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相信占卜、風水嗎?

孔子相信占卜、風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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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孔子和儒家也許沒有像其他宗教一樣,建立一套讓人在日常生活中必須嚴格遵守的宗教儀式(譬如禱告、上教堂等),它的規範相對寬鬆,期待當事者的「自省」,但我們不能說這是它的「缺點」,頂多只能說它沒有宗教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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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溢嘉

鬼神與生死:孔子為什麼不是宗教家?

從南北朝開始,就出現「儒教」的說法,與當時逐漸在民間流傳的佛教和道教,合稱為「三教」,有跟佛教和道教分庭抗禮的意味。「儒教」又被稱為「聖教」,而孔子也從「至聖先師」變成了「聖教主」。其實,這只是某些人想用另一種方式來將孔子神聖化,把他的言論和教誨奉為宗教聖典的舉動,很難獲得真正儒家學者的認同。

客觀來說,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沒有太多的宗教氣息,它不回答人從何處來、又會往何處去這類問題,它沒有人格神、沒有天堂或來世,不談靈魂與神蹟,它關注的是人如何在這個唯一可見的塵世過著愉快而有意義的人生。但既然有人將孔子奉為教主,我們不妨就從這個角度來探討孔子的教誨(以《論語》為準)跟宗教的異同。

《論語》裡的「天」有四種涵義

在中國古代,「天」有創生與主宰萬物的天帝(上帝)、意志、力量、律則等四個由擬人而逐漸趨向非人的涵義。我們從《論語》裡的「天」,也可以看到這四種涵義,但在比例上,則以後面的幾種涵義居多。

當孔子在衛國時,去見衛靈公的寵姬南子,出來後,子路不悅,孔子說:「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雍也〉)討厭是一種情緒,所以這句裡的「天」有天帝的意思,整句就成了「如果我做了什麼不正當的事,就讓老天爺厭棄我!厭棄我!」另外,孔子也說:「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八佾〉)人只有對鬼神才會祈禱,所以句中的「天」也有天帝(神)的意思。而當孔子生病時,子路請求向神祈禱,孔子先問:「有諸?」有這回事嗎?然後又說:「丘之禱久矣。」(〈述而〉)這是反話,說他祈禱了很久也沒用;表示孔子對天帝(神)的存在與否和祈禱的作用表示懷疑。

「天生德於予,恒魋其如予何?」(〈述而〉)、「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不怨天,不尤人」(〈憲問〉)還有顏淵死時,孔子悲嘆:「噫!天喪予!天喪予!」(〈先進〉)這幾個「天」字,人格神的意味已經很淡,反而讓人覺得是某種更高的、人類難以理解的力量或意志,它也是孔子在五十歲時才深刻認識到、而且表示敬畏的「天命」。

而「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陽貨〉)還有「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泰伯〉),這幾個「天」字說的是自然律則,它不會說話,只是默默地讓四時運行、萬物生育;而堯則效法自然的律則來治理天下。整體來說,孔子認為有某種力量創生與主宰著宇宙萬物,它背後含有某些律則,甚至可能具有某種意志,但他不認為那就是一個人格化的神、天帝或上帝。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

孔子的這個基本立場也影響了他對鬼神的態度。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先進〉)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雍也〉)從這兩句話可知,孔子認為處理好這個塵世的人事比侍奉鬼神重要得多;對鬼神採取存而不論、敬而遠之的態度,才是明智的做法。

雖然認為鬼神「不可知」,但孔子並不反對祭祀鬼神,而且是「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八佾〉)祭祀主要在表達自己虔誠的心意,「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鄉黨〉) 即使只是將平常飯菜分一些(瓜)出來祭祀,也一定要像齋戒般莊嚴,重要的不是祭品的多寡與貴賤,而是心意跟態度,因為鬼神是我們過世的祖先或各領域的傑出先輩,以虔敬的心祭祀他們,如此「慎終追遠」,可以使「民德歸厚」(〈學而〉),這是祭祀鬼神的主要用意。但如果去祭祀跟你沒有關係的鬼神:「非其鬼而祭之,諂也。」(〈為政〉)那表示你「別有所圖」,這種「諂媚」就是孔子所反對的。

孔子對「人死之後」的基本態度

對生死問題,孔子也是個「不可知論者」。當季路問死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孔子回答:「未知生,焉知死?」(〈先進〉)基本上,孔子對「人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這類宗教問題興趣不大,除了因為「不知道」而不說(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外,可能還有另外的考慮。《說苑‧辨物》裡有一段記載。子貢問孔子:「死人有知無知也?」孔子回答:「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欲言無知,恐不孝子孫棄不葬也。賜欲知死人有知將無知也,死徐自知之,猶未晚也!」人死後有知無知或會往何處去?原是個可以理性探索的問題,但孔子對探索這類問題沒興趣,他在意的是「答案」(不管是真實或假設的說法)可能會對他所重視的道德和禮儀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這段對話雖然未必為真,但卻頗符合孔子的基本立場。我們也可以據此為「孔子相信有所謂天堂的存在嗎?」、「孔子認為人的生命會不斷地輪迴轉世嗎?」、「孔子對靈魂不朽有什麼看法?」這些宗教性的問題提出孔子可能的觀點。

首先,孔子如果相信「天堂」存在,那「天堂」就在這個塵世,也就是靠大家努力而實現的「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公冶長〉)的社會。其次,孔子不可能相信輪迴轉世,甚至會認為那是一種惑人的邪說;他堅信「此生」才是唯一而可見的存在,他的人倫觀與道德觀也都是植基於此,如果說「你今生的父親是你前世養的一條狗,某人被你殺死是在償還他前世欠你的債」,那孔子所強調的人倫觀與道德觀都將被稀釋化、相對化、荒謬化。最後,一個人要達到「不朽」,可以從立德、立功、立言三方面去努力,死後能永遠得到後人的感念與追思,這才是更真實也更有意義的「不朽」。

孔子本人雖然沒有這樣說,但晚近的儒家學者對上面三個問題也多持類似的推論,這表示孔子和儒家在這方面的觀點應該是相當理性的。

孔子唯一可能的「迷信」

宗教總是會涉及一些神祕、怪異、超自然的現象,而孔子對這些現象的基本態度是「子不語怪、力、亂、神」(〈述而〉),這一方面是因為它們難以理解,孔子不知道就不說;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認為這些現象屬於生命的幽黯面,而他關心的是光明面,可以啟發、激勵人們向上的正面的知識和方法。所以對「怪力亂神」就不重視、避而不談。

對於各種神祕現象,在古代總是有各種被信以為真的說法,其中有很多都被現代人視為「迷信」。孔子生活在兩千多年前,雖然很理性,但要說連一點迷信都沒有,似乎也不太可能。要說「天生德於予,恒魋其如予何?」(〈述而〉)是「迷信」也可以,但在《論語》裡,我覺得比較能稱得上孔子「迷信」的只有下面這句:「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子罕〉)古老傳說鳳凰(天上的靈鳥)在舜帝在位時飛來人間,而在周文王時鳴叫於岐山;又,更早的伏羲氏看見神獸龍馬背負著圖畫浮出黃河,他根據此圖畫出了八卦。這兩者成了有聖王在世的祥瑞之兆,而孔子在周遊列國,有志難伸後,竟發出這樣的感嘆,就有相信古老傳說的「迷信」意味。當然,你也可以說這只是孔子在遭受挫折時,藉古老傳說來發牢騷,他並不是真的相信那些說法。

孔子相信占卜或風水嗎?

有人也許會說,孔子為古老的《易經》寫了〈繫辭〉、〈彖傳〉、〈象傳〉等「十翼」而成《易傳》,在〈繫辭上傳〉裡不僅有「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的說法,更有「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等等,這些也算「迷信」嗎?就是因為有孔子寫的《易傳》,《易經》(含《易傳》)才成為「五經」之一,如果說這是「迷信」,那不是在詆毀孔子嗎?

首先,我必須指出現在絕大多數專家都已認為《易傳》成書於戰國時代到西漢年間,其中多陰陽家的觀點,乃是假借孔子之名的一本偽書。不只《易傳》,連《春秋》是否為孔子所作也都是存疑的;當然更不用談一大堆古書裡的「子曰」和孔子事蹟了。整體而言,只有《論語》最能代表孔子的思想,而《論語》裡談到《易經》的只有兩處,一是「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述而〉),這表示他學《易經》是為了避免犯大的過錯,並不是為了學占卜、想預知吉凶。另一個是在〈子路篇〉,孔子提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這是《易經》恆掛的爻辭,但孔子卻強調:「不占而已矣。」

不用占卜也知道結果,這表示孔子在論人論事時,重視的是德行,而非占卜。

其實,想靠占卜來趨吉避凶,跟孔子的基本信念是背道而馳的。後來又有人附會孔子也相信陰陽五行、堪輿風水等,除了找不到可信的資料外,想靠祖先葬個好風水而非個人才學與品德來博取功名利祿,更是和孔子的基本信念與教誨背道而馳。

它沒有宗教的「缺點」

總上所述,孔子是一個理性主義者。雖然在他那個時代,理性主義還無法像今天這樣對很多生命問題提出合理的解釋,但孔子堅守他的原則,對他不知道的問題存而不論,而不像其他宗教說了一大堆現在難以自圓其說的說法。也許這使他失去或缺乏一個宗教教主應有的「魅力」,但我覺得這其實是好事。

有些人認為,中國就是因為沒有像基督教、佛教、回教這些具有「終極關懷與奉獻」精神的本土宗教,所以只重視世俗的享樂,精神生活則相對貧乏。其實,要有豐饒的精神生活並不需要宗教,譬如在期待「上天堂」或「積功德」的宗教觀念下潔身行善,並不見得就多「有品」;像孔子所說以仁、義為出發點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可能更勝一籌。而悠遊於各種藝術活動(游於藝),藉以陶冶性靈,豐富精神生活,也都是孔子所重視和提倡的,問題是自己究竟做了多少。

孔子和儒家也許沒有像其他宗教一樣,建立一套讓人在日常生活中必須嚴格遵守的宗教儀式(譬如禱告、上教堂等),它的規範相對寬鬆,期待當事者的「自省」,但我們不能說這是它的「缺點」,頂多只能說它沒有宗教的「缺點」。

相關書摘 ►《論語不一樣》:「誠實」與「救人一命」,何者重要?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論語不一樣:需要正能量的時代,正好讀孔子》,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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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溢嘉

  • 在「厭世」「疲軟」世道中,重新點燃正向的思考與力量
  • 傳統經典解讀系列最終回,王溢嘉看見不一樣的《論語》
  • 五十篇文章,全面新讀《論語》,翻案對孔子千年的誤讀

「我以為在中國過去的諸子百家中,沒有一個人、一本書能比孔子和《論語》有更大的涵蓋面,孔子可以說是中國第一個正向心理學家、教育家、哲學家。」——王溢嘉

學醫出身、著迷精神分析等西方科學的王溢嘉,平反了年少時曾對孔子、《論語》的誤解,打破認為其過時、天真、不切實際的誤讀,以當今成為主流的「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的角度,重新閱讀、理解與闡述《論語》。

他嘗試透過《論語》以勾勒孔子的人生哲學、他對生命意義、人生追尋的看法與做法——「快樂」——孔子選擇了快樂,了解到讓自己快樂、別人快樂、大家都快樂,就是生命最淺顯也最深奧、最庸俗也最高貴的意義。

《論語》做為傳統經典,並沒有什麼過於深奧的哲理,它的精髓是提供我們在這個塵世安身立命的原則、做人做事的道理,以及探究生命的價值:能夠判斷、取捨的智慧,加深了生命的意義,也成為面對世界最強壯、豐饒的時代力量。

分輯重點

五大輯分類,五十篇論述,緊扣「人」與孔子思想中心之「仁」——

  1. 值得追尋的人生真理
  2. 正直良善的人格養成
  3. 搭建和諧的人際關係
  4. 把握命運的人生節奏
  5. 今重新定位孔子之仁

本書特色

既可以前進校園、顛覆課堂上基本文化教材的刻板,
更能讓不同生命階段的人,一次次反覆閱讀的經典!

  • 給青少年:閱讀《論語》,走出校園刻板選讀,用佳句佐證生活的脈絡
  • 給青壯年:重讀《論語》,以孔子思想印證實際經驗,站穩社會的脈動
  • 給中老年:新讀《論語》,以積累的能量與智慧,開啟人生下半場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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