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解剖人生:那隻蛆就這樣跑進我的胸圍——難搞的腐屍檢驗

我的解剖人生:那隻蛆就這樣跑進我的胸圍——難搞的腐屍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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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新鮮」一詞用在屍體上時是個相對的概念,並不是指新鮮空氣的那種新鮮,而比較接近新弄髒的尿布或新產生的污水的那種程度,意思是「好吧,你不會想要把臉湊上去,但相信我,還有更糟的」。

文:卡拉・華倫坦(Carla Valentine)

難搞的腐屍檢驗——低俗小說

我跟茱恩談了個條件,如果我負責所有的腐屍,體型過大(「肥胖」的政治正確說法)的屍體就歸她檢驗。她再開心不過了,儘管她無法理解我的選擇。

「為什麼?妳為什麼想要這樣?妳那小腦袋裡在想什麼啊,小不點?」(她叫我小不點是因為我當時還在努力上健身房,體態仍然很纖弱,讓我在應付體型較大的屍體時有點困難。)我對她說明過我的害怕——我怕我會跌進屍體的體腔裡,雙腿像搞笑漫畫一樣突出來在空中亂踢。大部分的屍檢技師(APT)都對腐屍恨之入骨,但我並不介意,畢竟我小時候幫那麼多曝屍路邊的動物辦過葬禮,早已經驗老到。我認為分解中的遺體相當引人入勝,我也很快就對它們的濕氣、啪嘰聲、腐臭味和無窮無盡的昆蟲群免疫了。

所有佔領屍體的生物都能勾起我的興趣——一如我在大學時修讀的鑑識昆蟲學——以前我常常把驗屍時發現的蛆和其他昆蟲採集起來,放進白色蓋子的培養皿,趁午餐時間轉送到同一條路上的利物浦世界博物館。我可以在吃三明治的同時開心地跟昆蟲學家大聊那些蟲子屬於哪個物種。其實多數情況下,永遠都是英國常見的那些蒼蠅和幼蟲,例如綠頭蒼蠅、酪蛆、麗蠅……但我喜歡跟專家們談昆蟲學,看著無數抽屜裡的昆蟲被釘在牠們小小的白色病床上。博物館的員工甚至管我叫「蛆蛆小妹」——我想這是個親暱的稱呼吧,大致上也很適合我:你知道的,我常常需要在驗屍途中把蛆從衣服上抓下來——有一次甚至是從我胸罩裡抓出來的。

那可就不尋常了。

不尋常的不是那些蛆蟲本身,而是牠們竟然有辦法爬到我的胸罩上。在某些停屍間,蛆蟲每週都會出現,到了夏季則可能成為每日常態。人生不幸的現實是,許多人孤獨地死去,過了很久都沒被發現——不管是出於他們的選擇或是巧合使然。(比如有個格外悲傷但罕見的案例,喬伊絲.卡蘿.文森於2006年被人發現陳屍家中,但她在2003年時就已經死了。過了三年,電視仍然開著。)這代表他們的屍體成了腐食生物爭奪的棲息地或食物來源(有時兩者皆是)。

通常,處理場面特別慘烈的驗屍時,我會穿上全套防護裝備,刷手服外再罩一件綠色棉質手術衣 [1]。手術衣並不防水,我不小心靠在驗屍臺時,衣料可能會吸沾任何濺到表面的液體,所以最外層還會再綁一條拋棄式的塑膠圍裙。穿戴白色塑膠袖套也是基於類似的原則,雖然乳膠手套可以遮蓋雙手,但長度只到手腕。拋棄式袖套的兩端都有鬆緊帶,貌似未來主義風格的閃亮保暖腿套,能夠保護質料易吸水的手術衣袖子,以免碰到蔓延開來的一波波鮮血和體液、一路沾到手肘。而且,我不只戴一雙乳膠手套,而是戴兩層,中間還夾一層「防割」纖維手套,儼然是安全防護三明治。

這是為了應對手術刀和針頭的傷害風險而做的必備措施,在驗屍過程中,那是每天都會面臨的危機。我們把「防割」纖維手套叫作「鎖子甲」,因為這種材質是用細到不可思議的金屬線混織而成,可以保護皮膚不被滑開的手術刀割傷。然而,為了讓手部能夠保持靈活,線與線之間的空隙相對較寬,也就是說,針頭或手術刀的刀尖有時候還是能從縫隙中穿入。這時,額外的那層乳膠手套就派上用場了:銳利的金屬刺入時,兩層手套可以「拭淨」顯微層級的血跡和碎屑,即使皮膚被割破,也比較不容易感染。若是為了避免傳染性疾病,再微小的努力都有必要。

這套行頭還要加上髮網和塑膠面罩。每次呼吸,面罩上都會起霧,你可以想像得到夏天進行驗屍的感覺有多麼濕熱、多麼「光鮮亮麗」。

那隻蛆就是這樣跑進我胸罩的。那天,狹小的驗屍房裡熱到不行,冷氣已經不是第一次故障了。更要緊的是,抽風機也壞了,本來它的作用是要讓所有空氣傳播的病原體遠離我們的臉部、沉降到地上,這樣造成的災害比較小。我決定放棄棉布手術衣,直接在刷手服外綁上塑膠圍裙,塑膠袖套也直接戴在手臂皮膚外。這樣做好像聰明多了,總好過穿著棉布手術衣在驗屍程序中途熱衰竭昏倒,倒下去的時候搞不好還會在驗屍臺的邊角撞破頭。

我當時是左右為難。

即使如此,我還是感覺到塑膠罩在皮膚上那種令人窒息的效果,我的一顆顆汗珠被困在非滲透性的空間裡,隨著手臂的姿勢改變而流來流去。面罩一直因為我臉部的高溫而起霧,讓我看不見東西,所以我也把面罩摘掉了。少了面罩和手術口罩,我確實感覺舒適了些,但是頭戴髮網、手拿長勺將脂肪和血液撈出體腔的我,看起來就像個邪惡的廚房女工。

「妳那邊還好嗎,小不點?」茱恩朝我喚道。她臉上帶著一絲饒富興味的幽默。她總是認為我會後悔自告奮勇處理腐屍的決定,但我並沒有。

「很好,我可以的。不算太糟啦。」我回應。但接著,我感覺到某種涼涼的、蠕動著的東西掉進我刷手服上衣的V領。我的領口沒有手術衣保護,對入侵的物體毫無防備。那隻蛆巧妙地降落在我的胸罩布料和胸部之間時,我已經扔掉了PM40手術刀 [2] ,瘋狂抖動刷手服的前襟,左右交替地單腳跳躍,直到我確定牠已經跑出來、掉在驗屍房的地板上。那時我才發現茱恩笑到快斷氣了——她有看到蛆爬上我的肩膀,預知會發生什麼事,卻沒有警告我。我做了個計畫,很快就要報仇雪恨。

被禿鷹環繞著的腐屍可說是自成一個生態系統。我並不相信生命的輪迴轉世,也就是人的心智和靈魂會保持完整不變,隨著時間過去而寄宿在不同的身體或容器裡。但是看著新生的幼蟲活動、爬竄的甲蟲吞噬腐爛的血肉,讓我理解到「生命循環」的真義。

熱力學第一定律指出,能量既無法憑空創造,也不會消滅,只會轉換形式。也就是說,力可以從一處流動到另一處,而封閉系統中的總能量仍維持不變。如果我們把地球和其環境中的動植物視作一個封閉系統,那麼所有往生者的生命力,想必是轉而驅動了那些以屍體為食的昆蟲,或是在土葬之後流入土地。同一片土地長出的蔬果餵養了我們,以及那些我們捕食的動物,這樣一來,能量就「輪迴」了,或說改變了形式。挪威畫家孟克簡潔地說:「從我腐爛中的軀體將會長出鮮花,我將在花叢中得到永恆。」

但為什麼分解中的屍體會成為這樣的生態系,或說生物群系?我們得先詳細探討腐敗的過程,才能論證為什麼表面上如此噁心的東西能夠供養數以百萬計的生物,並且認知到,如果沒有那些生物,我們周遭的屍體就會堆得及膝高了。如果你屬於那種看電影時不敢直視恐怖畫面的人,或是每次看到蜘蛛或老鼠都會驚跳起來,那麼你可能會想跳過下一個段落……

腐敗是從心臟停止跳動之後開始發生,儘管很多人會主張「百憂解」(Placebo)樂團的歌詞寫的「從我出生,我就開始腐爛」。然而,以我們的專業而言,分解是在死亡之後立刻開始,通常分為五個階段:新鮮期、發脹期、活躍腐爛期、進階腐爛期、腐爛殘留期。我們從「新鮮期」開始——我很早就發現,「新鮮」一詞用在屍體上時是個相對的概念,並不是指新鮮空氣的那種新鮮,而比較接近新弄髒的尿布或新產生的污水的那種程度,意思是「好吧,你不會想要把臉湊上去,但相信我,還有更糟的」。

新鮮期

在第一階段,最廣為人知的死亡跡象就是死後僵硬或屍僵,在死亡時間後的一到四小時開始發生。這個現象是由於肌肉中幾種在生前「攜手合作」創造身體動作的蛋白質無法放鬆,因為能夠讓它們鬆弛的物質三磷酸腺苷已經不再形成。屍僵從小肌肉開始,例如眼瞼、下巴、脖子和手指。虹膜中也有一些這類的小肌肉,所以測試死亡跡象的一種方式是對著眼睛照射光線:死者的瞳孔無法對光線產生收縮反應。其他受到影響的還有豎毛肌,就是能使哺乳動物毛髮移動的微小肌肉,例如雞皮疙瘩即是這樣造成的。這種使毛髮直豎的動作,引起了人死後毛髮還會繼續生長的誤傳 [3]。

在死後的四到六小時之間,大肌肉也受到屍僵影響,屍體癱軟的第一階段(初步癱軟)結束後,就會變得通體僵硬、難以扳動。四肢僵硬的程度嚴重到如果被移動成不同姿勢,關節可能會斷裂。我親自聽過那種響亮的碎裂聲,不過我不可能有足夠力氣折斷屍僵狀態的肢體,也完全沒有理由那樣做。

我驗屍的案件大部分都是處於某個階段的屍僵狀態,有時候這會造成檢驗的困難。比方說,做外觀檢驗時,病理學家必須檢查生殖器與肛門——這是每具屍體都適用的標準程序之一,為了確保不錯失任何線索。在某些女性案件,我和病理學家得一人抓住一條僵硬的腿,慢慢分開,像在拉開一組巨大的槓桿。這種行為毫無尊嚴可言,但是每次驗屍都包含這項檢查,好讓病理學家能夠發現可能存在的疾病,或是確認有無遭到性侵害的跡象。如果死者曾遭侵犯,卻沒人發現,可能代表加害者就此逍遙法外。

驗屍時的許多行為看起來可能有失尊嚴,卻都是必要的程序。話雖如此,我仍然有些時候會過分敏感,被病理學家的觸碰或動作給嚇著。我記得有一個案件是一名無家可歸、懷有身孕的少女,年僅十五歲就跳樓自殺了。她最後的地址是一間收容所。她有嚴重的藥癮問題。自殺、用藥、懷孕、無家可歸,才十五歲就面對這麼多問題。跟我一起負責案件的病理學家帶了一群醫學生進驗屍房,我知道他們是來觀摩學習的。

那名青少女長了生殖器疣,醫師注意到了,要我幫忙撐開她屍僵的雙腿,好展示給學生看。我當場崩潰大叫「不行!」我不由自主地想,這名少女已經遭受過諸多打擊,生前可能也無力保護自己,承受了許多屈辱和侵犯。我不能再讓她承受一次相同的遭遇了。我無法容許那些學生把她當成某種標本,盯著她的私處瞧,明明他們在還活著且同意觀診的病人身上就可以輕易看到生殖器疣了。他們的參與對這個案件來說並不恰當。病理學家瞄了我一眼,對於我的失控態度什麼也沒說。不過從他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他認為這種反應根本沒必要。

註解

[1] 我們每天都會換上乾淨的刷手服,把脫下來的扔進洗衣籃,等醫院的洗衣服務人員來收走、洗淨後再送回來。有時處理完腐屍之後,我們會脫掉刷手服、沖澡,再換上新的一套。

[2] 有趣的是,我們學到要在驗屍房裡忽略我們的自然反射動作,如果弄掉了什麼東西,就讓它落地吧。這是因為,如果試圖抓住半空中的PM40手術刀或開腦刀,下場可能是少掉幾根指頭。要習慣這種事,感覺挺奇怪的。

[3] 同時,因為脫水導致皮膚萎縮,也會讓指甲看起來好像變長了。但其實當然並沒有。

相關書摘 ►《我的解剖人生》:「易於入口」這個詞用在討論截肢殘骸時真是不恰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的解剖人生:與死亡為伍的生之體驗》,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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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拉・華倫坦(Carla Valentine)
譯者:葉旻臻

「我想為死去的人多做點什麼。」
來自驗屍解剖台的第一手實況記錄,直視身體最令人不忍與不捨的真實樣貌。

本書敘述一名屍檢技師(APT)的養成,一段常人無法想像,震驚、傷痛乃至動容的職涯體驗。她經手過5000具屍體,有時全副武裝對付腫脹鼓氣的腐屍,有時屏氣凝神、溫柔檢視脆弱的嬰屍,更多時候必須處理車禍或自殺者支離破碎的身軀。

從拉開屍袋的那刻起,以PM40手術刀劃開身體,依序剜出胸腔、腹腔、腦及骨盆腔的器官組織,供病理學家化驗,探索死因的蛛絲馬跡。接著,進行防腐或重建屍體,最後完成禮儀瞻仰工作。她永遠盡最大努力給予死者尊嚴與照護,並幫助活著的親友面對、度過艱難時刻。在專業俐落的技巧背後,交織著理性與感情的掙扎,以及對生命無常的悲憫與反省。

本書除了涉及豐富的解剖學知識,也提醒著我們對待身體的態度,觸及「死亡」概念在社會文化中的歧異與迷思,並探討生命延續及人體組織收藏的課題。

身為專業APT兼博物館策展人,作者以大無畏的熱忱投身殯葬救助事業,秉持著信念和勇氣與死亡同行,在一具又一具驗屍過程中,重新理解活著與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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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