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現代人孤獨心靈的絕佳好書:《小王子的領悟》

治癒現代人孤獨心靈的絕佳好書:《小王子的領悟》
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讀《小王子的領悟》,就像變回小孩,坐在和藹的父親身旁,聽他用溫情的語氣細說故事與人生寓意,得到了一些領悟,也留下了一些困惑;其中最寶貴的是,拾回因成長而丟失的童心,重新學習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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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標題的你會否疑惑,周保松的《小王子的領悟》出版已有兩年,榮獲兩項大獎(第十屆香港書獎、第廿八屆好書龍虎榜),坊間書評不少,為什麼我還有必要再寫書評?答案很簡單,因為絕佳好書是值得一再推薦。我總共看了全書兩次,有些篇章更細讀了數遍;遲遲未有下筆,因為生怕自己寫壞這本好書。

也許對於部分哲學專業的人來說,它只是不痛不癢的通俗哲學小品;對於部分文學人來說,則有借題發揮之嫌;但這些質疑對我來說都無關痛癢,因為一本書的好,有時不在於它的詮釋和內容是否嚴謹,而是在於它是否真切影響過自己生命。周保松的《小王子的領悟》,在艱難的時候陪伴著我,撫平了生命中一些特別痛的傷痕;這樣的書,就是好書。

《小王子的領悟》的內容大概可以分為四個主題,分別為:童心、愛情、人倫和政治哲學。每一主題獨立來看都很精彩,如果把它們串聯在一起,更會看到周保松由始至終都在回答一道至關重要的終極問題:在我們的時代,人該怎樣活,才能活好人生?

童心

本書頭兩章先說「童心」。什麼是童心?童心本來人皆有之,它就是那種「不市儈、不世故、不計算,率性、善良、好奇,敢於信任人也敢於去馴服人,並對天地萬物有一份溫柔的感受和溫厚的情感。」

但許多大人在成長中逐漸失去童心,不再追夢、不再細心關心別人、不再誠實聆聽自己內心,終日汲汲營營,不是為了賺錢,就是不知人生目標何在,導致迷失自我,虛空孤獨。但這是大人的錯嗎?不是的。周保松深切指出,社會化是人成長的必經過程,我們很難擺脫別人的目光,徹底遺世獨立;我們多多少少都需要別人的肯定和認同。故此,我們都會在成長中屈服,改變自我,順從社會遊戲規則,因而逐漸忘記了初心、忘記了夢想。

於是我們看到人生的兩難:一是我行我素,但孤獨非常;一是順從社會,逐漸失真失自我。有何拆解方法?周保松認為只有拾回童心,我們才有可能走出孤獨疏離之境,因為童心是美好人生的基本前設:童心是看待世界的一種方式,失去童心,我們就很容易因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忘記初衷,忘記道理,就算再美好再重要的人和東西在自己面前也不會珍惜,就算背誦再多再好的人生道理也無法真正實踐。

但是,恢復童心並非說做就能做到的事情。它除了需要個人有意為之,還需要滿足一些客觀條件,譬如對人性的理解、對情感與人倫有所認識、對人的有限和脆弱有所體悟,也需要對時代困境和社會制度如何影響個人方面有所洞察。這些條件都在及後章節作出深入剖析,由其餘三個主題貫穿,足見周保松的鋪排是很有心思,「領悟」也很全面。

愛情

現代人的人生經歷之中,愛情可謂至為重要。在這時代,如果一部探討「美好人生」的書,沒有提及愛情,實在匪夷所思。《小王子》的主題之一正是愛情,周保松一邊為小王子與玫瑰的愛情關係解畫,一邊對愛的重要概念作深入的哲學剖析,令我們對故事主人翁的關係和愛有更深厚的認識。

為什麼小王子初時深愛玫瑰,卻執意離開?這是許多人困惑的地方。周保松解釋,這是因為雙方不懂愛,彼此折磨,只好選擇離去,而這正是初戀的脆弱:「雙方都渴望得到最好的愛,卻不懂得怎樣好好的愛」。

初戀似乎無法避免,因為任何人都難免經歷過失戀分手的痛苦滋味。失戀很苦,本來是生命中最美好最柔軟的另一半離開自己,整個生命都變得不再完整,怎可能不生出無邊無際的惆悵和空虛?既然失戀這樣痛苦,為什麼我們沒有在原初就放棄戀愛?因為不能。每次我們都言之鑿鑿說不再戀愛,但當愛情來臨時,我們總是無法拒絕。既然無法逃避,我們就需要學習,承認「受傷內在於愛中」,因為「一旦愛就會在乎,一旦在乎就會全情投入」。

沒錯,失戀很痛苦,會令我們會感到過去一切的全情投入和努力都不過徒然,但這是否說明愛情因而毫無意義?周保松情深地引用狐狸的「我並非一無所獲,我還有麥子的顏色」,提醒我們,只要我們曾經用心馴服,就會產生獨一無二的情感價值和記憶,植根於我們生命之中,構成不可磨滅的意義:

(本來)麥田對我毫無用處,我對麥田顏色更是一向沒有感覺,但這一切都因你到來而改變。你走後,每當風吹麥田,博穗起舞,麥子的顏色就會提醒我,曾經有個金黃色頭髮的王子,走進過我生命。那些美好的回憶、因愛的改變,成為此生無可替代的唯一。這就夠了。[……] 懷念只能留在心裡。這是遺憾嗎?也許是,也許不是。要看我們有著怎樣的心境。天上的白雲飄過山巒,雲影雖不能久留,交會的美好卻能長駐心間,直到永遠。

愛的痛和失、意義和遺憾,都讓周保松徹底剖白,剖白得令人揪心,也令人治癒。

人倫

每個人讀完《小王子》,想必都會希望經歷像小王子與玫瑰的深刻之愛,但又知現實談如容易。周保松指出,這並非不可能,關鍵是我們「需要用心、儀式、承擔責任,承受因愛而來的眼淚」。只有如此馴服對方,才會讓對方成為自己生命中獨一無二的存在。[1]

但愛情的困難正是在於,即使你深愛對方,對方也不一定愛你。面對這樣的困境,我們可以怎麼辦?最簡單直接就是我們更積極尋找馴服對象,但這需要緣份,不是人為可控制。周保松教我們還有另一途徑,那就是拓寬「馴服」的想像。就像小王子曾經馴服過狐狸,但他們的關係不是愛情,而是友誼;周保松指出,馴服的對象實際上可以是朋友、家人、喜歡的東西、追求的夢想,甚至是自己。

馴服其他對象,會跟愛情有別嗎?一定有的,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需要愛。但這種不限於浪漫愛情的愛是怎樣建立而成?這便是周保松在此書中要處理的另一個大問題:如何才能建立美好的人倫關係?

首先,周保松從我們對玫瑰悲慘結局的想像中(傷心無助中枯萎死去),指出我們預設了玫瑰是個纖弱的女性,而這是一種刻板的性別想像。只要我們擺脫性別枷鎖,就能想像玫瑰在小王子離開後,仍然堅毅不屈地生存下去,活出自己的人生。周保松特別提到這點,除了是想說明性別定型的道德問題外,更想指出的是:我們應該尊重每一個人的獨特性,把每一個人(不論是男女)都視為獨一無二的個體,而不應該把特定的預設加諸於對方身上,那才算是真正的理解和尊重對方;只有理解和尊重對方的自主與獨特性,才能真正和對方建立獨一無二的聯繫。

其次,周保松指出,愛會構成責任。因為,當我們真正投入一段關係,自然會產生責任感。正如朋友有難時我們會覺得有責任幫忙,假如對朋友的苦難不屑一顧,根本不算真正的朋友。所以,當我們真正愛一個人時,就會想好好照顧、珍惜、愛護、欣賞對方,而不是把對方當成工具來看;「這樣的擁有,是一種對等、互惠、彼此尊重、用心關顧的關係,而不是純粹只取不予的利用」;愛需要平等尊重。

這正是《小王子》和周保松給我們最大的領悟:要實踐美好、深刻和獨一無二的愛,就需要用心馴服,而且還需要尊重對方自主和對感情負責;因為不用心,就無法建立真正的聯繫;不尊重對方自主,就無法建立美好良善的關係;沒有責任感,就沒有真正的投入。

政治哲學

馴服,無疑是《小王子》的主題和最重要的領悟。但為什麼馴服重要?因為馴服,就是孤獨的對立面。現代人最大的困境之一就是孤獨:

「孤獨,不僅是指形軀上,更是指心靈上。孤獨的人的世界是封閉的,自己走不出去,也不讓別人進來,逐失去人與人之間的聯結。 [……] 即使活在熱鬧都市,你的世界熙來攘往,你也一樣可以心如孤島。」

為什麼現代人這麼孤獨?周保松說,因為人們往往將生命虛耗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自以為擁有權力、享有讚美、佔有財富,就能擺脫精神世界的寂寞荒涼。但是,這都是由個人問題所致嗎?周保松斬釘截鐵地表明,不是的,人們之所以孤獨,很大程度是由於社會問題。他說:

(為什麼現代人這麼孤獨?)因為在高度商品化、理性化和原子化的現代消費社會,個體愈來愈難和人建立內在、親近的、非工具性的聯繫。在前現代社會,人們也需要金錢,卻不會無止境、無限制累積財富,並將之視為人生唯一、最高的目標。也許人們也需要點燈人,卻不會分工細密到一個程度,將一個人的一生用「職責」定義,並以為那就是生命的全部意義。也許,也會有酒鬼,卻不會像今天那樣,產生那麼多由於失意、無助、絕望而靠酒精麻醉自己的城市人。

所以,馴服的,就是政治的。在父權、異性戀霸權、種族歧視、市場拜物教、仇視外來人的社會,女性、同性戀者、有色人種、無產者、新移民,都會因為他們的身份而「在最深的意義上傷害他們的尊嚴和身份認同,因而嚴重限制他們和其他公民建立良好人際關係的機會 [……] 試想想,一個出身貧困家庭的人,很可能自小就營養不良,缺乏教育機會,性格自卑自閉,長大後則大部分時間為生計奔走,根本沒有條件去發展馴服的關係。相反,那些成長於富裕家庭的人,從一開始就已擁有各種馴服的優勢。」

但是,要改變社會並不容易,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們可以怎麼辦呢?周保松告訴我們,即使我們只是微塵,也要鼓起勇氣改變,因為我們只有一次生命;我們要在有限的生命中活好自己人生,就需要改變影響我很深的社會;只要我們願意改變,那怕只是丁點兒的變化,世界確實也會跟著改變。我們非如此不可。

我從《小王子的領悟》獲得的領悟

說到這裡,想必讀者已經領略到《小王子的領悟》客觀的好。周保松令我最佩服的地方,就在於他不把現代人的困境全歸咎於個人身上,而是指出問題有很大程度建基於社會制度和文化的缺陷。 [2]從這一點就能表明,《小王子的領悟》有別於一般的心靈雞湯書,把內容提升到哲學的層次,讓普羅大眾或喜歡看自助手冊的讀者能夠接觸他們平常很難注意到、更深層次的領域。難怪有網友說︰「這是一部很簡單的小書,用淺顯易懂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就像一顆大樹,去掉了眼花繚亂的樹葉和枝椏,只剩一根可以挺立在天地之間的樹幹。[3]

如果你仍然無感,對《小王子》和周保松的解讀分析不以為然,這有何不可嗎?周保松自己在書中誠懇提到這點。他說,生命經驗的差異會令我們在同一事情上看到不同的風景,產生不同的感受,這無法強迫,要視乎我們的經歷和心境是否迎接小王子:「事實上,小王子一直在那裡,我們能否理解他、能否接近他,要看我們自己有多少知性和情感上的準備,也要看我們的心有多柔軟。」

我自己就很受《小王子的領悟》一書感動,尤其是〈理解之難及理解之必要〉一章,說到自己心底裡最脆弱的一面。周保松說:

患上憂鬱症的人常常感到極度孤獨,覺得自己活在旁人永遠無法進入的世界,所有痛苦只能靠自己一個人去承受,而痛苦見不到盡頭。事實上,所有嚴重的疾病,都很容易將人推向極度孤單的狀態,因為它有如一股無可抵擋的黑暗力量,將人排斥出正常的世界。天空是如此的藍,陽光是如常的燦爛,路上行人是如常的笑語盈盈,但那個不再是我的世界。我活在世界之外,雖然我曾經是其中一份子。這種情況下,面對他人的痛苦,最重要的,也許不是強說或強求自己一定能理解,而是承認自己的無力,然後默默站在親人和朋友的旁邊,讓他們知道,無論怎麼樣,我們在一起,我們共同面對。也許,這也是一種理解。

這段文字一定能觸動許多朋友的內心深處。周保松確實是個充滿溫情與愛的人。我和周保松並沒有碰上幾次面,在臉書上的接觸也是以公事為主;但周保松往往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向我問好,勉勵我;在《小王子的領悟》一書,他更留下以下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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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作者提供

對的。馴服,是領悟,也是修行。而人生最難的可能就是馴服自己,學習瞭解自己,愛惜自己。讀《小王子的領悟》,就像變回小孩,坐在和藹的父親身旁,聽他用溫情的語氣細說故事與人生寓意,得到了一些領悟,也留下了一些困惑;其中最寶貴的是,拾回因成長而丟失的童心,重新學習馴服自己。周保松在書中開首說:「可靜,這是爸爸送給你成長的禮物。」可靜是個幸運的女孩。我們也同樣幸運,可以讀到周保松這本誠懇、溫柔與睿智的好書。

註腳︰

  1. 愛情中「獨一無二」的意義,無疑是《小王子》的最大領悟。周保松花了不少筆墨加以分析,讀者必定對之有更深刻的領悟和感受。我也一樣,在〈愛情中的獨一無二 或許只是子虛烏有?〉一文中,我站立在周保松的分析基礎上,進一步詰問「獨無一二」於愛情中的地位與意義,有興趣的讀者可以一看。
  2. 按此,我認為讀完《小王子的領悟》,對政治哲學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讀周保松的《政治的道德》,這同樣是一本很好的政治哲學入門書。
  3.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小王子〉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書生百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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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