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芭娜娜《群鳥》:我和他一直在滌淨我們過世家人的靈魂

吉本芭娜娜《群鳥》:我和他一直在滌淨我們過世家人的靈魂
Photo Credit: Chris 73@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吉本芭娜娜自言受到「超脫樂團」主唱柯本和沙林傑名作《法蘭妮與卓依》所觸動,在她心中醞釀多年,一對經歷過巨大創傷的年輕情侶,無論如何她都要寫下他們。而且「今後當我想起這對情侶,祈求他們能夠得到幸福。」

文:吉本芭娜娜(よしもとばなな)

「早安。」

當我駐足,嵯峨過來說。

他的手插在口袋,纖細的身體看起來只有十六歲。

我的身高絕對不算高,但他還比我矮了五公分,他抬起眼睛,眼中的犀利,以各種年代的模樣烙印在我心間。

「已經傍晚了喔。」

我微笑,把他的手從口袋拉出,用雙手包覆。

從小我就習慣這麼做。他的手永遠冷冰冰。

我總是懷著祈禱的心情替他暖手。

我願獻上全部力量,請讓這孩子活下去——就是這樣的心情。

小時候一直是這樣。直到我不知不覺力氣用盡,陷入沉睡。把太多力氣給了嵯峨,小時候本來圓滾滾、肉嘟嘟的我不知不覺瘦下來,而嵯峨的確變得有活力了。

借助他人的力量才能活下去的情形不是沒發生過,所以嵯峨必須感謝真子喔,我們的媽媽們總是這麼說。

想起那個,眼前便會浮現兩個女人隨時隨地都在動手忙碌,相視歡笑的笑臉。

嵯峨的媽媽與我媽,感情真的很好。

今天也是以散落的松葉和它堆成的蓬鬆墊子,及大量松毬掉落的地面為背景,和他媽媽神似的嵯峨悄然佇立著。

我喜歡總是姿勢挺拔的嵯峨。彷彿獨自扛起沉重的命運,彷彿守衛著地球的和平,站姿非常認真。

那樣的他和大自然特別搭調。待在都市的他看起來好像有點寒酸。可是一旦去了有樹有土的地方,他身上就蘊藏獨特的自信。現在的我彷彿被那樣的他守護。我們的立場在這十幾年來已徹底顛倒。以前是我事事護著他,如今卻變成我沒有嵯峨就活不下去。

「我剛起床。整晚像瘋子一樣烤了很多麵包直到天亮。」嵯峨說。

「其實本該在清晨和白天烘焙,但我請求他們讓我換到大夜班,廠長就同意了。現在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步調過日子,太好了。」

「是啊。我們總是喜歡熬夜。」

我說。

「我們」這個字眼會不會帶有支配的味道?我很介意。

嵯峨反握包覆他那隻手的我的手,說道:

「寒假一起去亞利桑那州吧?」

「你是說去聖多娜?」

我問。

「我覺得也差不多該重返故地了。好像很多舊事馬上就要完結。我想徹底做個了斷。」

嵯峨說。

「你認為日本的墓地已經被徹底滌淨了嗎?大家在天堂過得安詳嗎?據說我們每次這樣追思故人,天堂的人們就會變得色彩更鮮明,不知是真的嗎?這樣經常提起他們為他們祈禱,想必他們已經鮮明得和活人一樣。高松先生、你媽媽,還有我媽都是。遺憾的是,唯有我爸爸只在照片上見過,不大能想出他的樣子。讓我覺得有點抱歉。」

我說。

「嗯,絕對不會錯。雖然那墳墓很冷清,在這世上只有我倆會去祭拜,但去得越多次,氛圍就越清淨,真的變成很好的墳墓。」

嵯峨說。

「上次也是這麼說又去祭拜,結果感覺不是好像有點濁氣?我是說墳墓。去掃墓的我們事後也很不舒坦,還為了一點小事吵架。」

我說。

「沒錯,短期之內不能隨便去得太頻繁。不過,我想現在應該不要緊了。」

嵯峨說。

「那,好久沒去了,不如星期天去掃墓?然後我們再考慮。」

我說。

「妳其實只是害怕去亞利桑那州吧?」

嵯峨說。是那種毫不客氣,有點疏離的語氣。

他的語氣令我不安。

「嗯,我還是有點害怕去那邊。老實說,我怕。」

我說。

「尤其害怕去那個峽谷。因為我會想起夢中的屍體。」

從自己口中冒出屍體這個字眼的血腥令我不由得屏息。

「我也是,就算要重遊舊地,我覺得那裡不去也無所謂,只不過,到了這個年紀,總覺得我們已經長大了,不如回去看看吧。不管是以什麼形式,一切都可以改寫。」

嵯峨說。

「不知會發生什麼變化。或許這次我們真的會一起生活。」

「我無法想像與嵯峨以外的人在一起。這是真心話喔。不過,現在就算住在一起,肯定還是會亂糟糟。不只是經濟的問題,也因為我覺得我們依然還是小孩子。」

我牢牢盯著他的眼睛說。

那怕只是一丁點,也堅決不讓他發現我渴望從這些往事徹底逃離的心情。

若是去祖先的墳前祭拜還能單純地只有感謝。問題是我們常去的,是我的父母,以及嵯峨的媽媽,還有嵯峨媽媽的戀人高松先生四人骨灰放在一起的墳墓,我不了解從我記事前便過世的爸爸,但其他三人的聲音至今仍縈繞耳邊異樣鮮明。

然而,嵯峨肯定對我的內心想法瞭如指掌。明知如此,我凝視他的雙眼。凝視匯集我們所有過往歷史的那對美麗的靈魂之窗。

「不行,如果不管妳,妳肯定會整天只知啃書本像個清心寡慾的小尼姑,再不然就是變成不走紅的女演員和有錢的溫吞男人結婚,企圖把人生一切推翻重來。妳八成一直在內心深處想著要是真能那樣該有多好吧?我知道,妳內心隱約覺得如果能夠過著另一種人生不知該有多輕鬆,況且我倆在一起太久了,所以妳覺得就算跟我結婚也不會有任何未來,只是條死路。」

嵯峨說。

「但事情並非妳想的那樣。還是有微渺的希望之路。就是為了不讓它變成沒有出口的死路、令人窒息的場所,我們才要活下去。我們並不是走回頭路。也不會解散。同樣的我倆,正在踏踏實實把心思轉向嶄新的場所。」

只要一有機會,我和他一直在滌淨我們過世家人的靈魂,做這樁任何人的肉眼都看不見的差事。

如果什麼都不做只是活著,會遭到天譴——就是用這麼認真的態度。

「我們將要去樂園。名符其實的樂園。那就是我們的人生。」

嵯峨說。

他的側臉在夕陽照耀下勾勒出清晰輪廓實在太美了,我看得出神,然後為他的言詞之美潸然落淚。淚水停在鼻尖,落下透明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