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與理智同步、信念與責任共舞──誌韋伯《以學術為志業》與《以政治為志業》百週年

激情與理智同步、信念與責任共舞──誌韋伯《以學術為志業》與《以政治為志業》百週年
Max Weber|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韋伯異乎尋常的吸引力,絕不是因為這個人能說會道,也不在於他的論證的原創性和嚴格的客觀性,而主要在於他所具有的激發潛藏在他人心靈中的感情的能力。他的每一個詞都明白地顯示出,他自認為是德國歷史的傳人,並被對後代的責任感所主宰。

文:鄭志成(東海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一、緣起:向韋伯致敬

去年2017,韋伯演說《以學術為志業》一百周年;明年2019,韋伯闡述《以政治為志業》一百周年;今年2018,暖暖書屋出版這兩篇演講的中文新譯版本,正逢其時。對於一位學者的尊重致意,毋須歌功頌德,不必立碑膜拜,只要印其書,讀其書,論其書,不論著述還是譯作,足矣!我認為,這是對學者的最高禮敬吧!

相較於韋伯絕大部分論述著作的質地綿密,論證繁複,這兩篇演講說得平易近人,膾炙人口。平易近人許是因為以演說形式,而非書寫表述;膾炙人口則反映了演說內容切中時勢,直扣人心。最重要的是,百年以來,這兩篇演講並未過時,仍具時效。除了對於學術與政治兩大工作領域本質特徵的考察細究之外,特別是演說內容的規範性訴求,也就是學者當為與從政者當為的審度,以此檢視現下台灣學界、政界處境,當有清時弊、正風氣的警醒。

既然,韋伯的兩篇志業演講——以學術為志業、以政治為志業——讀來平易近人,那麼這一篇導讀的用意便不鑽入文本側重演講內容的梳理註解,而是企圖扣緊著這兩篇演說之講者對於講題的感知狀態與所處歷史情境,扼要鋪陳其生成緣起與背景脈絡。因為,演講人對於講題的感知狀態與歷史處境形塑了演講內容的框架與外部條件。在一定程度上,也取捨了內容的開展。因而,這一篇導讀的任務便是試圖勾勒韋伯這兩篇演講的個人處境與歷史場景,盼能有助於讀者對於這兩篇志業演講的理解與掌握。

二、兩篇志業演講的共同背景

1. 演講魅力

在介紹韋伯兩篇演講的機緣發生之前,可以就有限的線索提供讀者關於韋伯的演說魅力。根據韋伯夫人瑪麗安娜在她那本刻意形塑其丈夫偉大形象的傳記中,瑪麗安娜援引了當時維也納報紙文化版對韋伯上課講演的報導,細緻地描述了韋伯的演講魅力:

這位身材高挑、留著鬍鬚的學者,看起來像是來自文藝復興時期的德國石匠。只是他的眼睛沒有匠人的直視和肉慾的喜悅。他的目光深邃,似乎沿著一個隱藏的通道,然後消逝在遠方。他典型的表情是外表凝固不動,似乎是一副具有無窮意味的圖畫。這裡所顯現的是某種近乎希臘人認識事物的方式。他的言辭洗練,讓人聯想起巨石。然而一旦我們集中到他這個人,他立刻就變成了紀念碑式的人物。他的每一個表情都彷彿是雕刻在大理石上,輪廓清晰。他講話的時候偶爾伴以輕柔的手勢。他纖細的手指和稍微有點任性的拇指做出的手勢恰到好處,幅度很小,他的手更像是Petroniusnatur(公元一世紀時羅馬諷刺作家)的而不像學者的。

自Unger、Lorenz von Stein及Jhering以來,在維也納大學法學院,還沒有哪個教授像韋伯這樣能吸引如此眾多的學生。然而這種異乎尋常的吸引力,絕不是因為這個人能說會道,也不在於他的論證的原創性和嚴格的客觀性,而主要在於他所具有的激發潛藏在他人心靈中的感情的能力。他的每一個詞都明白地顯示出,他自認為是德國歷史的傳人,並被對後代的責任感所主宰。

類似的聽講印象,還可以在Karl Löwith的回憶錄中讀到,將於下文敘述《以學術為志業》時摘錄。當然,具備卡里斯瑪的演說魅力,並不保證演講內容的品質。但韋伯對於自己的演講能力當是有自信的。1918年夏天,韋伯應聘維也納大學任教。在一封給妹妹的書信中,韋伯曾感嘆自己不是上課教學的料,但卻也透露出他自己對於演講的自信:「我非常清楚,我的課最多就是中等。儘管如此,也許因為有備課,仍然是不可或缺的。不!我生來就是為了動筆寫作、為了演講講壇,而不是為了課堂講台。於我而言,這種經驗有些痛苦,但卻十分清楚。」

2. 演講文體

關於韋伯這兩篇分別以「學術」志業及「政治」志業為題的演講,早在1992年由Wolfgang J. Mommsen與Wolfgang Schluchter共同編纂以《韋伯全集》第I部第17卷(MWG I/17)出版。這個以全集面世的版本,主要文本係依據1919年由慕尼黑及萊比錫的Duncker & Humblot出版社出版的《以學術為志業》(37頁)以及《以政治為志業》(67頁)兩本小冊子為主,並輔以當時報紙《Münchener Neueste Nachrichten》於演講隔兩日對韋伯「以學術為志業」演講的報導,以及韋伯「以政治為志業」兩份關鍵字詞手稿編纂而成。這兩本與演講同名的小冊子的內容都經過韋伯大幅增補修訂,因而並非當日演講的逐字稿。也就是說,出版面世的文本雖以演說形式為骨幹,但後續的內容補綴以及文字修辭係以書寫方式為之,不能等同視為「演講稿」。但我仍以為文各有體,得體為佳。這兩篇「志業」文本的「得體」仍屬演講形式,迥然有別於韋伯的其他書寫論文。

《韋伯全集》的編纂策略不若甫於2016年全部卷冊皆已出齊面世的《齊美爾全集》(Georg Simmel.Gesamtausgabe; GSG, 1989-2016)之編纂形式。《齊美爾全集》的編纂係儘可能蒐集齊美爾所發表之文章、遺稿、筆記、書信等文類如實重刊。並於卷後「編輯報告」、「付印的文稿」(Druckvorlage)及「版本差異」中簡要說明該文本緣起出處,標記版本內容差異處,並不提供內容評註及援引考據。因此《齊美爾全集》可以在「短短」30年左右即全數24卷編纂完成出版。《韋伯全集》則採取「歷史性-批判性」的編纂綱領,也就是除了文本的掌握之外,還需考據文本生成、版本比較並儘可能並陳差異,以及文本內容的註解、考據。因而《韋伯全集》的編纂曠日經年,今年(2018)可望將全集第I部分「論文與演講」總計25卷全部編纂完畢出版(1984-2018)。這一部分的編纂工作歷時近半個世紀。至於第II部「書信」及第III部「上課筆記」的編纂完工仍在未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