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失去的王國》:在俄羅斯,「偉大愛國戰爭」成為普亭政權的建國神話

《再造失去的王國》:在俄羅斯,「偉大愛國戰爭」成為普亭政權的建國神話
Photo Credit: Grigory Dukor/Pool via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有很好理由認為俄-烏衝突不僅是俄羅斯與西方關係的一個里程碑,也是現代俄羅斯民族形塑過程的一個里程碑。它對歷久不衰的「俄羅斯問題」至少帶來了一個清楚的啟示:要踩在同一條河流上兩次不僅困難,而且是不可能。

文:浦洛基(Serhii Plokhy)

俄羅斯戰爭

2014年2月23日,俄羅斯大肆慶祝「祖國保衛者節」(原稱「紅軍節」),同一天,世界各地都有電視觀眾收看索契冬季奧運的閉幕儀式。索契素有俄羅斯亞熱帶首府之稱,俄羅斯藉著這場冬季奧運出盡鋒頭。它不僅把活動辦得有聲有色,還取得自我超越:在4年前的溫哥華冬季奧運,它的得獎牌數僅僅居第11名,這一次卻一躍而為第1名,成績還領先第2名的挪威和第3名的加拿大不少。

閉幕儀式讓俄羅斯首屈一指的合唱團、管弦樂團和藝術家向世人展示這個國家的歡騰與自豪,一開始是由一個兒童合唱團高歌俄羅斯國歌。那些不會說俄羅斯語但觀賞過1980年莫斯科夏季奧運的電視觀眾(2014年的表演充滿了對1980年奧運會象徵的暗示),不會聽得出來1980年的蘇聯國歌和2014年俄羅斯國歌有什麼分別。但這無關要緊。反正普亭殷切想傳達給國人和世人的只是這個訊息:俄羅斯已經恢復大國地位。

這個訊息的代價高昂。俄羅斯花在主辦冬奧的錢讓人瞠目結舌,一共是520億美元——是原始預算的4倍和溫哥華冬奧支出的7倍。據一些人估計,這筆錢有一半是給政府官員和與他們勾結的商人汙走。很多建築項目直至奧運舉行之時尚未竣工。但親自監督建築和籌備工作的普亭不以為意,對取得的成果倍感滿意。他已經證明了,2014年的俄羅斯就像1980年的蘇聯那樣,有財力和能力舉辦世界級賽事。

為了向世人表達善意,這位俄羅斯總統在冬季奧運開幕前幾個月把一批知名囚犯從前古拉格集中營釋放出來。其中之一是被關了超過十年的商業巨頭霍多爾科夫斯基。被釋放的還有女權主義龐克搖滾樂團「暴動小貓」的成員,他們是上一年企圖在莫斯科的救世主基督大教堂演出而被捕。霍多爾科夫斯基被指控逃稅,「暴動小貓」的罪名是耍流氓和煽動宗教仇恨,但很少有人懷疑,他們會被抓,真正的理由是挑戰普亭的獨裁專制。

許多人都預期普亭會在冬季奧運結束後繼續保持善意,至少是擺出一個自由化的門面。但這些樂觀派失望了。逮捕反對派的行動重新恢復,其中一個被捕者是反貪腐鬥士納瓦爾尼,他聲稱有一半的冬奧經費被中飽私囊。索契冬季奧運是經過精心布置,是要顯示俄羅斯已經強大到足以重返國際舞台,而且並非以西方合作夥伴的身分重返,而是以桀驁不馴的方式重返。這一點在冬季奧運結束4天後隨著俄羅斯展開兼併克里米亞的軍事行動而變得明顯,克里米亞半島是俄羅斯在1954年轉移給烏克蘭,而俄羅斯和國際社會也在1991年之後承認它是烏克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普亭後來承認,「拿回克里米亞」的決定是他在索契奧運的最後一天2月23日凌晨親自做出。

為兼併克里米亞,俄羅斯對烏克蘭東南部發動了一場不宣而戰的戰爭,引起冷戰結束後東西方關係最嚴重的一次危機。兼併行動違反了國際規範和包括《布達佩斯備忘錄》在內的條約。《布達佩斯備忘錄》是1994年在美國和英國的見證下簽訂,在其中,俄羅斯保證烏克蘭的領土完整,以換取烏克蘭返還蘇聯時代的核子武器(當時世界上的第三大核武庫存)。這場危機源於俄羅斯人身分認同和俄烏關係的糾結,普亭曾反覆聲稱,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是同一族人民。

究竟在普亭入侵烏克蘭的幾個月或幾年前發生了什麼事,乃至於會導致這場危機?

普亭對於俄羅斯的地緣戰略願景及其在後蘇聯的作用極大地促成了戰爭的根源和行動。這位俄羅斯總統一直希望烏克蘭加入「歐亞聯盟」,一個以俄羅斯為首的政治、經濟和軍事集團。創建歐亞聯盟是普亭在2011年年底想要達成的主要目標之一,當時他正準備回鍋當第3次總統。這一次烏克蘭大有希望會點頭。這不僅因為普亭的老門客亞努科維奇已經在2010年當選總統,還因為俄羅斯在2009年1月中斷供應烏克蘭天然氣之後,總理尤利婭.季莫申科被迫簽下了一項對烏克蘭不利的貿易協議,導致烏克蘭對俄羅斯的天然氣債務飆升。烏克蘭政府不想步上白羅斯的後塵:白羅斯政府在2007年被俄羅斯切斷天然氣供應之後,同意把供氣管線的50%股權賣給了俄羅斯(明斯克後來在2011年失去了全部管道的控制權)。亞努科維奇政府卻是另一種做法:同意把塞瓦斯托波爾海軍基地租借給俄羅斯的時間延長25年,以獲得新天然氣的價格折扣。

這位俄羅斯總統想要的更多:他的目標是烏克蘭加入歐亞聯盟。雖然歐亞聯盟的地緣戰略目標是繼承自普里馬科夫,他當初建議利用獨立國協確保俄羅斯在「近鄰」的支配地位,但它的思想基礎卻是1920年代和1930年代一些俄羅斯流亡者主張的「歐亞主義」。在後蘇聯的俄羅斯,政治哲學家杜金吸收「歐亞主義」,形成一套新歐亞主義的俄羅斯民族主義。杜金的思想有著強烈右傾乃至法西斯主義色彩,讓1990年代的政治菁英避之唯恐不及,但他卻獲得普亭的顧問們青睞,從此在新的千年裡常常有機會在媒體亮相。杜金想要在全新的基礎上打造一個歐亞帝國,反觀普亭是設法要把舊的帝國重新整合起來。意識形態對杜金來說是關鍵,在普亭來說是次要。雖然他們彼此有很多差異,但兩人卻在一件事情上有志一同:都想利用西方社會的分裂,包括它們的自由派與極左/極右派的分裂,來凸顯俄羅斯是世界上保守價值觀的燈塔,是一個捍衛傳統歐洲價值觀的國家和文明,使之不受後現代的頹廢自由主義所扭曲。俄羅斯這個世界新角色的願景在東正教知識分子提出的「俄羅斯世界」的理念中找到了一個親密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