,財富無盡,東北有森林,中亞細亞有石油……要歡迎外國投資,聘用各國人才,實現門戶開放政策,帝國不用花錢,但收興旺之效……

鄭孝胥並不滿足於在關外建立滿洲國。1933年7月17日,鄭孝胥與關東軍司令官兼關東廳長官武藤信義在旅順黃金臺的關東廳長官別墅舉行會談。武藤第一次告訴他,滿洲國將向「帝政」制轉變:「滿洲國的基石已日趨鞏固,在明年的第二個建國日,可以實行帝政制了吧。」

鄭孝胥回答說:「那當然好。只是按照我的想法,是否稍微早了點。對我而言,這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只是唯恐自己自滿。中國內地有些人說我,自從成為滿洲國總理後,便心滿意足,好像忘了大業等等。若讓執政登上帝位,我怕自己會因此而過早地沉浸於高興和滿足之中,我還是盼望執政早日在北京即位。」

長期擔任溥儀隨從翻譯的林出賢次郎在「秘密會見記錄」中評論說:「從鄭孝胥口中說出的希望在北京舉行『皇帝即位』,是道出了『復辟清朝』的願望。可是對於關東軍來說,根本從未考慮過在北京『復辟清朝』,鄭孝胥這樣說實在稍欠慎重。」這也正是鄭與關東軍立場的重大差異,這一差異導致他後來被免職。

溥儀在回憶錄中引用鄭孝胥的詩句「燕市再遊非浪語,異鄉久客獨關情,西南豪傑休相厄,會遣遺民見後清」,說明鄭「不僅要在滿洲實行帝制,還想著回燕京,實現『後清』的幻想。」

被迫從中華帝國的立場退卻到滿洲國,鄭孝胥只好用「王道」思想自我安慰,「滿洲國以皇帝為中心,以王道為主義。」他言必稱王道,就像傳教士提及基督信仰一般。他將「王道」視為東方民族因應西方列強勢力的國際策略,以「王道」立國又可以消弭種族、階級和舊有的國家之別,「王道」亦可消除革命、恢復秩序。鄭認為,有了「王道」就可避免現代紛擾不休的政黨政治,以及由此形成的「一黨專政」,從而贏得與南京國民黨政權的競爭。

當關東軍戰略家石原莞爾以「民族協和」規劃未來滿洲的圖像,考慮組成「協和黨」時,溥儀即表示「實行一國一黨制乃誤國之舉」,強力反對組黨,要求改為「協和會」。鄭深表贊同,說溥儀的說法「有定見,甚可喜」,也以「孔教不黨、王道無黨」為由支持。

鄭孝胥倡導「王道」觀念幾近狂熱。他將自己寫的《王道要義》廣為散發,每個來訪者均贈送一冊。1938年,鄭在王道書院作開幕演講,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公開演講。他夢想在關外締造一個優於關內的「文化中國」和「道德中國」。若滿洲國在文化和道德上勝過中華民國,未來未嘗不可能重新統一中國,那樣的不世偉業甚至超過當年八旗勁旅入主中原。1932年8月,他接受日內瓦記者採訪,說出了心裡話:「中國人民他日可合於滿洲國,滿洲國人民斷不能再合於中國。子觀大清之二百七十年與民國之二十年,徵其歷史,可以知矣。」換言之,滿洲國不是一個新的國家,它繼承了清朝的正統,更繼承了純正的中華文化。

1936年,日人來訪,問及溥儀本為清帝,若民國滅亡後是否復職?這是一個敏感問題,鄭孝胥巧妙地回答說,如果中國自願放棄共和制度,「溥儀以滿洲皇帝兼中華,如英王之兼帝印度可也。」這樣的回答,既可讓日本人滿意,也不放棄他的大業和願景。在這個答案中,滿洲國儼然如英國本部,中國則降低為殖民地印度,在文明的意義上,滿洲國佔有更高的「位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