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你們怎能這樣對我?」與鐵鍊共存8年的印尼精神病患

「爸媽,你們怎能這樣對我?」與鐵鍊共存8年的印尼精神病患
Photo Credit:HUMAN RIGHTS WA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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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信仰治療中心很少受到監督,社會心理障礙者經常被鎖鏈控制、虐待並強迫接受另類「治療」,例如「神奇」草藥、民俗按摩以及在患者耳旁播誦古蘭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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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菲莉芭・H・史都華(Philippa H Stewart ,人權觀察資深媒體專員)

以鎖鏈桎梏精神病患,是印尼多年常態。一張張瘦骨嶙峋的男女被鎖在硬板床上的照片,凡觀者均難或忘。但這種慘況可望改變。估計遭鎖鏈桎梏的人數已從上次調查的1萬8800人減少到2018年7月的1萬2800人。蘇迪金(Sodikin)和艾瑟普(Asep)是重獲自由的2個實例。

蘇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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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爪哇省展玉市(Cianjur)某戶人家曾在庭院搭起一個小棚子,把一位名叫蘇迪金的男子鎖在這間無法直腰的棚屋裡面。他在裡面解決吃喝拉撒,唯一的窗子用2隻手掌就能遮住。家人在棚子裡吊了一盞燈泡,讓他在夜裡還能保有一點光明。

這一切已成過去,因為印尼政府決定為精神病患及其家屬提供支持。蘇迪金現在每天上班,賺錢養家——也就是過去8年把他鎖在棚子裡的家人。他交了朋友,也學了一技之長。他住的棚子已被家人焚燬,原地變成一方花圃。

在印尼,精神疾病普受誤解,蘇迪金當年發病時,他的家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他。他容易發脾氣、摔東西、大吼大叫。起初,他們帶他去看信仰治療師,後來也曾到離家一天半路程的精神病醫院求治。「重點是他的家人真的曾經努力想辦法,」人權觀察障礙權利資深研究員柯莉蒂・夏爾瑪(KritiSharma)說。

醫生給蘇迪金開了藥,一開始吃了有效,但吃完以後卻無法繼續按方領藥。當地衛生所叫他父親去原來開藥的醫院拿藥,但當他花了一天半走到醫院卻吃了閉門羹,醫院說他只能回當地領藥。

「他們無計可施,只好放棄,」夏爾瑪說。蘇迪金從此被上了鎖鏈。

夏爾瑪2014年訪問印尼時首次見到蘇迪金。「我們順著這條塵土飛揚的泥土路找到他的父母,問他們說:『我們聽說你兒子在這裡,可以跟他談談嗎?』」他父親抬起手臂,指著家中浴室旁的那座棚子。

「我當時心想,『不可能有人住在裡面吧』,」夏爾瑪說。「我從一個小洞看到他低頭坐在裡面,瘦得只剩皮包骨。」2年後,夏爾瑪為了完成調查報告《地獄人生:印尼社會心理障礙人士慘遭虐待》重訪舊地,蘇迪金仍在原處。他的妹夫桑迪(Sandi)是唯一負責照顧他的家人。

「我離開的時候深感絕望,」夏爾瑪說。「我想他恐怕會死在棚子裡。」

此後,印尼政府開始實施社區為基礎的精神健康服務,設法阻止鎖鏈桎梏的做法。各地名為puskesmas的社區衛生所直接與當地家庭合作,挨家挨戶收集數據、普及意識並提供援助。各地衛生所現已配備充分藥品,分發給無法到外地求醫的家庭。超過1620萬家庭現在已經可以獲得社區為基礎的援助。

儘管有此進展,截至2018年7月,仍有1萬2832名社會心理障礙者(精神病患)遭到鎖鏈控制或機構囚禁。較之2017年12月的1萬3528人已有減少。許多社會心理障礙者仍繼續被任意拘押在信仰治療中心、社會福利機構和精神病院。

信仰治療中心很少受到監督,社會心理障礙者經常被鎖鏈控制、虐待並強迫接受另類「治療」,例如「神奇」草藥、民俗按摩以及在患者耳旁播誦古蘭經文。

但蘇迪金的處境直到非政府組織伸出援手才有所改變。他的肌肉已嚴重萎縮,必須靠桑迪把他揹出棚屋。他被送到非政府組織經營的庇護所,終於在此獲得他所需要的幫助。

他在庇護所住了6個月,慢慢恢復認人能力,包括照顧他的桑迪。他被鎖住好幾年後,桑迪才加入他們家庭,所以蘇迪金一直不認得他是誰。「現在全家的經濟支柱就是蘇迪金,」桑迪說。「最感動的一刻,是我親眼看他拿零用錢給我的孩子。我很驚訝他會對我孩子這麼好。」

蘇迪金目前在一家成衣工廠上班,為小學生制服縫鈕扣。過去8年對他來說是一片空白,受到鎖鏈桎梏的創傷太過深重,使他不願再打開長年被關在小屋裡的記憶。不過,偶而他還是會想起與鐵鏈共存的日子。

「有時當回憶湧現,他會問他父母,『你們怎能這樣對我?』」夏爾瑪說。「他們一次又一次向他請求原諒。」

艾瑟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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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HUMAN RIGHTS WATCH

在印尼,家中若有人發生精神病症狀,常令全家手足無措。印尼社會對待精神病充滿各種污名,當艾瑟普出現退化,鄰居往往抱怨他的反常行為。「家人並不希望把他鎖起來,那樣太令人傷心了,」艾瑟普的姊妹恩娜瓦蒂告訴夏爾瑪說。

「他第一次被鎖起來的時候,全家都哭了,但我們別無選擇。」艾瑟普的腰上被栓了鐵鏈,一個人關在家門外的小屋子裡。那條鐵鏈很粗重,救援人士花了15分鐘才把它鋸斷。

「他被一位社工人員發現,當時他們正在為這項新專案進行逐戶訪查,」夏爾瑪說。「有人告訴她有個男人被鎖在那棟房子裡,否則僅憑外觀根本不會知道有人住在裡面。」

鐵鏈解開後,艾瑟普在醫院住了一個月,這段時間當地社區衛生所定期到他家訪視。因為他們不斷訪視,這家人才能放心解開他的鎖鏈。「他們甚至給全村做了一次簡報,說明為何不該把精神病人用鏈子栓起來,」夏爾瑪說。

艾瑟普和那位社工初次找到他時已判若2人。

「救出他那天,他的頭垂得老低,不敢正眼看人,」夏爾瑪說。「他姊妹猜想,他覺得被別人看到自己這種樣子很丟人。」他被關著的那棟破舊房屋現已不存在,原址被挖成一片水塘。最近,艾瑟普開始在池塘養魚。池塘中央的小島上有一座雞籠,他每天細心餵養裡面的家禽。

「他這個人不多話,」夏爾瑪說,「但你若問他自由是什麼感覺,他會說『被鏈住時我整天都很害怕,現在自由了,我很快樂。』」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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